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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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生命中,一定會出現那樣一個人吧。

曾為你跋山涉水,穿風踏雪,只為來到你身邊。伴你聽過春雨和秋風,走過夏陽和冬霧。他是清晨第一顆被陽光照耀的露珠,也是雨後屋檐上落下的最後一滴雨水。他摘走你的心,在上面刻下刺青,在裏面建起十字架。你會後悔遇見他。可若沒有相遇,此生亦稱不上完整。

周黎之於沈嘉木,就是那樣的一個人。

回想起來,兩個人的相遇並不算美好。那是多久以前呢,沈嘉木還是個因為爸爸沒有出席家長會而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她一邊抹著臉上的淚水,一邊淚眼朦朧地朝前。突然被從圍墻裏扔過來的一個書包不偏不倚砸了個正著,沈嘉木捂著頭楞楞地癱坐在地上,嚇得忘記了哭。圍墻那頭先出現了一雙幹凈修長的手,然後冒出一個黑溜溜的腦袋。

周黎爬上墻頭,正準備一躍而下,看見地上滿臉掛淚的小女孩,那雙好看的眸子露出一絲詫異,一個重心不穩落地後跌坐在地上,一張好看的臉疼得齜牙咧嘴,卻不顯一絲狼狽。

周黎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然後走到沈嘉木跟前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嘉木眨了眨眼睛。

“餵,小孩,你沒事吧?”

周黎撿起一旁的包,拿在手裏掂量了一下:“我也沒裝什麽東西,應該不會造成重傷吧。”說著挎上包準備走開。沈嘉木卻像是突然感受到了疼痛,揪著男生的褲管嚎嚎大哭起來。

由於這片區域幾個學校靠得近,高年級以大欺小早已是見怪不怪的事了,經過的路人也只是朝周黎和地上的沈嘉木匆匆瞟一眼。饒是如此,周黎卻是慌了神。

“哎,你別哭呀。”

他不說還好,一開口,沈嘉木哭得更加洶湧了。周黎咬牙,像拎小雞一樣把沈嘉木從地上拎起來,帶到附近的肯德基。

沈嘉木看著眼前的兒童套餐抽噎著。

周黎說:“吶,別哭了,吃完就回家吧。”

沈嘉木雙手揪著書包帶,睜著一雙哭得紅腫但依舊水汪汪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在周黎的眼裏,那副模樣著實像一只受了驚嚇的楚楚可憐的小兔子。他沒有多想,輕笑了一聲,伸手去摸了摸沈嘉木的頭。

那時候,大概他們都未預料到,便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竟不知不覺中帶過了少年時的幾個春秋。直到那個橘色的黃昏,周黎擡起手打算像往常一樣摸女生的頭,卻發現那個小孩已經長成婷婷少女。在淩亂的卻又空蕩蕩的畫室,斑斕的顏色漸漸幹涸在雪白的調色盤裏,那些暗生的情愫,就在他拿起小刀在她常用的畫筆上刻下字母時瘋狂滋長。

只是,命運向來愛開玩笑。

周黎在沈嘉木的手機裏看到一張照片。那是她的爸爸,卻也是他的。

於是有些事情很容易就想通了,為什麽他和沈嘉木在一起時周圍的人時常稱兩人的眼睛非常相似,為什麽他會在媽媽的抽屜裏會找到沈嘉木和她母親的資料。這也是為什麽,周黎突然疏遠了沈嘉木。

而沈嘉木直到被綁架到小房間成為一個接近瘋狂的女人的折磨對象之前,也沒能想清楚為什麽周黎會在一夜之間變得那樣陌生,陌生到視而不見面。仿佛她之於他是個無關緊要的人。那麽,那朝夕相處的男孩女孩又是誰和誰呢?那間小黑屋,沈嘉木想都不敢想。周黎沖進來時,她甚至以為是自己產生的幻覺,連同昏迷前他叫那個瘋女人媽也是幻覺。只有被抱在懷裏的瞬間是真實的,真實地搗毀了一切。

在醫院醒來時,她一直是安靜的,只有在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她才想起了。想起自己的媽媽原來是被包養的情婦,想起自己原來是個私生女,想起她藏在心底愛慕的那個大男孩原來是自己的親哥哥。她接受不了,這一切的一切,多麽荒謬。

所以,她求母親帶著她離開吧,走得遠遠的,只有這樣才能重新開始。

沈嘉木不知道的是,她的離開,對她來說是個開始,對周黎卻意味著永遠的傷痛。他也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大男孩在她離開之後又曾怎樣瘋了一樣地尋找過她。

寧唯恩在沈嘉木呼吸漸漸變沈之後才闔上眼,感覺沒過一會兒,院子裏傳來雞鳴,天已蒙蒙亮。她翻身起來,輕手輕腳走出房間。關門轉身,正好看見同樣出門的顧晨澤。

兩個人相視點點頭,一起走出院子,朝海邊方向走去。因為時間太早的緣故,一路上都沒碰見什麽人。晨間的海風微涼,寧唯恩抱緊雙臂,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顧晨澤見此,脫下外套披在女生身上。

寧唯恩沒有推辭,轉頭說了聲謝謝。

一路無言,來到海邊後,兩人隨意地坐在沙灘上。前方,紅彤彤的太陽從海平面緩緩升起,寧靜的海面仿佛撒上細碎的金子,正閃閃發光。

“真美。”寧唯恩讚道。她瞇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吸入體內的空氣帶著鹹鹹的暖暖的味道。

顧晨澤看著女生放松的側臉,點頭道:“是很美。”頓了頓又繼續說,“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昨晚沒睡好嗎?”

