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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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嘉木和寧唯恩在廚房裏幫忙，連勳在堂屋裏和小孩子玩鬧。吃過晚飯後，便準備動身去江邊放煙花。安安也吵著要跟去，其他幾個孩子雖然沒出聲，卻也都一臉期待地王著寧唯恩。
“不行，好好呆在家裏，然後按時上床睡覺。”
安安撅著嘴，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好像隨時都會落淚。
“這樣好啦，”連勳從裝著煙花的大包裏取出幾個長方形的小盒子遞給蘭姨，“這是小的煙花棒，晚上拿給小朋友在院子裏玩也是可以的。”
“這樣還不好嗎？”寧唯恩低頭問安安，只能看見小男孩拉聳著的黑不溜秋的腦袋。
“姐姐，早去早回。”安安抱了唯恩一下，然後轉身跑上二樓。
“小孩子脾氣，”蘭姨看著安安跑上樓笑道，“唯恩，你們放心去玩吧。”
寧唯恩點點頭。
三個人坐車，又走了一小段路，來到江邊時已經快到晚上八點了。
連勳本著男生就該承擔一切苦力的原則在那裏搗鼓煙花。寧唯恩和沈嘉木則趴在江邊的護欄上，觀望江對面繁華的高樓大廈。川城的冬天夜色極深，若不是那倒映在江面粼粼的燈光和護欄下湍湍的流水聲，還真不知道有這樣一條闊波寬瀾的大江。
“唯恩，怎麽不打電話叫顧晨澤也一起來呢。”
寧唯恩許久沒有說話，沈嘉木不由得轉過頭去看她。
“你們，到底怎麽了？”
“你幫我去問問顧晨澤，除夕那天晚上他和誰在一起。”寧唯恩從衣兜裏拿出手機，按了幾下遞給沈嘉木。
你去死。
沈嘉木被屏幕上的一條短信驚得捂住了嘴，手機很清楚地顯示發信人是顧晨澤。
寧唯恩繼續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這件事，既然你問起了，我也不想瞞你。”
“那……你的意思是這條短信不是顧晨澤發的？”
“嗯，不管出於何種原因，以我對他的了解，他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餵，快來見證奇跡的一刻！”
連勳在一排煙花的末端招了招手，然後跑了過來。
“我已經準備好了，可以點火了，喏。”他遞過打火機。
寧唯恩皺了皺眉,說：“不如你好事做到底，點燃的工作也交給你吧。”
“真的嗎，你們不要玩嗎？”
“我們只管看就是了。”
沈嘉木笑了笑，又眨了眨眼睛說：“辛苦你了。”
兩個女生離開護欄，站在離那排煙花兩米多遠的前方，看著連勳小心翼翼地點火。
寧唯恩在沈嘉木耳邊悄聲說：“還是不要告訴顧晨澤了，就當一切沒發生過。”
語畢，煙花“啾”的一聲沖飛上天空，在半空中如玄天瀑布般迸發，顏色由最初的桃紅色轉為淺紫色，還有一種由紫色轉為藍色。或者是一朵明黃色的煙花，綻放後，形成一些散發熒光的星星。所有的煙花，在湮滅之前，都是薄弱的銀白色。
連勳連跑帶跳地奔到女生旁邊，對著女生耳朵大聲說：“怎麽樣，這個煙花好看嗎？”
寧唯恩望著天空，點點頭。
男生見沈嘉木拿出手機拍照，也拿出自己的手機，悄悄遞給沈嘉木。又是遞眼色，又是比手畫腳的，沈嘉木費了好大的勁才明白。
連勳是想讓她在後面偷偷照他和寧唯恩一起看煙火的背影。
連勳見沈嘉木拿著自己的手機退到後面，不自覺的靠近寧唯恩。女生立即察覺，轉過頭說：“這麽寬敞的地方，你還擠我？”
連勳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正愁不知怎麽解釋，沈嘉木湊過來把自己的手機拿給他：“連勳，幫我和唯恩照一張。”
“又拍照，你傻不傻呀？”寧唯恩對沈嘉木翻了個白眼，卻也沒有反對。
沈嘉木趁唯恩不註意，用另一只手把男生的手機遞過去，連勳見著立馬結果揣進兜裏。他呵呵笑著說：“這麽美的場景，當然應該拍照留戀咯。你們站過去一點，我好取景啊。”
沈嘉木挽著女生的手站在漫天的煙花下。
“我感覺到了，”寧唯恩淡淡道，“無數的煙灰落在我的頭發上，臉上和身上。”
沈嘉木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唯恩，你別這麽煞風景嘛。”
連勳拿著手機，把兩個女生框進屏幕中，正準備喊“茄子”，手機屏幕突然黑了一下伴隨著音樂震動起來。
“沈嘉木，”連勳搖了搖手中的手機，“你媽來電話了。”
女生快步走過去，一邊接起電話一邊往旁邊走了幾步。
