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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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調而重覆的生活仍在繼續,每個人都在默默尋覓著改變的機會,但那樣的機會卻總是遙遠與神秘。

命運似乎對曲憶濃有所眷顧,她的機會在一個平常的夜晚猝不及防地出現了。

這一晚金城夜總會迎來了廣東天一珠寶公司的總裁,他代表天一集團來參加在金西舉辦的珠寶業商談會,會前與幾個朋友到此聚會。幾位大客戶都是廣東人,直接點名要聽粵語歌,而駐唱歌手安琳卻因為感冒嗓子沙啞,無法登臺,其他的小姐都不會廣東話,只有曲憶濃自告奮勇上臺,她還欠連逸飛一首歌,而這第一首歌,便是在這樣一個大場面。連逸飛戰戰兢兢地打點好樂隊,叮囑他們一定要隨機應變。曲憶濃卻只是笑笑,說:“連經理,你應該相信我。”沒有人知道她心中同樣緊張,只是她早已習慣將所有脆弱的情緒掩藏在心底深處。

連逸飛仍是不放心,問道:“你真的會粵語?你先說一句我聽聽。”

“我不會說。”曲憶濃道,“會唱就夠了,不是嗎?”

連逸飛嘆了口氣,又問:“你唱什麽?”

曲憶濃答道:“李香蘭。”

“惱春風,我心因何惱春風,

說不出,借酒相送;

夜雨凍,雨點透射照片中,

回頭似是夢,無法彈動,

迷住凝望裏,褪色照片中……”

這聲音微微顫抖,如同她緊繃的心弦,溫熱的燈光映出額旁細密的汗珠,憂傷的提琴送來絲絲涼風,她感到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而後一身的焦灼與痛楚便隨著這滴淚水盡數釋放,她看似輕柔卻幾乎拼勁全力地唱著,將沈寂已久的希望傾註於這一曲幽怨之中。

“像花雖未紅,如冰雖不凍,卻像有無數說話,可惜我聽不懂;

是杯酒漸濃,或我心真空,何以感震動……”

曲終人未散,燈光燃亮,掌聲四起。

曲憶濃一走下臺,便有服務生對她說道:“連經理叫你過去。”

她看向連逸飛與幾位客戶的方向,笑著點頭。

連逸飛看見曲憶濃走來,暗暗擡手為她豎起大拇指,而後上前道:“來,我給你介紹,這就是天一集團的林先生,這兩位是祥瑞的趙總和王總。”

“林先生、趙先生、王先生,你們好,我叫曲憶濃。”曲憶濃上前與三人一一握手問好。

林先生用蹩腳的普通話讚道:“曲小姐唱得真好,聽連經理說,你還不是廣東人呢!”

“嗯,是跟以前的鄰居學的,他會廣東話。”曲憶濃笑著答道。

林先生點點頭,三人用粵語交談了幾句話,哈哈大笑起來。

曲憶濃無心去猜他們是否在談論自己,她知道自己只需抓住機會直達目的,“林先生,聽說你們是來參加珠寶業的商談會?”

“是。”林先生答道,“怎麽,曲小姐對這個感興趣?”

“哦,算是吧。”曲憶濃笑著說,“我有個遠房表姑,就是在金西開珠寶公司的,很小的時候見過一面,後來就失去聯絡了,來金西這麽久,一直想著怎麽找她……”

“哦?你不妨說說她叫什麽名字,也許我跟趙總他們有聽說過。”林先生答道。

“她姓方,叫方巧珍。”曲憶濃一字一句地說道,她不由得攥緊了十指。

“方,姓方……”林先生看向趙總,“是不是很久以前有個姓方的……”

“是方建業吧。”趙總接道,“早幾年退休了。”

王總似乎也想起了這個人物,接著說:“方建業也就輝煌了那麽幾年,女兒嫁給了橙光珠寶的程浩勇以後,他家就關了公司,靠著年輕時的那點積蓄和女兒女婿養老。”

“那他的女兒……”曲憶濃問道。

“好像就是叫巧珍吧,他們結婚的時候我還去參加過宴席呢!”王總說。

曲憶濃微微點頭,極力平覆著心內的波濤洶湧,強撐著臉上的笑容。

“你這位親戚倒是大有來頭啊!這幾年橙光發展的可不錯呢!”趙總笑道。

“哦,看來我也能沾點光了。”曲憶濃笑道。

林先生笑道:“商談會以後有個舞會,大家應該都會帶家屬來,我這有幾張多餘的入場券,正愁沒人送,正好給你做個順水人情。”說著,他已拿出一張設計精致的舞會入場券放在曲憶濃面前。

曲憶濃激動地接過入場券,笑道:“真是太感謝您了,林先生,王先生,趙先生,你們可真是我的貴人。”

林先生笑著搖頭,道:“你要是真認上了這親戚,恐怕我們下次來就聽不到這麽好聽的歌了。”

王總和趙總亦是附和地笑起來。

曲憶濃含羞地搖頭道:“怎麽會呢?我只是想去看望一下表姑,至於以後的生活,還是要靠自己呀!”

