凡煙小說

☆、禍起蕭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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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北的景象,其實與山南又有些不同。不知是不是因為緊鄰蠻夷,即使有傾野在一旁玩笑,卻也掩蓋不了肅穆寒殺的氣氛。菱歌站在高處極目遠眺,更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便是對方的營帳。這蘇家軍隊之中看似平靜的兵將生活,其實都是些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若是稍不留神,便會陷入萬劫不覆的境遇裏。

傾野或是習慣了這些與生俱來的危險,現在滿心裏想的都是菱歌過得舒不舒坦。那邊問完了她受沒受傷,這邊又開始問她吃的順不順心。菱歌只是望著他笑笑,“你們這裏的東西是不錯,不過比我所吃過最好的東西還差些。”

傾野不假思索便道,“你說的可是半杯樓裏的東西?芙蓉浴雪?或者……火淩清緋?”

菱歌搖搖頭,“都不是,你怎麽就認半杯樓裏的東西?我吃過最好的,是那年和荀笙哥哥一起剛到緋碧城裏,用別人剩下的菜葉熬得熱湯。那時候荀笙哥哥正生著病,我們的盤纏用完了,困在廟裏面兩天沒吃東西。廟裏的乞丐見我們可憐,把他們撿的剩菜葉煮了叫我們一起喝。你不知道,那湯裏面還有些吃剩的肉絲兒,別提味道多香了。”

菱歌轉過來望著傾野,傾野聽著她的話卻完全楞住。

“當時只覺得天下之大,再沒有那麽好吃的東西,竟然一口氣喝了個精光。現在想想,真是可惜。”

他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嘴裏喃喃,卻不知說什麽。

“丫頭,你……”

菱歌強忍住眼角漸泛的淚花,“傻小子,我騙你的!後來我們進了瞿府,什麽好吃的沒有?瞿老爺雖然喜歡逼婚,吃喝這方面倒是從來都不小氣!”

傾野聽著她的話,又想起荀笙和瞿府,心裏更加不是滋味兒。

“丫頭,其實……”

“侯爺!”

傾野剛要說話,武豐和武滿兩個卻不知背著什麽東西,從遠處飛奔而來。

武滿走在前面,來至傾野和菱歌近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東西“砰”地一聲放下,滿臉的無奈。

“侯爺,這東西怎麽放啊?!”

蘇傾野那邊氣得臉都黑了,菱歌倒好奇地蹲下來打量,“這是什麽?”

武豐在後面追上來,知道這會兒侯爺委實尷尬,一把就把東西搶過來,扭頭就要走,“沒,沒什麽……姑娘莫急,和侯爺繼續聊著吧!”

“走什麽呀……這煙花筒放不出來,侯爺給姑娘的驚喜怎麽辦……”

“我說你這兔崽子……”武豐趕著去捂武滿的嘴時,已經遲了一步。

菱歌瞇眼去瞧正在撓著領子的傾野,只見他眼神飄忽,語無倫次。

“呃……這個……這本來是我讓他們在林子裏埋伏好,準備偷偷放出來,好給你個驚喜的,沒想到……沒想到……”

“沒想到根本沒放出來!”菱歌向傾野做了個鬼臉,然後笑盈盈地把煙花筒從武滿手上接過來,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使勁兒嘆了口氣。

“怎麽了?”傾野聽這一聲,連忙去瞧。

“你瞧這信子,叫雪弄濕了一大半,能點的著就怪了!”

武豐在旁邊連連點頭,“姑娘慧眼,我早說這東西點不著,準備拿刀剁去一截,這小兔崽子偏生急脾氣,攔都攔不住!”

“原來是這樣啊,好說……”蘇傾野不知何時,臉上的不好意思已經煙消雲散,擡手將佩劍從劍鞘裏面拔出來,光影之間那信子已然斷了一截,“這便能放了吧。阿滿,把火折子給我。”

那信子被削去,只剩下極短的一截。菱歌看了危險,對傾野道,“算了吧,這東西危險。煙花我又不是沒見過,不急於這一時。”

“這可不行!這個驚喜給你給的已經夠理虧的了,哪裏還能叫你敗興而歸!”菱歌還要再說什麽,傾野突然身軀一震,眼睛緊盯著她,有些難以置信的恍然。

“丫頭,你……是在擔心我麽?”

菱歌也被這一問問得呆楞,眼裏不禁開始躲閃,聲音卻故作鎮定。

“說什麽呢……我當然擔心你了!沒有你這小侯爺,蘇家軍上上下下吃什麽!我在你家吃什麽!別說我了,武豐武滿也急著呢,是吧!”菱歌連忙眨眨眼。

“是是是!”

