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份宵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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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正在加餐。她吃完最後一塊炸雞,抓著藍春橋提前進了教學樓。

所謂的教學樓看起來與現實中的並無差別,樓道是淺淺的天藍色,墻上貼著標語和裝飾畫,甚至連垃圾桶和飲水機都原樣覆刻。唯一的區別是,他們這一路走過來,經過很多其他的教室,有的關著門,而有的門大敞著,門內的世界斑駁閃爍,像是無數漂浮的碎片,哪怕目光有短暫的停留也會讓人頭暈目眩。門口的小屏幕上顯示著這個教室的使用情況:課程名稱、當前人數以及教室狀態。

關門的是已經開始上課的,開著門的有的已被預約,有的則是空置。

兩人依次在門口的表格上簽了到,藍春橋雙手合十念念有詞:“拜托拜托,阿彌陀佛,一定要讓我和我姐在一個教室,阿門。”

尹霧詩從兜裏掏出一張濕紙巾撕開,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吃雞留下的罪證:“我記得之前有個人說他除了馬克思誰也不信。”

藍春橋跟她相處這段時間,臉皮厚度也有了長足的進步,面不改色地加上一段新的祈禱詞:“唯物主義保佑我們倆分到一起的概率為百分之百。”

尹霧詩:“……”

她正想說唯物主義不管這個,一陣白光閃過,再睜眼時,她出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一轉頭正對上藍春橋的臉。

——行叭,還真讓他撞上了。

尹霧詩把這礙事的家夥扒拉開,觀察整個考場。

選修藝術這個學科的時候,尹霧詩已經有所預感,教室的環境大概會比較非常規,如果要容納入學考試時的人數,她猜想地圖大約會是美術館或者什麽造型特別的建築。

確實如此。

比起一般的藝術教室,這裏更像是一個展廳,因為人少,顯得越發空曠。教室內目光可及的所有地方都是一塵不染的雪白,墻體和承重的柱子上刻滿了浮雕。上方是一個倒扣的半球狀穹頂。

教室中間立著一個畫架,調色盤旁鋪著沒用過的畫布,畫架下零零散散放著幾瓶用過的顏料。

八座形態各異的雪白石膏像以畫架為中心圍成一圈,或站、或跑、或臥,單就審美角度來說,還挺生動的,讓人懷疑它們下一秒就會動起來,把考生追得滿場亂竄。

唯一一點美中不足的是——

它們都沒有頭。

具體來說,是從脖子上整齊地切掉了。斷面是平整的圓形,光滑得讓人脖子一涼。

藍春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低聲說:“姐,這地方看著好詭異啊。”

尹霧詩環視四周,把場內考生盡收眼底,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驟然湊近藍春橋耳邊,壓低了聲音幽幽地說:“還有更詭異的。”

她突然來這一手,差點把藍春橋的魂嚇掉,他下意識往後一跳,跟石膏對面站著、正面無表情看著他倆的遲仲行接上視線。

——確實有夠詭異的。

一起從入學考試出來的其他人一個也沒碰上,偏偏碰上遲仲行。

藍春橋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飛速逡巡,脫口而出,“我不是我沒有是你同意我誰問都能說的!”

尹霧詩:“……”

問你了嗎你在這瞎激動。

藍春橋意識到自己不打自招了,滿臉心虛地試圖補救,“姐,你跟遲哥……這都能碰上,可真是緣分。”

他姐沒回答,不爽地“嘖”了一聲。

緣分個鬼,孽緣吧。

遲仲行只是向這邊短暫地投來一瞥,隨即轉頭看向旁邊。這裏非常冷清,跟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同,算上那姐弟倆和他自己,一共只有七個考生,按說根本不需要這麽大的場地。系統建模的工作量憑空翻了好幾倍,目的是什麽?

系統沒有給他多餘的思考時間。考生已經全部都到齊了,雪白的墻體上緩緩浮現出一面黑板,上面是白色的粉筆字。

選修科目:通識教育核心課程-藝術

學時:96小時

要求:考試合格

考試題目:在老師的指導下,以7號雕像的名字為題,為7號畫一幅完全還原的彩色半身像。

這行字的下面有一個用粉筆畫的方框,裏面寫著“請於此處作答”。

給了他們兩分鐘讀題的時間,系統冰冷的機械聲又出現在考場上空,因為空間太空曠,隱隱有回聲:“計時開始。”

鮮紅的倒計時數字瞬間出現在白墻上,95:59:59。

七個考生面面相覷。

尹霧詩充滿內涵的目光從雕像們的半截身體上劃過:“……恕我冒昧,半身像什麽時候是指下半身了?”

