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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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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太妃回宮後原以為劉英不會放過自己可後來才得知,昔日是楊還芷挑撥,又心中因為動了擁戴自己孩子為帝的心思反而覺得對不起劉英。

二人便摒棄前嫌。

這日在升平樓擺宴給宸太妃接風洗塵,瑜遲,嘉允兩位公主也都入宮陪宴。

遠觀升平樓如同白晝,歌聲不絕,舞袖怡人。眾人隨著皇帝一同舉起酒杯,掩嘴飲盡,覆擺袖端居,笑容自持。

宸太妃面容憔悴,略有哀思。

劉英望著她,想到昔日述律倪倚剛入宮時那般意氣風發,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如今卻也成了這副模樣。由彼及己,心思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了。一時更想起來楊還芷,徐柔葭這些故人,心中不免有些悲戚。

劉英縱使內心柔情,但也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如今已是太後,不可再有心慈之忖。仿佛歌舞都不能活躍著時光沈澱的氣氛,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張昭儀察覺太後有些不悅,便開口道:“太後娘娘是否不適?”

一下子眾人的神色都拋過來,嘉允公主也問道:“母後身子不爽?”

劉英嫣然一笑輕輕搖頭示意無事,頭上的鳳釵跟著微動,下墜的穿玉石珠子連著晃起來,扯動了劉英的鬢發連帶著顯出眼角的皺紋。那只不過是時光的長河加之劉英最不起眼的一抹蕩漾。

人最大的改變往往不是身體上的。

這愈發提醒著她,更時時刻刻都要記住自己如今的身份,即便是觸景傷情的內心落寞都會被萬人察覺,仿佛皇宮裏的人都具有洞若觀火的本事。

劉英這才強擠出笑容,舉起金樽又與宸太妃暢飲了一杯。

太後道:“太妃大可在這麗正殿住下,哀家必保你與寧王妃周全。”

述律氏聽此,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感激,攜同著王妃道:“臣妾感恩太後不計前嫌。”

劉英又望著寧王妃身子不便,又立馬命人扶起來,又說宸妃迂腐。

一時瑜遲公主也向寧王妃說自己懷孕時也曾害喜等等諸如此之類的話,嘉允公主也應和起來,倒為此次宮宴註入了年輕的生機。

皇帝一旁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心裏不禁想著自己的生母李氏,一時更懷念起楊淑太妃和郭廢後,連飲數杯無比惆悵。

一旁的張昭儀體察,自己未有生養又搭不上話偷偷借著桌臺障礙緊緊的握住這個帝王的手。

皇帝紅了耳根,害怕被人瞧見想要掙脫,那張渙渙握得越發緊了,二人相視一笑。皇帝心中也有了些暖意。

宸太妃知道真相後就將自己兒子的死也一連歸咎到楊還芷身上。

這日來到北宮,見楊還芷所居殿房雖小倒是各種物品都不缺,左有瓜果貢品,右有熏香暖氣,更有兩個小童服侍差遣,心中便有火。

楊太妃見她來也是驚訝,但不起身相迎,說道:“妹妹什麽時候回來了,姐姐有失遠迎啊。”

宸太妃白了她一眼,責難道:“當初是你詭計送走我們母子再嫁禍劉太後的吧?”

楊還芷也不隱瞞道:“是啊,那又怎樣?”一副清高姿態讓述律倪倚很看不慣便一把上去捏住了她的下巴,述律氏也一副淩厲威逼之態。

那些侍童們也不攔阻嚇得躲到一旁跪著,看來這兩年楊還芷並不好過。

“她竟還容得下你,讓你住這麽周全的宮室。”述律氏難以置信,又用力甩開她的臉。

楊太妃不支倒在一旁,不慎將高柄桐臺的香爐推翻,裏面散露出香灰和一些過時的香料殘片。

楊氏又慢慢正襟危坐,說道:“你這胡女真是猖狂不改。你又是什麽好人麽?別以為我不知道新帝繼位後你動的那些心思。”

宸太妃見心思瞞不過她,只好中傷道:“劉英好歹是正宮嫡後,你不是向來自以為高貴,熬了這麽多年,也不過是先帝太妃,皇帝養母。像個擺件一樣說扔就扔在這北宮了。”話罷便是無盡的嘲笑。

原來從前如此天真的她也能說出如此刻薄的話,楊還芷心想。

如果說,當楊還芷看見述律倪倚踏入宮門的那一刻覺得她還存有一絲善意的話,那也便是這冷酷深宮的一絲善意了罷。此時此刻,令楊氏痛苦的並非成王敗寇的結局,而是她們姐妹終究都沒有逃出權力深宮的宿命。

可這番話下來,楊氏徹底死心了。哪怕她寧願述律倪倚還像從前一樣動輒打罵,也不願聽到一直在自己心裏的純潔之人變的和自己一樣汙濁,那仿佛是這個深宮的產物,它的炫耀。

她的敵人此刻便是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宮城。楊還芷逐漸開始懷疑自己和劉英的爭鬥,想從前她們是多麽好的姐妹啊!不覺便落下數行清淚。

述律倪倚見狀也懶廢口舌,只覺她裝模作樣,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終於,寧王妃順利產下一子,已封寧王世子。述律氏說想回封地將他撫養長大,繼承他父親的王位。劉英準了,又到城門口送別她,再去怕是這輩子也終難相見了。

