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許不會明白，有一種傷痛，會在黑暗裏開花。

一輛笨重的黑色貨車在泥濘鄉路上顛簸前行，夜風吹起了散落在車邊的棉花碎屑，一雙茫然的眼睛在迷亂的棉朵中逐漸變得堅定。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她默默地想。

當淌血的傷口結疤，苦澀的淚水風幹，寂寞的長夜亦在繁星湧動中無聲消逝。

天將明未明之時，一輛載著數百箱白棉花的貨車結束了漫長國道上的最後一個轉彎，碾過淤積多日雨水的深坑，濺起一米多高的水花。

路旁熟睡的野狗受驚般地沖著遠去的貨車狂吠，卻也只能被灰色的尾氣擊退。它徘徊在原地，望著方才從棉花堆裏跌出的女孩，棕黑色的眼睛露出好奇的光芒。

女孩從深坑裏爬出，正對上這樣一雙棕黑色的眼睛，她從這雙眼睛裏看到了自己，卻並不感到熟悉。她走向轉彎處的小溪，撩起淡淡的水花清洗臉上的泥水，她知道這是來自家鄉的溪水，在此處與傳說中涇河的匯流，從汙濁轉向澄澈，映著藍天白雲，指引著自由的遠方。

路愈走愈寬，道旁的野草亦變得愈來愈整齊，身後的野狗卻離她越來越近，她知道它和她一樣孤獨，但是兩顆孤獨的心並不會因為彼此靠近而獲得溫暖，反而會因為毗鄰的隔離陷入更加徹骨的冰凍。

女孩穿梭於酒肉飄香的巷道，隱約聽見藏匿於炊煙深處的歡聲笑語，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淒楚。打破這層靜默的淒楚的是身後猛然激烈的犬吠，她轉過身去，正看見方才的野狗拼命地向她奔來，她不由地蹲下身子，張開雙臂，野狗順勢跳進了她的懷裏。

女孩抱著野狗站起身來，睜大雙目瞪著追趕而來的男人，那個男人提著一把菜刀，下身的圍裙沾染著油漬，她順著男人行來的方向望去，只看見一家生意冷清的狗肉火鍋店，她瞬間明白了他的來意。

男人本來無需顧慮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但他顯然是被迎面而來的懾人目光鎮住了，把菜刀藏在身後，開口問道：“小妹妹，這狗是你的？”

“是。”女孩不假思索地答道，她輕輕地撫摸野狗雜亂的毛發。

“不會吧？這麽臟，一看就是流浪狗。”男人笑著拆穿她的謊言。

“你沒看見，我和它一樣臟嗎？”女孩反問道，她搭在野狗身上的胳膊還有未洗幹凈的泥痕。

“好，好，是你的，你帶走。”男人自知不該跟她多做理論，他從這女孩的眼神言論中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生怕她不知何時便發起瘋來纏住自己不放。

在男人轉身欲離去的時候，突然聽見女孩悠悠地說了一句：“可我現在不想要它了。”

男人轉頭看向女孩，只見她微微一笑，道：“看你這生意也不好，市場上狗肉又那麽貴，不如我便宜賣給你，二十塊錢，怎麽樣？”

男人顯然驚了半晌，他沒想到竟是眼前的小姑娘率先開口向他這自詡久經商場的生意人講價。

女孩見他仍有疑慮，便接著說道：“我這是自己養的狗，跟了我很多年了，雖然看著臟點，但從來不亂吃東西，我吃什麽，它吃什麽，比流浪狗好多了，絕對不會吃死人。”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撫摸懷中的野狗，仿佛在對外誇獎它的乖順。

男人有些心動了，狗肉近來價格飛漲，他的小店確實支撐不起了。他本以為這是條流浪狗，想捉來湊數，但又擔心衛生問題，客人吃出病來，他也賠不起，這女孩句句說進了他的心窩裏去。他想了想，又問：“二十塊不值，你看它臟的，回去我還得給它洗澡。”

女孩點點頭，說：“你說的也對，你想出多少？”

“看你是個小姑娘，我也不想欺負你。”男人說，“十五，怎麽樣？”

“好。”女孩爽快地應下，跨步上前，伸出一只手來，意思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男人從圍裙口袋裏掏出兩張紙幣，遞給女孩。女孩一手接過錢，一手將野狗交到了男人手裏。伴隨著一聲驚叫，野狗掙紮的前腿在女孩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抓痕。

女孩將兩張紙幣收進口袋，看著野狗倒在了男人的菜刀之下。她這時才發現那只小狗是那麽瘦弱，在慌亂的逃生中已耗盡最後一點力氣，卻誤入了惡魔的懷抱。她輕輕地撫摸著手臂上新生的傷口，笑著想，這是應得的。