藍春橋瞬間頭皮一緊。

他立刻壓低聲音怒斥這個流氓,“姐!你怎麽能有這種思想!再說了,就算你真能畫,系統還能讓你過審嗎!”

尹霧詩努了努嘴:“怎麽不能過審,又不是沒穿褲子——”

遲仲行清了清嗓子,打斷了這個走向逐漸奇怪起來的話題,“先討論題目吧。”

考生們席地而坐,看著面前的雕像們,開始犯愁。

他們目前面對的主要問題有:沒有老師,沒有畫具,不知道7號的名字,7號還沒有頭。至於那看起來更刁鉆的“完全還原”,以及完全是強人所難的“彩色半身像”,甚至都可以先忽略不計了——

個鬼。

給一個純白的雕像畫彩色半身像,系統,不愧是你。

眾人湊到標著“7號”的雕像旁邊,把它從脖子到尾觀摩了幾遍,也沒發現什麽可用信息。

一個短發女孩嘆了口氣,“考試居然這麽難,它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個選修課?”

藍春橋安慰道:“畢竟96個課時呢,不可能一進來就讓我們找到解題思路的。至少現在先得確定這些雕像到底是什麽東西吧。”

他就著自己的思路開始往下分析:“八個人的都有些什麽組織?唐宋八大家?揚州八怪?八仙過海?八大山人?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

他的思路猶如野狗脫韁,撒手就沒,越說越不靠譜。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顫顫巍巍地舉手打斷了他:“那個……八大山人是一個人。”

尹霧詩不忍直視地移開了視線。

遲仲行沒參與這個降低人智商下限的神奇研討,他已經自己跑到邊上去觀察了。

與其繼續留在這聽藍春橋鬼話連篇的押題,還不如先到處看看,尹霧詩溜達到墻邊上,開始研究那些浮雕。

墻上的浮雕千奇百怪,有很多是歪七扭八的人像,一個個像缺氧的魚似的大張著嘴,顯得很痛苦,活像世界名畫《吶喊》,裏面還摻雜著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刻得也是凹凸不平,陽刻陰刻都有,遠看還挺藝術,湊近了看就不那麽美麗了。

在一面大白墻上捕捉陰影實在有點吃力,尹霧詩的手指劃過那些線條,摸索著找了一會,終於在這堆見鬼的線條裏找到了她想要的內容。

再詭異奇幻的教室,歸根結底也還是個教室,得遵守基本法。教室的墻上應該有什麽?

——除了黑板,還有《教師守則》和《學生行為規範》。

其他的內容都是廢話,尹霧詩粗略讀了一下,摸索到了第三條:嚴明工作紀律,按時出勤,不得遲到、早退和曠工。

按照此前的經歷來看,系統的規則對於NPC也是適用的。

這也就是說,如果不想被系統404 not found,他們敬愛的老師現在應該已經到崗了。

尹霧詩回頭看了看那群雕像,及時地產生了大膽的想法。

考生們已經分散開,各自搜查自己認為可疑的地方去了。藍春橋還坐在地上,不死心地試圖從雕像身上找到什麽線索。

尹霧詩徑直朝著調色盤走過去,用手沾了沾,上面的顏料還濕潤。調色的人離開沒多久,而更大的可能性是還留在現場。

她漫無目的似的圍著雕像群轉了幾圈,腳步猛地一停,非常突兀地拍了拍8號雕像的肩膀,用一種親昵到惡心的自來熟語氣發問:“老師來上課,怎麽連頭都忘帶了?”