寧唯恩見女生背對著自己接電話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抖了一下，她走過去，問：“怎麽了？”
沈嘉木掛掉電話，扯了扯嘴角：“沒事，我媽讓我趕快回家呢。”
寧唯恩看著女生在煙火光中盡失血色的臉，擔憂道：“你臉色很不好。”
“是嗎？”沈嘉木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勉強的扯出一絲笑容，“我要走了，你們慢慢玩，玩得開心啊。”
“我送你去車站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再見。”說完，沈嘉木就轉身跑開了。
連勳走過來，看著女生行色匆匆的背影，問：“她怎麽了？”
寧唯恩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沈嘉木跑走的方向許久，然後朝男生緩緩地，伸出了手。
“幹嘛？”
連勳轉身看著寧唯恩，女生明亮的眼睛裏時而閃過煙火的光芒，她對著男生翹起嘴角。
“你的手機。”
“嘉木，快回來，他……你爸爸來了。”
女生坐在車上，雙手環住自己那不受控制劇烈顫抖的肩膀。
他來了，他還是來了。
縱然當初她和母親走得不留一絲痕跡，走得這麽遠，但是他還是找來了。對啊，她都快忘了，他是鼎鼎大名的上海恒世集團的董事長，集金錢名譽和權力於一身，要找到她和母親，又算什麽難事呢。只是為什麽，為什麽這個擁有了一切的男人卻始終不放過她和母親呢。千裏迢迢來川城找她們又有什麽意思呢。
爸爸來了。
沈嘉木忍不住笑了一下，一瞬間，豆大一顆的眼淚也跟著滑落下來。
他就是那個擁有一個幸福和諧的家庭卻把媽媽和她藏在小公寓的爸爸嗎，他就是那個從小到大一個星期才能見一次的爸爸嗎，他就是那個讓媽媽和她都受到世人唾棄的爸爸嗎，他就是她的爸爸嗎？
她想起兩個人最後一次見面，她受傷了，在醫院裏。對了，她是怎麽受傷的呢。是因為她的妻子發現了她的存在，三番五次來找她和母親的麻煩，最後甚至綁架了她，威脅她。給她看許多的照片和視頻，內容全是他們那一家和樂融融的場景。她當時那麽的堅強，沒有哭，甚至沒感到害怕，哪怕是那個女人穿著又細有高的高跟鞋踩在她的肚子上厲聲說“你以為他愛你和你媽那個賤人嗎，那他怎麽不和你們生活在一起呢。你只是個野種而已，這輩子都只是一個沒人要的野種！”時，她也只是咬緊嘴唇，一直死死地盯著那些照片。
那個女人不知道，沈嘉木的母親也不知道，她其實早就知道一切了呀。在她看見報紙上的一則新聞後，她就什麽都明白了。
後來把她救出來的是照片上的男孩，她在昏迷中聽見男孩緊張的聲音，那聲音很好聽，就和最初遇見時一樣，他說：“嘉木，你醒醒，嘉木，你不要死，我求你了，不要死。”
所有人都把她瞞在鼓裏，所有人都以為她不知道。
當她躺在病床上，看見那個所謂的她的父親進來的那一刻，她想拔掉手背上的針管，因為手上有傷，怎麽也扯不掉，血液倒流，透明的針管一下子註滿鮮紅的血液，那是和他一樣的血液。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將輸液瓶取下摔在地上，鮮血不停地從輸液軟管中流出。
她喊道，你走啊，我恨你，恨死你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你，你走啊。
後來他把她按住喊來醫生給她打了鎮定劑，再後來，她在迷迷糊糊中聽見他在她耳邊說，不管怎樣，你都是我的孩子，爸爸是愛你的。
真像一個惡魔的詛咒。
下了車，沈嘉木的腳軟綿綿的，她撐在一根電線桿旁，望著那條通往家門的道路，從來沒覺得這條路竟是這樣的長，這樣的黑。
她鼓起勇氣奔跑著，刺骨的寒風刮在臉上，像是要生生的在臉上割掉一塊肉。她摔倒在路旁，轉角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打著慘白的照明燈。沈嘉木用手臂遮住這刺眼的燈光，等車開走後，才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向前方跑去。
沈嘉木站在家門口，理了理頭發，她要讓他看見，沒有他的日子她過得有多好。手搭上門把，又放下。她深深吸了幾口氣，再次伸手，緊緊地握住門把。
門卻突然自己開了。
沈嘉木飛快地松開手，向後退去。
“媽。”
沈韻一臉倦容，她說：“進來吧。”
沈嘉木一步一步走進去，頭也不敢擡地換了鞋子。走進客廳，等她做好準備擡起頭，客廳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他已經走了。”沈韻在她身後說道。