寧唯恩點點頭:“嘉木她很難過。”

女生這麽一提,顧晨澤便想起昨晚沈嘉木那驚慌失措的神情,說:“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那個樣子呢。”

寧唯恩轉頭看男生的臉,突然說道:“顧晨澤,對不起。”

顧晨澤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後輕笑:“我想聽的可不是這三個字。”

寧唯恩望著男生那雙深邃的眼,就像大海,包容了她太多時光。

良久無言,海潮一聲聲敲打在礁石上,堅毅又柔軟。顧晨澤看著女生額前被風拂亂的碎發,微微有些心動,伸手理了理,動作嫻熟自然。但兩個人都被這有些親昵地動作微微嚇到,寧唯恩雙目閃著詫異。

有些等待不過是為了一個更好的時機,譬如現在。

顧晨澤握住寧唯恩的手:“唯恩……”

“唯恩!”女生清亮的嗓音從遠處傳來,截住了男生接下來的話,

兩人回頭,卻是沈嘉木神色慌張地向他們跑來。

顧晨澤只覺得手掌心一空,寧唯恩站起身來,朝沈嘉木走過去。

“怎麽了?”

沈嘉木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然後從衣兜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女生。是寧唯恩出門前落在桌上的手機。

“我睡得朦朦朧朧的,電話一直不停響,我看顯示是你舅舅就接了,他說有急事。”沈嘉木欲言又止。

女生拿著手機陷入沈默,顧晨澤說:“先回個電話吧。”

還有什麽事是非找她不可的呢。寧唯恩我這手機的手不自禁用力。

這時,手機又響了起來,屏幕一閃一閃,傳遞著不安的訊號。

顧晨澤和沈嘉木看著女生平靜地按下收聽鍵後把手機放在耳邊,過了一會兒又掛掉電話,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又深冷了幾分。

“回去收拾東西。”她說,身形卻沒有動,佇立在原地,如同一尊沈重的雕像。

“唯恩,快回來吧。你爸爸淩晨四點的時候被送到醫院,搶救無效,剛剛去世了。”

回到川城的下午,天氣炎熱不堪,被汗漬浸濕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沈嘉木陪寧唯恩去了醫院,在醫院冰冷的停屍房裏,寧唯恩站在那裹著白床單的軀體前,她沒有一句話,一滴淚都沒有,甚至都沒有掀開那張白色床單看一眼。那裏躺著的是她的親人,也是讓她失去親人的人。她只是這麽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站在門邊的沈嘉木都感到身體變得冰冷僵硬時,寧唯恩才拖著步子離開。

出了醫院,高溫的空氣像是吐著舌芯子的毒舌,慢慢爬上每一寸皮膚。從停屍房帶出來的那些冰冷瞬間被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燒傷般的灼熱。

天色已近黃昏,公路上有些堵車,司機不耐煩地按著喇叭。走在人行道的路人,依舊打著太陽傘戴著墨鏡,匆匆趕去某個地方。只有那兩個女生,如散步般漫無目的地走著。

沈嘉木有些擔心地挽著女生的手臂,寧唯恩停下腳步擡頭對她笑了一下,說:“他死了,真好。他早該死了,早該下地獄了!”寧唯恩擡頭沖著天空大喊,“媽,他死了,你看到了嗎,那個魔鬼,他終於死了!”

寧唯恩大喊著,然後跪在地上,深埋著頭。有路人驚疑不定地看著她,也有人匆匆一督然後加快腳步離開。沈嘉木蹲下身來,她管不了應該說些什麽,管不了天氣有多炎熱,也管不了周圍的人帶著怎樣的目光,只管抱著寧唯恩。

寧唯恩低著頭,聲音有些暗啞:“嘉木,他早該死了。如果他還有一點點人性,就不該在那個晚上之後還茍活著。但是,他自殺了,在時隔十年之後。呵,他一定是夜夜都做噩夢,受不了了。他以為他死了就會得到原諒嗎?不可能的,他那種人永遠都不配得到原諒!”寧唯恩擡頭,沈嘉木看見她的臉上淌著兩行淚。

“沒事了,都過去了。”沈嘉木輕輕拍著寧唯恩的背安慰道。

“不會原諒他的,永遠都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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