她並沒刻意壓低聲音,加上教室裏本來就很安靜,全場考生都聽見了,齊刷刷地嚇了一跳,轉頭看向這個狗膽包天的家夥。

雕像毫無反應。

尹霧詩並不在意,像是早就預料到了會是這樣的結局,她彎腰撿起畫架下面的一個顏料瓶。

瓶子裏的顏料已經用掉了一大半,瓶身上的標簽都磨得有些模糊了,勉強能看清“鈦白”兩個字。

一張卡片滑落到她的手心,“老師,那學生就要挖您的白顏料了。”

尹霧詩背著的手從身後拿出她心愛的鍋鏟,“就挖一勺。”

[普通物品]老方的小鏟鏟

[物品描述]我能去你家吃飯嗎?就吃一勺。

[主動技能]普通物品有什麽主動技能?自己看著使吧。(使用次數不限)

[物品狀態]未綁定

在入學考試科目二裏抽的這張R卡,尹霧詩本來以為除了用來暴打系統狗頭之外沒什麽用,誰能想到這麽快就派上用場了。就好像考試沒帶塗卡用的2B鉛筆,架不住進了考場發現卷子上的全是簡答題啊。

可見抽得好不如考得好。

學校食堂用來做大鍋飯的鍋鏟,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什麽尋常貨色,比尹霧詩的臉還大,這一勺下去別說瓶子裏的顏料,連瓶子帶蓋兒都給你鏟走,恐怕還有富餘。

8號雕像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尹霧詩善解人意地補充:“您要是不說話,我就當您默認了。”

她擰開蓋子的瞬間,8號雕像一躍而起:“……住手!!!”

——你看,第一個主要問題解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惹毛一個美術生的方法:挖Ta白顏料。

☆、辦公室

雙腳都跨過教室的門框,藍春橋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他戳了尹霧詩一下:“姐,我現在信了,你膽子是真的肥。”

尹霧詩沒擡頭,掌心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她的小鏟鏟被收回了卡片裏,“上課鈴都打了好一會了,老師一直在這裝學習用品,這不太像話吧。好歹掛著個名頭呢,多少也得說句話啊。”

對“學習用品”這個措辭,藍春橋不敢妄加點評,他謙虛求學,問了個已經憋了好幾分鐘的問題,“你是怎麽發現的啊?”

尹霧詩問:“你不是在那盯著看了好一會了嗎,沒看出點什麽考點來?”

藍春橋用充滿求知欲的眼神望著她。

同學自己不肯做題,就喜歡直接看解析。尹霧詩覺得他這習慣不好,不想縱著他直接抄答案,“答案只能告訴你——選8號,過程略。”

藍春橋一聲哀鳴:“別啊!”

他身後響起遲仲行平穩無波的聲音,“你如果仔細看,會發現畫筆放在調色盤左邊,8號左手的袖口有一點蹭上去的顏料,右手指尖上粘著一根畫筆筆尖的毛。8號不僅是作畫者,還是個左撇子。”

這倆人天生適合玩這種解謎游戲,五感敏銳,什麽雞毛蒜皮的細節都能盡收眼底,跟古往今來所有名偵探一塊附體了似的。

藍春橋得到了解答,正想真心實意地誇他幾句,話還沒到嗓子眼,遲仲行的目光已經落到了他姐身上,“用那種方式激活,如果剛才它沒反應,你怎麽辦?”

“那就不勞費心了,”尹霧詩不躲不閃,直直看進他的眼底,“山人自有PlanB。”

遲仲行輕輕嘆了口氣。

這人又在鬼扯了,她就賭這招能成,哪裏會準備什麽plan B。

從他認識尹霧詩以來,她向來都是如此激進,到現在見了面也是一點沒變。只要有捷徑或者找事的機會,她一定不會錯過,就算知道保險一些的解法也要棄之不用,一心一意地劍走偏鋒。

兩人一直不合的主要原因也就在此。

遲仲行是個典型的風險規避者,游走在規則以內的地帶,輕易不會上桌。而尹霧詩骨子裏流著一把賭徒的狂血,沒有賭桌也要創造賭桌,就喜歡在規則的底線上反覆橫跳。

藍春橋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遲仲行。被他姐懟了,但他看起來好像並不生氣——不過說實在的,也很少有人能從他遲哥那張缺乏表情的臉上看出情緒來。

他偷偷瞄了一眼尹霧詩,小心翼翼地問:“……姐,遲哥那表情好像不太信誒,你真有plan B嗎?”

換來他姐的一記兇狠瞪視。

藍春橋好奇心徹底起來了,這給了他有限的膽量:“到底有沒有啊?”