沈嘉木的眼眶一熱，她在心底告訴自己，不要哭，絕對不能哭。
“他給你帶了禮物，”沈韻走到沙發一旁，提起精美的包裝盒，“是一套進口的顏料和畫筆，據說國外有名氣的畫家都用這個畫畫，他還說……”
“夠了，”沈嘉木打斷，“不要再說了。”
她看了一眼擺在茶幾上的玻璃杯，笑道：“廬山雲霧，我們家什麽時候準備上了他喜歡喝的茶。你早就知道他會來，對不對？”
“嘉木……”
“你們早就瞞著我暗中來往了對不對！”沈嘉木大聲吼著，眼淚終於絕提。
“他找到了你，對你說一些抱歉的話，你心軟了，就原諒他了，對不對？然後還企圖讓我也原諒他，對不對？”
沈韻放下手中的東西，走過去攬住女生的肩膀，卻被女生一把推開。
“你永遠都是這樣，你忘記外婆是怎麽死的了，是被那個女人上門氣得心臟病突發身亡。是因為誰啊，還不是因為他！你為什麽要這樣啊，為什麽啊……”
沈嘉木緊緊抱著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
沈韻仰了仰脖子，擦掉臉上的淚，蹲下身去抱住淚流滿面的女生：“不是的，嘉木，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他自己找來的，他只是想來看我們……沒事的，嘉木……”
“我們不是說好了，要重新開始麽，”沈嘉木伏在沈韻的肩上，“不是說好了，要忘掉過去的一切，過我們自己的人生麽。為什麽，為什麽要讓他又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裏，媽，我們都說好了的啊，我已經那麽努力的想要忘記，那麽努力的想要過好我自己的人生，可是，現在什麽都打破了，什麽美好的希望與未來，都沒有了，沒有了……”
“嘉木，他不會再來了，真的，我發誓。我們還是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好了，不哭了。以後我們就在川城，哪裏也不去，我們就在這裏好好的生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的嘉木，永遠都要快快樂樂的。”
夜色深沈，遠處有人在輕聲歌唱：
白月光，心裏某個地方，那麽亮，卻那麽冰涼。
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隱藏，卻欲蓋彌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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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好啦，”連勳從裝著煙花的大包裏取出幾個長方形的小盒子遞給蘭姨，“這是小的煙花棒，晚上拿給小朋友在院子裏玩也是可以的。”
“這樣還不好嗎？”寧唯恩低頭問安安，只能看見小男孩拉聳著的黑不溜秋的腦袋。
“姐姐，早去早回。”安安抱了唯恩一下，然後轉身跑上二樓。
“小孩子脾氣，”蘭姨看著安安跑上樓笑道，“唯恩，你們放心去玩吧。”
寧唯恩點點頭。
三個人坐車，又走了一小段路，來到江邊時已經快到晚上八點了。
連勳本著男生就該承擔一切苦力的原則在那裏搗鼓煙花。寧唯恩和沈嘉木則趴在江邊的護欄上，觀望江對面繁華的高樓大廈。川城的冬天夜色極深，若不是那倒映在江面粼粼的燈光和護欄下湍湍的流水聲，還真不知道有這樣一條闊波寬瀾的大江。
“唯恩，怎麽不打電話叫顧晨澤也一起來呢。”
寧唯恩許久沒有說話，沈嘉木不由得轉過頭去看她。
“你們，到底怎麽了？”
“你幫我去問問顧晨澤，除夕那天晚上他和誰在一起。”寧唯恩從衣兜裏拿出手機，按了幾下遞給沈嘉木。
你去死。
沈嘉木被屏幕上的一條短信驚得捂住了嘴，手機很清楚地顯示發信人是顧晨澤。
寧唯恩繼續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這件事，既然你問起了，我也不想瞞你。”
“那……你的意思是這條短信不是顧晨澤發的？”
“嗯，不管出於何種原因，以我對他的了解，他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餵，快來見證奇跡的一刻！”
連勳在一排煙花的末端招了招手，然後跑了過來。
“我已經準備好了，可以點火了，喏。”他遞過打火機。
寧唯恩皺了皺眉,說：“不如你好事做到底，點燃的工作也交給你吧。”