傾野聞言,只是爽朗地一笑,“原來如此……怕什麽!一個煙花筒子而已。你們侯爺可不是吃素的!”說著手上一晃,一道五彩的火光便“蹭”一下竄出來,在近空處拋灑出極炫目的光影,數色相融宛若錦簇的珠簾。

武豐和武滿在一旁連連叫好。菱歌見傾野背對著額自己,看不清他的神色,索性隨著自己的心性,也跟著拍起手來。

四個人玩兒得開了,便互相追逐打鬧起來。武滿一屁股坐在地上,擡手竟揚了他哥哥一臉雪,弄得武豐白臉黑眉,還剩了一對出氣兒的黑鼻孔,活像個夜叉。這武豐哪裏肯依,大喊著“小兔崽子”就追了上去。菱歌笑得岔氣兒,一沒留神兒跌在雪裏還在笑。

那笑聲在山口處響起,伴著無邊的月夜,在雲間繞轉不絕。

而蘇霧站在山頂,幾不可見地牽起一絲嘴角。

倒還沒見過這個樣子的她。

身後的黑衣人身姿挺拔,在蘇霧身後重重地跪下。

“參見少主!”

蘇霧微微皺眉。

真是煞風景。

“起來吧。”

蘇霧身上還披著菱歌那件鬥篷,聲音微不可聞。那黑衣人卻聽得清清楚楚,緩緩從雪地裏起來。

“怎麽,風大人日理萬機,還有空兒到漠北這兒來?”

蘇霧的話一貫是沒有溫度的,不過這卻比直白的嘲諷和奚落更直擊心臟。風攸一聽這話,“砰”地一聲又跪了下來。

“少主折煞風攸了!”

“什麽少主,不過一個傀儡而已。”蘇霧冷冷地笑出來,“義父對你們風家有知遇之恩,風大人可要小心伺候才是。”

風攸急忙解釋起來,“風攸絕不敢欺瞞半句!這次宗主派風攸前來,只是有些重要事要我親自說與少主,別無他意!風攸已經為少主做了這麽多事情,難道少主還不信我忠心耿耿?”

蘇霧淡淡地笑起來,“是麽?”

風攸又跪著向前幾步,壓低了聲音,“再說,所有隱族人都明白,自己的小命掐在少主的手中,哪個敢與少主離心離德?”

世人只知隱族人以君氏為首,卻不知其血脈代代與君氏相連。只要君氏尚在,隱族人就還有一絲希望。但是如果君氏消亡,那麽隱族便會真正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了。

換句話說,如若君氏無後,那麽即使沒有外敵侵入,隱族眾人也將自行滅亡。

而蘇霧,便是如今僅存的君氏之後。

蘇霧眼裏微微閃過一絲不悅。他並不覺得用自己的性命去換這些人的忠心有什麽值得頌揚的地方。不過很多時候,這也是他最重要的砝碼。

“罷了。”

“謝少主!”

風攸松了一口氣,卻不敢起身。

“什麽事?”

“哦,宗主要我告訴少主,皇上和蘇沾那邊已經處於他的掌控之中。漠北恐怕不日便有一場大亂。少主要是想脫清關系,還需早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是。”

“義父辦事的速度倒真讓我佩服……不過這關系,我還脫得清麽?”蘇霧的視線從菱歌身上轉到她身旁笑靨依舊的傾野,嘴裏喃喃,“蘇沾,蘇家……”

“蘇大人,別來無恙啊?”

祁都,石牢。

左清漪溫潤的聲音在石牢中陣陣回響,聽起來竟是三分透骨,七分寒涼。

牢房之內,混雜著青苔與玄鐵混雜的腐臭銹味。只一聲透破昏暗的碎石落地,便嚇得群鼠四散驚逃。

蘇沾想自己征戰沙場幾十年,最後果然也和老東寧王相仿,落得個身鎖石牢的下場,不由得感慨人事蒼涼。索性閉了眼,對左清漪置之不理。

左太傅只是淺笑,言辭儒雅,句句關切。

“王爺,可掛懷三位侯爺?”

“兒孫自有兒孫福。”

蘇沾雙眸依舊緊閉,只是身形有些略微的顫抖。

這二人一坐一立,一肅一笑,竟顯出兩股氣勢相當的威嚴。

“是麽?我可是剛剛召見了二少爺。想必,不日他便可抵達祁都了吧。”

“放兒……他不會聽從你的調遣。”

蘇沾原本洪亮的嗓音,此時聽起來竟有些沙啞。

“大內密封的聖旨,再賭上我左清漪的半世聲望,不由得他不來。”

“左清漪,你到底想要什麽?!”

蘇沾倏地亮起眸子,從中竄出一股怒火,卻在左清漪冰封一般的雙眼裏不攻自破。

“我想要什麽……”左清漪突然滲人地大笑起來,“我想要你兒子假意投誠然後身首異處,我想要你們蘇家受千夫所指被趕盡殺絕,我想要你蘇沾親眼目睹這一切之後身敗名裂!”

蘇沾一口血噴在石柱之上,胸口疼得像被尖錐紮到心底。他雙手雙腳被鐵鏈牽制,滿室便響起一連串的鐵器碰撞之聲。

“左清漪,你與我蘇家到底有何冤仇?!”

左清漪好似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轉身走上石階,伴著自己的腳步聲,慢慢擡起嘴角。

“我還想要大祁,永無寧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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