一鼓作氣現在已經到了“再而衰”的階段,要是再被他姐撲滅,那就只能“三而竭”了。好在尹霧詩的仇恨還沒轉移過來,沒跟他計較。

她咬牙切齒地說:“沒有。”

藍春橋:“……”

遲哥誠不欺我。

難怪說最了解你的是敵人呢。

不過他想起這倆人的互動,又覺得他們的關系實在是撲朔迷離,可能也不能用敵人來完全定義。

考生們現在已經走出了教室,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

這倒不是被沒頭的老師嚇得跑路了,而是因為在被尹霧詩戳了肺管子以後,老師知道自己是裝不下去了,答應給他們上課。

這種不情不願的承諾當然不可能得到即時履行,NPC剛開場就吃了這麽大的悶虧,肯定要想辦法找補回來,更何況他們現在表面上還是師生關系,考生們處在天然的弱勢。

於是就出現了現在的這一幕:地圖擴展了,老師讓他們去辦公室把畫材拿過來。

看教室裏的布置,這位就沒打算好好來上課,沒給學生準備任何可以使用的東西。不過既然作畫的工具屬於考試內容,存在一點困難也都是可以理解的。

走廊幹凈而空曠,沒有開燈,一側的窗外依然彌漫著伸手不見五指的白霧,因此采光也不怎麽樣,顯得很昏暗。再加上這個寂靜的空間裏回蕩著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就更適合拍鬼片了。

墻壁上貼著色調陰沈、畫面混亂的幾張畫作,畫風都很粗糙。一幅畫是白底上有個巨大的黑點,另一幅整個畫面充斥著令人惡心的粉紅色,看起來有一種黏糊糊的質感。

這幾幅畫的共同點是,構圖都很簡單,看起來卻異常難受,只是看著就給人強烈的不適感。尹霧詩移開眼睛,看向走廊的盡頭。

這條據說通向教師辦公室的走廊實在是過於長了,對於一個學校來說,已經超出了合理的範圍。一個老師每天上課都需要用競走的速度暴走五分鐘,肯定不是什麽有趣的體驗。

這是出於什麽目的設計的呢……

走廊中點,靠墻的一側放著一堆儲物櫃,一共是七列七行。中間有一個掃碼的口,需要合適的卡或者條形碼什麽的才能打開。這種櫃子在商場裏是很常見的東西,但尹霧詩看著它,想起的是另外的事。

她讀本科的時候,常常需要進實驗室。在實驗室門外就放著很多這樣的櫃子,用來存放學生的書包和外套,因為實驗室內常做動物和微生物的實驗,不幹凈,這些非必需的東西是不能帶進去的。但這裏是普通教室,裏面空間也足夠大,沒理由準備這樣的櫃子。

她只短暫地看了一眼,視線很快就挪開了——

因為他們到了。

離開教室之前,老師用陰惻惻的語氣說:“辦公室裏有很多我的藏品,你們要是弄壞了,可是要賠償的。”

“賠償”兩個字說得鬼氣森森,聽起來簡直像是償命。

這些NPC的口味和審美都不在正常人的區間裏,天知道門後面是什麽東西。尤其是教室裏的東西還都沒有頭,說不定就是什麽詭異收藏癖的結果呢。

這讓站在門前的考生們都有些遲疑。

尹霧詩的手按在了門把手上,身後眾人自覺地後退了兩步。

她正準備按下去,一只手——準確來說是兩根手指,按住了她的手背。

這只手上指腹的皮膚有些粗礪,掌指都有薄繭,但骨節分明,手背上筋脈起伏,算得上好看;離得近了她才發現,這手靠近腕骨的尺側有一道很深的舊傷,時間應該是比較久遠了,只剩下發白虬結的瘢痕組織。

她順著這只手向上看。

遲仲行下頜微收,額前的碎發下露出一雙清澄的眼睛,正低頭看著她。

他在尹霧詩開口之前解釋道:“如果有意外,我跑得比較快。”

尹霧詩看了看人家的腿,又看了看自己,雖然不大情願,但不得不承認遲仲行說的是對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其他幾個考生已經退出了一個扇形,藍春橋緊張地盯著那扇門,見她回頭,還對她打了個手勢讓她快來。

尹霧詩沒退到後面,她將手從把手上松開,站到了門的另一側:“我跑得慢,在哪都一樣。”不等遲仲行說話,她催促道,“你要是準備好了,我就要敲門了。在學校要註意禮貌嘛。”