午夜的鐘聲如約響起。

漸暗的燈光下,曲憶濃緊攥著手中的舞會入場券,一滴細汗從鼻尖上滴落,沾濕了幹裂的嘴唇。

“你去了,還會回來嗎?”連逸飛不知何時已坐在她的身旁,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希望不會。”曲憶濃輕聲回答,她轉頭看向連逸飛,認真地補充道,“謝謝你,連經理。”

“是你爭取到的,你該謝你自己。”連逸飛笑道。

曲憶濃沒有欺騙連逸飛,她對親情、對金錢、對優渥生活的渴望全部寄托於這一面之上,她最盼望見到的那個人,她幻想著能夠從此得到幸福。

瀕臨寒冬,雪花遲遲不落,只有凜冽的寒風在低空呼嘯,宣告著嚴冬的降臨。

無論多麽寒冷,盛大的舞會上,優雅的女士們永遠身著性感清涼的禮服,男士們亦是一貫的西裝革履。

曲憶濃自然不能例外,黑色的晚裝承載著她十七年的期盼與夢想,盡管與那些生來富貴的太太小姐相比,她這一身禮服仍顯簡陋,但至少在她步入旋轉門的那一刻,沒有人會覺得她與這盛大華貴的場合格格不入。

輕柔浪漫的鋼琴曲在溫暖的空氣裏緩緩流動,驅走了她一身的寒意,褪去奔波的疲累,留下淡然的寧靜。

曲憶濃漠然穿梭於男女·優雅的舞步之間,目光於四處流轉中尋覓方向,身邊五顏六色的蛋糕和香檳刺激著她空虛的脾胃,但她卻時刻提醒著自己絕不能忘記此行的目的。

絢麗的燈光下,一位藍衣女子與身邊英俊的男人翩翩起舞。

曲憶濃悄然躲到了樓梯背後。她認出了那個男人正是夜總會遇見的何志康。

何志康身邊的女人是他的未婚妻程嵐,兩人戀愛已有三年,上個月剛剛完成訂婚,如今感情甚密。

程嵐正與何志康說著什麽,眼角眉梢盡顯笑意。

曲憶濃這時無暇猜測何志康與他身邊女子的關系,她一心只放在尋找她一直期待的人。她的目光停留在舞臺中央,舞會的主人程浩勇舉著話筒向到場的賓客們表達著謝意。

這時候程嵐與何志康也向舞臺走去,一時間,舞臺周圍站滿了賓客。

“這個晚會,不僅是為了慶祝我們商談會的圓滿結束,同時也夾帶了我個人的私心,慶祝一個對我來說很值得紀念的日子。”程浩勇笑道,“今天是我和我妻子結婚十周年的紀念日。”

言罷,臺下掌聲雷動。

程妻從舞臺一側走來,在掌聲中與丈夫一同切開了五層高的蛋糕。

曲憶濃被擠在人群外圍,絲毫看不見舞臺中央兩位主人的樣子。她從衣領中拿出一塊月牙狀的玉石,十指緊握,感受著掌心的溫度,腦海裏浮現出母親模糊的身影。

記憶深處,年輕的母親,蒼白的面容,含淚的雙眼,在崎嶇的山路裏絕望呼喊。終於,有一日,母親露出了笑容,她舍下了年幼的女兒,快樂地走出了囚禁她多年的村莊。女兒哭喊著拉著她的衣角,母親紅了眼睛,她取下身上從小帶到大的青玉,掛在了女兒身上,然後便將這血緣親情斬斷,走向了女兒看不見的遠方。

曲憶濃望著掌心的玉石,在心底無聲地問道:“媽媽,你會記得我嗎?”她望著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幻想著人群後舞臺上的女人的微笑,心情不由得激動起來。