“真的嗎，你們不要玩嗎？”
“我們只管看就是了。”
沈嘉木笑了笑，又眨了眨眼睛說：“辛苦你了。”
兩個女生離開護欄，站在離那排煙花兩米多遠的前方，看著連勳小心翼翼地點火。
寧唯恩在沈嘉木耳邊悄聲說：“還是不要告訴顧晨澤了，就當一切沒發生過。”
語畢，煙花“啾”的一聲沖飛上天空，在半空中如玄天瀑布般迸發，顏色由最初的桃紅色轉為淺紫色，還有一種由紫色轉為藍色。或者是一朵明黃色的煙花，綻放後，形成一些散發熒光的星星。所有的煙花，在湮滅之前，都是薄弱的銀白色。
連勳連跑帶跳地奔到女生旁邊，對著女生耳朵大聲說：“怎麽樣，這個煙花好看嗎？”
寧唯恩望著天空，點點頭。
男生見沈嘉木拿出手機拍照，也拿出自己的手機，悄悄遞給沈嘉木。又是遞眼色，又是比手畫腳的，沈嘉木費了好大的勁才明白。
連勳是想讓她在後面偷偷照他和寧唯恩一起看煙火的背影。
連勳見沈嘉木拿著自己的手機退到後面，不自覺的靠近寧唯恩。女生立即察覺，轉過頭說：“這麽寬敞的地方，你還擠我？”
連勳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正愁不知怎麽解釋，沈嘉木湊過來把自己的手機拿給他：“連勳，幫我和唯恩照一張。”
“又拍照，你傻不傻呀？”寧唯恩對沈嘉木翻了個白眼，卻也沒有反對。
沈嘉木趁唯恩不註意，用另一只手把男生的手機遞過去，連勳見著立馬結果揣進兜裏。他呵呵笑著說：“這麽美的場景，當然應該拍照留戀咯。你們站過去一點，我好取景啊。”
沈嘉木挽著女生的手站在漫天的煙花下。
“我感覺到了，”寧唯恩淡淡道，“無數的煙灰落在我的頭發上，臉上和身上。”
沈嘉木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唯恩，你別這麽煞風景嘛。”
連勳拿著手機，把兩個女生框進屏幕中，正準備喊“茄子”，手機屏幕突然黑了一下伴隨著音樂震動起來。
“沈嘉木，”連勳搖了搖手中的手機，“你媽來電話了。”
女生快步走過去，一邊接起電話一邊往旁邊走了幾步。
寧唯恩見女生背對著自己接電話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抖了一下，她走過去，問：“怎麽了？”
沈嘉木掛掉電話，扯了扯嘴角：“沒事，我媽讓我趕快回家呢。”
寧唯恩看著女生在煙火光中盡失血色的臉，擔憂道：“你臉色很不好。”
“是嗎？”沈嘉木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勉強的扯出一絲笑容，“我要走了，你們慢慢玩，玩得開心啊。”
“我送你去車站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再見。”說完，沈嘉木就轉身跑開了。
連勳走過來，看著女生行色匆匆的背影，問：“她怎麽了？”
寧唯恩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沈嘉木跑走的方向許久，然後朝男生緩緩地，伸出了手。
“幹嘛？”
連勳轉身看著寧唯恩，女生明亮的眼睛裏時而閃過煙火的光芒，她對著男生翹起嘴角。
“你的手機。”
“嘉木，快回來，他……你爸爸來了。”
女生坐在車上，雙手環住自己那不受控制劇烈顫抖的肩膀。
他來了，他還是來了。
縱然當初她和母親走得不留一絲痕跡，走得這麽遠，但是他還是找來了。對啊，她都快忘了，他是鼎鼎大名的上海恒世集團的董事長，集金錢名譽和權力於一身，要找到她和母親，又算什麽難事呢。只是為什麽，為什麽這個擁有了一切的男人卻始終不放過她和母親呢。千裏迢迢來川城找她們又有什麽意思呢。
爸爸來了。
沈嘉木忍不住笑了一下，一瞬間，豆大一顆的眼淚也跟著滑落下來。
他就是那個擁有一個幸福和諧的家庭卻把媽媽和她藏在小公寓的爸爸嗎，他就是那個從小到大一個星期才能見一次的爸爸嗎，他就是那個讓媽媽和她都受到世人唾棄的爸爸嗎，他就是她的爸爸嗎？
她想起兩個人最後一次見面，她受傷了，在醫院裏。對了，她是怎麽受傷的呢。是因為她的妻子發現了她的存在，三番五次來找她和母親的麻煩，最後甚至綁架了她，威脅她。給她看許多的照片和視頻，內容全是他們那一家和樂融融的場景。她當時那麽的堅強，沒有哭，甚至沒感到害怕，哪怕是那個女人穿著又細有高的高跟鞋踩在她的肚子上厲聲說“你以為他愛你和你媽那個賤人嗎，那他怎麽不和你們生活在一起呢。你只是個野種而已，這輩子都只是一個沒人要的野種！”時，她也只是咬緊嘴唇，一直死死地盯著那些照片。
那個女人不知道，沈嘉木的母親也不知道，她其實早就知道一切了呀。在她看見報紙上的一則新聞後，她就什麽都明白了。