兩人分站在門的兩邊,尹霧詩輕輕叩了三下。

遲仲行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了。

他正準備按下去,門裏傳來一個難辨雌雄的機械聲音:“進來。”

那個聲音等了兩秒,見他們沒有反應,不耐煩地開始罵罵咧咧,“叫你們拿個東西都這麽磨嘰。行而上學,不行退學,廢物點心最好有點自知之明。”

眾人:“……”

這個聲音太耳熟了,十分鐘之前他們剛在教室裏聽過。

遲仲行推開門,手在墻壁上摸索了一下,開了燈,室內亮起來。

尹霧詩離得最近,就站在遲仲行側後方,燈光驟亮,刺得她眼睛有點疼。她適應了兩秒,然後跟吊在天花板正中間、突然轉過來的一個頭顱四目相對。

……好亮。

準確來說,整個房間都很亮,亮得刺眼。四面墻壁、地面和天花板上都鋪滿了大小一樣的鏡子,讓人頭暈目眩。天花板正中吊著一個晃晃悠悠的石膏人頭,大張著嘴,燈光從它的嘴裏透出來。這奇詭的造型,萬聖節的南瓜燈看了都要自慚形穢。

石膏人頭沒好氣地說:“進來幹什麽,楞著啊。”

尹霧詩:“喲,老師好。”

石膏人頭看見是她,把頭又轉回去了。

眾人兩股戰戰,魚貫而入。

這裏比他們想象中的要大很多,確實放了不少所謂的“藏品”,大大小小的人體骨架一排一排地站著,比起辦公室,更像是一處墓葬。

尹霧詩湊近看了看,男女老少的都有,打理得很幹凈,關節處用金屬掛鉤連接。失去了關節和肌肉組織的支撐,僅剩的長骨已無法穩定站立,所有的骨架背後都有金屬承重的結構。

她從肋骨的間隙裏抽出一張卡片。

跟上一場見過的很類似,是考生的校園卡。

特殊高等學校印發。

藍春橋小聲問:“姐,這是真的嗎?”

尹霧詩輕輕摩挲著面前的一根手骨,點頭。

乖弟弟立刻一蹦三尺遠。

尹霧詩:“跑什麽?都是自己人。”

藍春橋很委屈:“這明明是曾經是自己人!”

現在已經不是了!

明明暗暗的燈光下,他姐的聲音壓得低而輕,一字一句,側臉上沒了一貫漫不經心的笑意:“它管他們叫‘藏品’。”

不知道為什麽,藍春橋覺得此時的尹霧詩比以前的任何時候都要嚇人。

尹霧詩是天生的上眼提肌無力,有點遮瞳,看著就總像沒睡醒,似乎天塌下來了都不值得掀一掀眼皮。身體狀態也跟這個氣質高度統一,沒骨頭似的,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這樣的人往往沒什麽激烈的情緒,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睡覺,藍春橋打生下來就認識她,二十多年來從沒見過她真的生氣,也不知道,原來這雙眼睛裏可以有這麽濃重的殺意。

尹霧詩回頭,正對上天花板上的人頭燈黑洞洞的眼睛。

她嗤了一聲:“砍自己狗頭來做攝像頭,您真是廢物利用小能手。”

小能手本手:“……”

☆、答題卡

除了那些骨架,辦公室裏的其他陳設並不多,主要是幾排書架,然後就是一張很大的辦公桌,考生們各自分了一塊區域展開搜索。

尹霧詩坐在轉椅上,慢慢悠悠地旋轉了兩圈。

她面前的桌面被翻得一片狼藉,沒找著什麽有價值的東西,索性往椅子上一靠,能坐一分鐘算一分鐘。

遲仲行站在辦公桌外側,一邊翻找一邊整理,被他翻過的地方被收拾得比之前還整齊,跟尹霧詩面前那塊廢墟形成鮮明對比。

這兩塊區域中間立著一面鏡子,它被放在固定好的基座上,以一種恒定的角度照著椅子的方向。尹霧詩把轉椅轉了好幾個方向,但因為鏡面角度朝上,不管從哪個角度都照不到坐在椅子上的人。

