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海明的辭呈放在辦公桌上三天，一直沒有送出去。他的生活節奏逐漸慢下來，沒有電話，沒有手術，連會議留給他的都只剩例會。他很久已沒了笑容，從他走出賓館回家的那一刻，他發現備用鑰匙的位置空空如也。他很難再去猜想或推理什麽，多餘的思考只會帶給他不必要的煩惱。如今，他連自己的未來都辨不清方向，哪裏還有多餘的精力去關心自己以外的事呢？漸漸地，所謂的謎團開始在他的腦海中消失了。警察不再來找他，新聞也不再報道他，看似一切歸於平靜，但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卻再也回不到從前了。醫院裏不會再安排給他重大手術，家裏每日住得提心吊膽，他思忖著把房子賣掉，但案子早已傳開，沒有中介再會接手。

這一天，卓世飛來到了卓海明的家中。黃昏裏，他的皺紋新添了幾絲哀愁。

卓世飛說道：“把房子賣了，工作辭掉，回家來吧。”

卓海明怔了怔，面上顯露出一絲被看穿心思的窘迫，不由掩飾般地笑道：“我沒事，我住得挺好的。”

卓世飛來回走動了一番，又專程到衛生間查看，勸說道：“再相信科學、鄙棄封建迷信的人，一個大活人死在家裏，也不可能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既然住得不開心，不舒服，又何必為難自己呢？”

卓海明的臉色暗淡下來，低聲道：“我不是為難自己，只是現在，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不，你有。”卓世飛道，“我最近買下了西山腳下的一塊地皮，準備在那裏建一個度假區，我給你在半山留一間房子，你可以去開一個診所，繼續做你喜歡的事。”

卓海明的確有離開醫院的想法，但他從前心高氣傲，總想去大醫院做大手術，對小診所和私人醫生看不上眼，如今他的理想之路中斷，若想繼續做醫生，只能像父親說的一樣去開一家私人診所，隱於山間，安於平靜。

“其實你現下在追求什麽，你自己能想得清楚麽？”卓世飛問道。

“想不清楚，但一定與我現在的處境相反。”卓海明如實答道。

“你難道不認為，我剛才的建議，是你最好的選擇嗎？”卓世飛繼續問道。

“也許是。”卓海明說，“但是一時間，生活的轉變，讓我難以適應。”

卓世飛笑了笑，道：“你只有先在行動中轉變，到一個全新的空間，才能尋求心情的轉變。”

卓海明點點頭，心底突然被觸動，道：“對不起，爸爸。”

“為什麽這麽說？”卓世飛不解他突如其來的道歉。

“以前，我總是想離開您，離得越遠越好，仿佛這樣能夠證明我自己。”卓海明道，“可是證明來、證明去，什麽也沒有得到，反而回到了原點。”

“但這並不是你自己能夠控制的。”卓世飛說，“況且，你也並沒有回到原點，你還可以繼續做醫生。”

卓海明不語，他知道同樣的職業，其中的意義已經不同了。分不清孰優孰劣，只因他是被迫的選擇，從而與“優”無緣。

卓世飛忍不住笑了，接道：“你知道麽？其實我今天來，很高興。”他看著卓海明，說，“因為你沒有像以往一樣，直接拒絕我。”

卓海明沈默半晌，突然問道：“我變了，是不是？”

“人總是會隨著生命中不同的階段、不同的境遇而改變的。”卓世飛說。

“但我不知道，我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卓海明感嘆道，“或許，改變本身沒有好壞之分。”

卓世飛點頭，又道：“還有，我幫你找買家，把房子賣了。如果你不想回家，就住在診所裏，那裏的房子挺大的。”西山遠離城市中心，環境優美，是不少富人的休閑區，零星的別墅隱匿於山間，伴以鳥語花香。

卓海明默然地應下，他知道他別無選擇，卻為父親的最後一句話紅了眼眶，他說：“再給我一段時間，我會回家去的。”他有太多話說不出口，有太多的理由藏於喉間，卻無法說服自己，只能在時光中靜默，在靜默中暗淡。