後來把她救出來的是照片上的男孩，她在昏迷中聽見男孩緊張的聲音，那聲音很好聽，就和最初遇見時一樣，他說：“嘉木，你醒醒，嘉木，你不要死，我求你了，不要死。”
所有人都把她瞞在鼓裏，所有人都以為她不知道。
當她躺在病床上，看見那個所謂的她的父親進來的那一刻，她想拔掉手背上的針管，因為手上有傷，怎麽也扯不掉，血液倒流，透明的針管一下子註滿鮮紅的血液，那是和他一樣的血液。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將輸液瓶取下摔在地上，鮮血不停地從輸液軟管中流出。
她喊道，你走啊，我恨你，恨死你了，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你，你走啊。
後來他把她按住喊來醫生給她打了鎮定劑，再後來，她在迷迷糊糊中聽見他在她耳邊說，不管怎樣，你都是我的孩子，爸爸是愛你的。
真像一個惡魔的詛咒。
下了車，沈嘉木的腳軟綿綿的，她撐在一根電線桿旁，望著那條通往家門的道路，從來沒覺得這條路竟是這樣的長，這樣的黑。
她鼓起勇氣奔跑著，刺骨的寒風刮在臉上，像是要生生的在臉上割掉一塊肉。她摔倒在路旁，轉角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打著慘白的照明燈。沈嘉木用手臂遮住這刺眼的燈光，等車開走後，才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向前方跑去。
沈嘉木站在家門口，理了理頭發，她要讓他看見，沒有他的日子她過得有多好。手搭上門把，又放下。她深深吸了幾口氣，再次伸手，緊緊地握住門把。
門卻突然自己開了。
沈嘉木飛快地松開手，向後退去。
“媽。”
沈韻一臉倦容，她說：“進來吧。”
沈嘉木一步一步走進去，頭也不敢擡地換了鞋子。走進客廳，等她做好準備擡起頭，客廳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他已經走了。”沈韻在她身後說道。
沈嘉木的眼眶一熱，她在心底告訴自己，不要哭，絕對不能哭。
“他給你帶了禮物，”沈韻走到沙發一旁，提起精美的包裝盒，“是一套進口的顏料和畫筆，據說國外有名氣的畫家都用這個畫畫，他還說……”
“夠了，”沈嘉木打斷，“不要再說了。”
她看了一眼擺在茶幾上的玻璃杯，笑道：“廬山雲霧，我們家什麽時候準備上了他喜歡喝的茶。你早就知道他會來，對不對？”
“嘉木……”
“你們早就瞞著我暗中來往了對不對！”沈嘉木大聲吼著，眼淚終於絕提。
“他找到了你，對你說一些抱歉的話，你心軟了，就原諒他了，對不對？然後還企圖讓我也原諒他，對不對？”
沈韻放下手中的東西，走過去攬住女生的肩膀，卻被女生一把推開。
“你永遠都是這樣，你忘記外婆是怎麽死的了，是被那個女人上門氣得心臟病突發身亡。是因為誰啊，還不是因為他！你為什麽要這樣啊，為什麽啊……”
沈嘉木緊緊抱著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
沈韻仰了仰脖子，擦掉臉上的淚，蹲下身去抱住淚流滿面的女生：“不是的，嘉木，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他自己找來的，他只是想來看我們……沒事的，嘉木……”
“我們不是說好了，要重新開始麽，”沈嘉木伏在沈韻的肩上，“不是說好了，要忘掉過去的一切，過我們自己的人生麽。為什麽，為什麽要讓他又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裏，媽，我們都說好了的啊，我已經那麽努力的想要忘記，那麽努力的想要過好我自己的人生，可是，現在什麽都打破了，什麽美好的希望與未來，都沒有了，沒有了……”
“嘉木，他不會再來了，真的，我發誓。我們還是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好了，不哭了。以後我們就在川城，哪裏也不去，我們就在這裏好好的生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的嘉木，永遠都要快快樂樂的。”
夜色深沈，遠處有人在輕聲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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