尹霧詩擡頭看了一眼那個燃燒自己照亮他人的人頭——鏡面也照不到它。

放這面鏡子肯定不是為了欣賞自己的美貌,而且屋子裏已經有很多鏡子了。

這都是什麽怪癖。

遲仲行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提醒消極怠工的某些考生起來幹活。

尹霧詩堅決不從,腳一蹬地面,呲溜一下滑走了,把整張桌子都留給他。

遲仲行:“……”

他對這種流氓行徑已經可以平靜接受了。

畢竟不接受也沒有別的辦法。

考生們把這個辦公室翻遍了也沒有找到紙張,只好先抱走了能找到的所有畫具。目前找到的這些也不太齊全,不過在場的除了尹霧詩學過幾年素描,其他人的畫技都還停留在火柴人水準,對工具其實也沒有什麽要求。

缺的是工具嗎?缺的是手!

眾人帶著搜刮出來為數不多的這點材料回到了教室裏。

無頭雕塑坐在那裏自顧自玩自己的,在紙上塗塗畫畫,畫面是一片混亂。大塊的色塊鋪陳,顏色深重而壓抑,跟走廊裏展示的那些風格很相似。小朋友的胡亂塗鴉都比這賞心悅目。

尹霧詩拿了支筆在它“面前”晃悠——鑒於它根本沒有面,這個位置很難估算,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跟刑天一樣以乳為目。

“您這都沒有紙,總不能直接在黑板上畫吧,又不是板報。”

無頭雕塑充耳不聞。

它的身體和頭顱簡直像是兩個獨立生命體,頭顱喋喋不休,身體沈默寡言,跟精分似的,難怪要分開存放。要是給接上,尹霧詩都懷疑它能自己跟自己吵起來。

她又試了幾次,但這東西沈迷畫畫,根本不理他們了,也不知道它沒有頭是怎麽畫的。

答題過程再次陷入僵局。

先前指出八大山人是一個人的黑框眼鏡小哥撓了撓頭,“它沒動靜是不是因為我們沒有找齊材料?就像那種解謎游戲,前置條件沒有全部滿足,所以無法觸發新的劇情。”

要說找齊全,那他們差的可就海了去了。除了各種型號的筆,還需要顏料、調色盤和紙——在辦公室裏他們也沒找到可用的顏料,而看無頭雕塑那個樣子,它手裏那些顯然是不會讓他們用的。

尹霧詩更傾向於另外一種可能:他們找錯了。

需要的畫材不是常規的東西。

“在老師的指導下,以7號雕像的名字為題,為7號畫一幅完全還原的彩色半身像。”

沒有頭緒就讀題,題幹裏往往能分析出很多被忽略的條件。

尹霧詩對著題目思考了一會。

“老師的指導”應該就是指新開放的辦公室地圖,按系統的尿性,真正的繪畫輔導是不太可能有的。

7號雕像的名字……不知道,先放一放。

完全還原的彩色半身像……

完全還原。

從一開始尹霧詩就不認為這是一個需要真動手操作的題目。如果抽到的考生沒有一個有繪畫基礎的,難道整個教室就要團滅嗎?更何況,就算是最頂尖的藝術家,也很難說能做到完全沒有一絲不同的還原。

這要求未免太奇怪,特殊高等學校又不是藝術院校。

什麽東西能做到一點不差的還原?

尹霧詩站起身,環顧整個教室,加上她自己還剩六個人。

遲仲行不見了。

“遲哥?他剛剛出去了。”藍春橋指著門口,他意識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這倆人又隔空達成了共識,“你們要找什麽?”

“我知道答題卡是什麽了。”尹霧詩扔下手中那支筆。

一時間剩下的五人都看過來,“是什麽?”

“鏡子。”尹霧詩舔了舔嘴唇,“辦公室桌子上那面鏡子。”

尹霧詩領著一群人剛踏出教室門,就在走廊上正撞上抱著鏡子回來的遲仲行。

兩人眼神相接,空氣裏似乎有隱隱的電流。

藍春橋:“……”

壞了。

這倆人是不是又激起了奇奇怪怪的勝負欲?

遲仲行看了看尹霧詩和她身後的人。

這場景太像一個收保護費的和她手下小弟出來巡街了,他就是那個被堵的小可憐。

小可憐的目光落在尹霧詩臉上,果斷兩手向前一送。幾乎是同時,尹霧詩側身,給他讓出了進教室的空。

藍春橋看得分明,甚至想撓頭。

合著這倆人擱這玩敵進我退呢?