切蛋糕儀式結束,人群開始散去。

曲憶濃行走在燈光昏黃的角落,腳步愈發局促不安。

紫色的風鈴在舞廳上空隨風舞動,清脆的聲響敲打在曲憶濃幹澀的耳畔,令她不由自主地擡起頭來,凝望著那搖曳的幻影,卻終於在明亮的樓梯口停下,金黃色的燈光灑在一個人身上,那是個溫婉秀麗的中年女人,慈祥的眉眼多次在她的夢裏出現,她總以為她早已記不起她的模樣,卻未想到這瞬間的背影便令她思緒翻湧,深信無疑。

曲憶濃快步走上樓梯,追隨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二樓零散的人群屢屢遮擋住她的視線,她只能愈走愈快,無視旁人異樣的目光,卻終於因為前人的突然止步而停下。

這位衣著華麗的中年女子便是橙光珠寶的老板娘方巧珍,是曲憶濃歷盡艱辛所要尋找的人。

方巧珍早已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蹤,她疑惑地回頭,看著因她而驟然駐足的少女,心中泛起異樣的波動。

曲憶濃癡癡地望著眼前的女人,她的眼眸裏倒映著遠處搖曳的風鈴,微微上揚的嘴角帶出了掩藏不住的喜悅,她輕聲喚道:“媽媽。”

這熱切的呼喚並未能得到同樣熱切的回應。方巧珍後退一步,靠在珠寶堆砌的燈架上,她深邃的眼睛變得愈發不可捉摸,似夢如幻間,仿佛有一汪清泉環繞她的瞳孔流轉。

曲憶濃握緊了手中的玉石,再度走近了方巧珍,笑道:“媽媽,你看,這是您留給我的,我是芳芳啊。”

方巧珍顫抖地手微微擡起,似乎要去觸摸那塊晶瑩剔透的玉石,但仍是在身前止住了,她放下手臂,緊緊地攥著深色衣角,靜靜地垂下眼簾,躲避著眼前熾熱的目光,輕聲道:“小姐,你認錯人了吧。”

曲憶濃從未料到她期盼已久的母親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般冰冷無情,她木然望著方巧珍轉身離去,心中希望的火焰卻不願就此熄滅,她再度快步上前,取下頸前的玉石,追上方巧珍,一面走,一面說道:“媽媽,您不記得我了嗎?我長大了,樣子變了,可是這塊玉沒變,您看看,是您親手戴在我身上的……”

方巧珍愈走愈快,焦躁的心情令她腳下一軟,跌在長廊的欄桿上。

曲憶濃忙扶起方巧珍,關切地問道:“媽媽,您沒事吧?”

“走開!”方巧珍一把推開曲憶濃,她的聲音驟然尖利,怒目道,“你這個人是不是有病?我都說了我不認識你,你還總跟著我幹什麽?”

“我……”曲憶濃站在一旁,頓感手足無措。她總是將不見當作最壞的結果,卻忘記這以外見而不識的苦楚。

“媽,怎麽了?”遠處的程嵐聞聲走來。

方巧珍望見程嵐愈走愈近,眼裏閃過一絲慌張,卻很快消失,轉身向她走去。

曲憶濃見方巧珍又欲離去,急忙上前喚道:“媽……”

“你閉嘴!”方巧珍回頭怒斥道,“我根本不認識你,你要是再胡言亂語,我就報警了!”

“我……我是芳芳啊……”曲憶濃的淚水奪眶而出,她跟著方巧珍走到樓梯前,看見另一側藍衣女子滿臉疑惑地走來。

方巧珍心中愈發緊張,她轉頭甩開曲憶濃,叱道,“你快點走!再不走我報警了!”

曲憶濃急聲道:“我不走,我千辛萬苦才找到這兒,說什麽也不走!”她欲再度上前,卻被方巧珍一把推開,撞在樓梯扶手拐角處,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在樓梯上向樓下滾去。

方巧珍大驚,她望著曲憶濃從樓梯上滾下,聽著隱約傳來的呼喊,“媽媽……”心如萬千蟲蟻噬咬,卻終是沒有再向前邁出一步。

悠揚的鋼琴聲戛然而止,烏黑的人群在樓梯下聚集。

程嵐上前問道:“媽,那個人是誰,怎麽回事?”

方巧珍緩緩搖頭,退回長廊深處,顫聲道:“是個瘋子,我不認識她,一直纏著我……”

曲憶濃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在耳邊環繞,刺眼的燈光模糊了她的視線,終於在一片嘈雜中陷入重重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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