在卓海明離開中院後不久，何志康也從精神病院辭了職，開始進入了程浩勇的橙光珠寶擔任副經理，此番躍升，自然引得不少閑言碎語，但他絲毫不在意，反倒是心情開朗地準備著與程嵐的婚事。

意料之中，卓海明收到了何志康的喜帖。這時候，他已經有半個月足不出戶，為了改變心情，決定整理一番去參加婚禮。但他很快想到與這位新娘程嵐的一面之緣，是這一面促使他下決心去救魏芳芳出來，從而改變了他此後的命運。但是那天，他又為什麽出現精神病院門口？如果他不去，就不會遇見程嵐，也就不會有以後的事。而自他隔著欄桿看見她淚滿雙眼的樣子後，便註定無法忘懷，那一聲求救有如惡鬼索命般纏繞在他的耳畔，令他無法心安，於是一切的悲與苦按部就班地發生，滲透、蠶食了他的生命。

盛大的婚禮，集聚了許多平日裏不常見面、也不願見面的朋友。對於卓海明來說，何志康是不常見面的朋友，而他的繼母羅玉萍則是他既不常見面又不願見面的朋友。在他的心中，羅玉萍只能算是個年長的朋友。畢竟，朋友這個詞匯過於寬泛，而親人則顯得唯一和特殊。

羅玉萍此行，是代表卓世飛而來，卓世飛曾經與程浩勇有生意往來，羅玉萍也與程浩勇之妻方巧珍有些交情，兩人還曾想撮合程嵐與卓浩文，但兩人卻相互看不上眼，只得做罷。

令卓海明沒有想到的是，若歡竟然與羅玉萍相攜走來。羅玉萍走在前面，笑容燦爛地向卓海明打了招呼，拉著他問長問短，從生活問到工作，從工作問到感情，但大都巧妙地避開了卓海明難以啟齒的話題。

三人不約而同地坐在了一桌，羅玉萍看著卓海明，說道：“海明啊，說起來，你也好久沒回過家了，有空多回家看看，你爸爸總惦著你呢！”

卓海明聽得出羅玉萍並不知道卓世飛單獨來找過他的事，便笑道：“知道了，萍姨，平時您多辛苦了。”

兩人一問一答，客套十足，一旁的若歡聽得愈發疲倦。

終於，方巧珍的到來打破了這份僵持已久的尷尬，“玉萍，好久沒見了。”

“是啊，巧珍，恭喜啊！”羅玉萍笑著拉起若歡，向方巧珍介紹道：“這是我女兒，若歡。”

若歡對方巧珍露出了靦腆的微笑。

方巧珍笑著讚道：“好漂亮的姑娘！”隨後，她的目光轉向了兩人身旁的卓海明。

羅玉萍側眼看著一旁的卓海明，正思忖著不知該如何介紹，便聽卓海明搶先說道：“伯母好，我是志康的朋友。”

方巧珍笑道：“嗯，你好，志康一會兒就過來了。”

羅玉萍心底泛起一絲尷尬，看見卓海明一臉笑意，更是不知該如何開口，便趁著兩人均未再開口的間隙，拉著方巧珍道：“巧珍，上回跟你說的那個……”

兩人一面說，一面走，往貴太太桌的方向敘舊去了。

這時，原來的桌子只剩下卓海明與若歡兩人與其他幾個不認識的賓客。

卓海明與若歡已生疏多年，如今驟然相鄰而坐，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隨著同桌賓客增多，聊天聲嘈雜起來，兩人的心情也開始逐漸放松。卓海明先開口問道：“最近好嗎？”

“挺好的。”若歡答道。她頓了頓，解釋道，“我很聽李醫生的話，所以好多了。”

“那就好。”卓海明道，沈默片刻，又問，“你現在在家裏住嗎？”

“不在。”若歡說，“不過，萍姨對我挺好的。”她笑了笑，又道，“可能是因為我是女孩，而且，又有病。”因此，她對她唯一的兒子浩文構不成威脅。而卓海明則不同，如果他選擇進入卓世飛的企業，一定會因卓世飛的器重掌握大權，從而獲得卓家最多的財富。這是羅玉萍所不願見到的。