眾人回到教室裏,一起把鏡子放在黑板上的作答區域內,鏡子背面有四個小磁石,能很好地吸在黑板上,大小也正合適。

“所以這就是答題卡了?那接下把7號雕像搬過來給它照照就完事了?”

說話的是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男人,他自本場開始以來一直是安安靜靜幹活,話不多,這是第一次出聲詢問。

一個紮馬尾的年輕男生撇了撇嘴,“要是真這麽簡單,這學分也就太好修了。”他用腳尖指著那堆雪白的雕像,“彩色半身像,您看著覺得這些東西有一丁點滿足要求?”

他說話時不疾不徐,語調也平緩,但就是從字裏行間透出一股陰陽怪氣的味兒。

黑框小哥攔住了明顯有些火氣上頭的格子襯衫,“那你覺得應該怎麽辦?”

馬尾並不領情:“我要是知道我就交卷走了,還用得著在這攪和?”

這人實在一點求生欲都沒有。

之前兩場入學考試,題目都不是針對個人,雖然也需要在考場裏盡量保存自己的性命,但總的來說還是需要團隊協作。說實話,即便是以遲仲行這樣的戰鬥力,要是沒有其他考生一起拖延時間,再加上某位考生的天秀操作,以他一人之身直面六個小boss圍攻,即便他知道標答,甚至都活不到交卷。像這位哥這樣恨不得把“老子不care”寫腦門上的,並不太多見。

“7號可能不是指雕塑吧……”

“7號不是雕塑。”

尹霧詩在心裏說,幾乎同時,一道遲疑的男聲響起。

她幾乎疑心是自己人格分裂了,順著聲音看去,黑框小哥撓了撓頭,“那個……我就是這麽一說啊,你看雕塑也是7個,我們也是7個人,它說的彩色半身像只能是我們吧,這幾個雕塑白得都要反光了,總不能讓我們上色啊,對吧。”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顯得很沒底氣,目光游移著想尋求一個支持,“對吧”二字也弱弱的。

尹霧詩指了指黑板上的題目:“這題目前面是‘以7號雕像的名字為題’,後半句卻說‘為7號畫半身像’,並沒指定是要給雕塑畫半身像。”

她說著忍不住嘆了口氣——又到了高中選擇題最喜歡的摳字眼環節。

在考生們的眼中,這種出題方式就跟諧音梗一樣缺乏技術含量。

但是真的很實用,能考到很多人。

尹霧詩朝忐忑不安的黑框小哥點了點頭,給予肯定的目光。

“那我們輪流上去照一照?”格子襯衫問。

“別忘了還需要7號雕像的名字。”短發姑娘提醒道,“這畫沒有名字肯定是不算分的。”

黑框小哥開始瘋狂撓頭。

“已知條件已經很明顯了。”

遲仲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雕像的另一端,他遙遙註視著鏡中的景象,清了清嗓子。

眾人立刻穿過雕塑跑到他的位置,在這個角度可以將七尊雕像在鏡中的樣子盡收眼底。考生們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鏡子上,藍春橋側過頭,正好把遲仲行微擡下頜的動作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順著遲仲行的目光看過去,果不其然,在他目光的盡頭是發型已經完全被他自己親手毀滅了的黑框小哥。

——哇好幼稚啊這人。

藍春橋瞠目結舌,強迫自己轉回頭來,看向鏡中。

鏡中的畫面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化,雕塑的姿態沒變,但背景都已完全不同。3號被黑煙籠罩,7號完全沒入烈火,俯身的1號雕塑弓起的脊背上憑空出現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石塊,這讓他整個身體都顯得搖搖欲墜。

先前他們還猜這腰背彎成這樣,雕刻的八成是個老人,現在看到真正的畫面,不由都吸了口冷氣。

藍春橋下意識問:“所以這是……”

“《神曲》。”

“七宗罪。”

藍春橋:“……”

他默默看向毫無默契而又同時發聲的兩人。

尹霧詩面無表情地扭過頭,遲仲行目不斜視看著正前方的白墻。

——哇好幼稚啊這倆人。

接下來的思路便非常清晰了,考生們回到辦公室裏,在書架上順利找到了但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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