兩人都勉強擠出些淚來,算是告慰了這麽多年的情分。剛回到慈元殿就馬上有一女史來報,說陸尚宮怕是不行了。

劉英又被人擡著趕過去,到了那裏,陸羊子已有些回光返照的跡象了。兩人說了好多話,說那時劉英剛封婕妤,有股子誰都不怕的豪氣,幫她發落了吳司藥,大快人心。

突然,陸羊子一口氣上不來,漲紅了喉嚨才吐出一個“賀”字再無其他,劉英落淚,安歡也哭了一場。

出了尚宮房,劉英有些恍惚,她意識到熟悉的人和事都在離她遠去。她卻始終不察背後的那個陰狠角色。

只一直自言自語道:“賀……”便又傳令下去,即日起封閉內宮門三日,任何人不得進出。動用皇城軍,將宮中姓賀的或不知姓的都搜羅起來。

綠衣勸她慎重,道:“如此行事只怕又會震動天下啊。”劉英言語呵斥,倒不是向綠衣發火,道:“務必給哀家查找出來。”

事如霹靂,大內雷霆。

等到陸羊子喪儀過半,才順藤摸瓜找到一最可疑人——藏書樓賀夫人。她曾與陸羊子,彭仁甚至楊還芷都頻有來往,只楊還芷倒臺後再沒現身。

劉英一下子將這些線索聯系起來,才道自己愚蠢,未能及時看穿這星落宮廷的奸人背後又有高人安排。

這天,乍暖還寒。

皇帝背著所有人到宮外護國寺看望廢後郭拂林,逗留許久才離去。

可仍是被昭儀的人探聽到了消息,轉頭便盡數說給了張渙渙聽。

臨光殿中一應布置都按皇後的規格來,張昭儀踱步到紅毯之上,問那哈腰作答的小宦官,道:“陛下還和廢後說了些什麽?”

那宦官答道:“皇帝陛下說想迎庶人郭氏回宮,再奉為皇後。”

張渙渙那一刻只覺心死了,淚水在眼中徘徊,強忍著自己的顫音又問道:“廢後怎麽說?”

那人接著答:“廢後說這宮裏有她便沒有昭儀,有昭儀便沒有她。”

思苓扶住了她才沒讓雙腳發軟的張渙渙倒地,心中有失望更有絕望,有無助更有狠毒。

昭儀不想失威於人前,更想道冷宮楊氏的詛咒。又道:“陛下可還去冷宮見過廢妃楊氏?”

那太監道:“不曾。”張渙渙倒覺得有了些心安,局面危機,卻也不至於失了主意。

太監退下,殿中只剩下昭儀主仆。張昭儀心火氣躁,道:“思苓,怎麽辦,怎麽辦!本宮如今一想到從前廢後的樣子……她若是回來,一定不會放過我。”

思苓眼神幹脆,道:“娘娘不必怕她,這宮中從未有過廢後回宮的先例。”

惡毒的信念在張渙渙心中滋生發芽,望著眼前桌案上的一碟山茶花糕,昭儀不免有些急促道:“給本宮將這糕連夜送去護國寺,快去。”

思苓也驚了,張渙渙是有些手段,可這些年來從未做過取人性命之事,不免更有些害怕。

思苓無可奈何,只端了那糕跑出去,沒過多久便又被傳召回來……

熹泰十四年,盡管張渙渙沒有子嗣也晉封為了一品貴妃,掌鳳印居椒房。

不久,廢後郭拂林也死於護國寺中,時年二十又二。同月,廢妃楊錦卿不堪心慮,也在冷宮自縊身亡。

春風吹得太液池微瀾,蕩漾的碧波承載著浮萍飄搖。

張貴妃難得出來散心,又多愛走崎嶇小道,假山石徑,故儀仗不隨,只身後跟了幾個侍女舍人。自她登位貴妃後,皇帝倒不那麽喜歡去她的臨光殿了。

望著千篇一律山亭鳥林,有無法掩飾的人工痕跡,張貴妃又有失意,道:“宮裏的景致總是這般僵硬。”思苓道:“聽說延福宮就是依山拖水而建,那才叫漂亮呢。”

接著,前行數步,快到了下坡的竹芳榭處,忽聽得有宮眷竊竊私語之聲。

一人道:“貴妃也忒狠毒了,廢後和廢妃難不成真是她所害?”

另一人聲更為放肆,道:“可不是呢,她還以為陛下不知道吧。你瞧著她成了貴妃,陛下越發少去她宮裏了。”

張貴妃心中怒火攻心,即刻便想要過去發落了她二人。但又及時鎮定下來,轉身離去。

思苓不明白,心想就由著這兩個低賤的宮人紅口白舌的人雲亦雲嗎,便問。

張渙渙嘆了口氣,本就白皙的面容又蒙上一層白氣,道:“本宮今日發落了她們,和從前的郭皇後有什麽兩樣。關鍵這樣只會使流言如沸,你待會去提點訓斥她們兩句罷了。”

思苓稱是,心中為張渙渙不滿。

可誰又能料得到,到了第二日,那兩個宮人因害怕就自裁身亡了。張渙渙不僅沒有博得賢良之名,反而更被非議了。

猶如深陷沼澤之地,越掙紮便越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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