在卓海明的眼裏，若歡的笑容有一絲苦澀，他禁不住在心底嘆了口氣，卻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安慰。良久，才緩緩說道：“我覺得，你很健康。”

“我很健康。”若歡不自覺地重覆道，她眨了眨眼，問道，“那麽，你為什麽要給我找醫生呢？”

卓海明回道：“我想讓你快樂。”

“可我現在不快樂。”若歡回頭看著卓海明，道，“我恢覆正常的生活，表演出常人的喜怒哀樂，只能讓你們快樂。”她明亮的眼睛裏蕩漾著閃爍的微波。

“那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快樂嗎？”卓海明問道。

若歡冷聲道：“沒有人希望身邊的人有病。”

“只有關心你的人才會因你的改變而快樂。”卓海明說，“在你獲得完全的快樂之前，你首先擁有了與生活對峙的勇氣，這樣，即使身邊的人離開你，你的生命也能完整的綻放。”

“多少優美的說辭，多少摯誠的勸解，半真半假地在我身邊縈繞……可是，這有什麽用呢？”若歡說，“哥哥，你想讓我快樂，可是你自己呢？你真的快樂嗎？”

“我承認，我現在，受外界的影響，不快樂。”卓海明平靜地說，“但這只是暫時的，我會走出來，像以前一樣生活。”他這樣為自己預想，為自己鼓舞。

“忙碌，可以讓人暫時的忘記不快樂，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就是一個快樂的人。”若歡說。

“如果讓憂郁的情緒封鎖了你的一生，而無法去探索憂郁以外的世界，豈不是一種悲哀？”卓海明說。

“你說得對。”若歡微微苦笑，“我一直為此而努力，可是，那個不一樣的世界，卻離我那麽遠，我拼盡全力，也只能仰望，始終無法觸及。”

“當你能夠仰望它的時候，已經離它近了一步。”卓海明說，“時間會幫助你走進它。”

若歡聽罷，沈默了許久，淡淡地一笑，道：“爸爸去找你了？一定是讓你回家。你答應他了嗎？”

“沒有，他沒有讓我回家。”卓海明道，“他為我找了一條更好的路。”

“你接受了？”若歡問。

“嗯。”卓海明答道。

“你第一次肯接受爸爸的安排。”若歡笑著說。

“是。”卓海明說，“然後覺得，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若歡不由得陷入了深思，半晌，方才喃喃道：“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這時，大廳中心突然喧鬧起來，擡眼望去，只見一對新人相繼走來，新娘挽著父親的手，笑著說著什麽。儀式即將開始。

隨著婚禮進行曲的響起，一場聖潔的儀式拉開了帷幕。莊重的步伐，看在觀眾眼裏；感人的宣言，落入聽眾的耳畔。

掌聲四起。席間的新人父母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方巧珍挽著丈夫的手臂，悄聲說著什麽，然後兩人相視一笑，一同望向臺上的女兒。

若歡卻並未融入到這片甜蜜幸福的氣氛中，她機械地鼓掌，機械地維持著儀式般地微笑。而後，她指著離新娘最近的一位伴娘說道：“你看，她沒有笑。”

卓海明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位戴著紫花的伴娘唇邊掛著淡淡地微笑，不禁疑惑道：“笑了啊。”

“是剛才，剛才在新人接吻的時候。”若歡認真地說，“只有她沒有笑。”

“只是一瞬間的表情變化罷了。”卓海明笑道，“你觀察得真仔細。”

“不只是表情的變化，還有眼神的變化。”若歡說，“更重要的是，心情的變化。”她默默地說，她無法言明，她知道卓海明不會相信，她方才看到的是，奇妙的愛情。

儀式結束，新郎與新娘開始敬酒。換上中式婚服的程嵐顯得更具風情，她挽著何志康的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舉杯後，何志康向卓海明介紹起妻子程嵐，言談之間喜悅非常。而程嵐也表現出靦腆的一面，對卓海明報以禮貌地微笑，仿佛兩人今日以前完全陌路。

卓海明自然要配合程嵐的表演，剎那間微妙的氣氛轉瞬即消失在嘈雜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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