走出荒涼的小道，第一眼看見的便是一個車站，十五塊錢換了一張去往金西的車票，那是她所聽說過南方最繁華的地方，也是她珍藏在心底的故鄉。這筆買賣，的確值得。盡管早已饑腸轆轆，但比美味佳肴更令她神往的，是來自未知遠方的自由。

長長的鳴笛聲劃過寂靜的天空，驚起池邊休憩的飛鳥，帶來了幾分旅途的倦意。

她靜靜地站在搖晃的車門旁，欣賞著門外的浮光掠影，隔絕了車廂內的喧鬧與沈悶。呼嘯的風聲中，唯有飛奔的白楊能夠讀懂她的寂寞，只因他們在短暫的人生旅途中，永遠保持著一種姿勢。

金西是這列火車的終點，熙熙攘攘的人群映襯著站外的華燈初上，一絲興奮攪動著她死寂的心。但這份興奮很快消失了，她不得不蜷縮著蹲在墻角，試圖緩解陣陣胃痛，她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飯了。街角的蒸糕香氣徐徐飄來，似乎在向她挑釁。她緩緩回過頭去，卻正對上一張美艷的臉。

一個身材高挑、穿著時尚的女人屈下身來，將眼前衣衫襤褸、楚楚可憐的女孩扶起，柔聲問道：“小妹妹，從來哪兒呀？”

女孩沒有吭聲，肚子卻不識趣地叫了一聲。

女人忍俊不禁，道：“餓了吧，走，姐姐帶你去吃東西。”

女孩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跟著女人走，她本就是一個流浪者，只要能吃上一頓飽飯，便沒什麽可怕的。

女人走在前面，踩著金閃閃的高跟鞋，紅色的裙角隨風舞動，卷發揚起留下陣陣香氣，引來不少異性的註目。女孩與她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仿佛是害怕破壞前方的那一幀美麗。

閃爍的街燈映在女人棕紅色的發梢，在她的頸間投射斑駁的重影，女人倚在富麗堂皇的門前，笑道：“來呀，小妹妹，這裏的東西可好吃了！”

女孩默默地咽了口水，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金碧輝煌的地方，遠遠望去，門裏的男男女女無一不在舉杯共舞，她的目光停留在廳內桌面的一塊蛋糕上，薄薄的巧克力塗層上坐著一顆晶瑩剔透的櫻桃，這誘人的景象她只在幼時同學的小人書裏見過。她忍不住跟著女人走進了這座燦爛如夢的大門。

女人帶她穿過人群，走到黑色的櫃臺前，嘈雜的樂聲中，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從店門一側進入櫃臺之內，與她二人面對面坐下。

女人笑著說：“輝哥，你看我給你帶誰來了。”

被稱作“輝哥”的中年男人便是這家珠光夜總會的老板，本命吳應輝，自外地來金西闖蕩，不到十年便從一個人人可欺的外地佬變成了能與金西最大的金城夜總會抗衡的珠光夜總會經理，占據在金西最繁華的地段，業界都尊他一聲“輝哥”。而這漂亮的紅裙女人便是這家夜總會最紅的招待，花名莉莉。

吳應輝笑瞇瞇地看向女孩，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對莉莉豎起大拇指，讚道：“好眼光，底子正，稍微打扮一下，就能鎮住場子。”

莉莉察覺到女孩細微變化的神情，連忙給吳應輝使了個顏色，道：“輝哥，你瞎說什麽呢？人家小妹妹肚子餓，我帶她來吃飯的。”

吳應輝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話鋒一轉，問道：“小妹妹，你可是來對了地方，叔叔這不僅能吃飯，還能喝酒、唱歌、跳舞、什麽都有……”說著，他便從櫃臺下端上一碟藍莓蛋糕，成功地吸引了女孩的目光，這塊蛋糕比方才隔著大門看見的櫻桃蛋糕更加精致誘人。吳應輝將蛋糕推到女孩跟前，笑著問道：“小妹妹，叫什麽名字啊？”

女孩的視線從蛋糕上移開，盯著吳應輝的眼睛，答道：“方芳。”

“芳芳？”吳應輝猶疑了片刻，又問，“是真名麽？”

“當然是。”女孩不假思索地答道。

“全名？”

“是，姓方。”

吳應輝點點頭，又問：“身份證呢？”

女孩微微一怔，答道：“丟了。”

莉莉在一旁提醒道：“妹妹，咱們這是正規場合，沒有身份證不讓吃飯的哦！”

女孩看向莉莉，思索片刻，方才垂下頭去，在灰色的口袋裏摸索了許久，掏出一張身份證來，遞給吳應輝。

“這才乖嘛！”莉莉笑著揉了揉女孩蓬松的頭發。

吳應輝看著那張身份證，笑道：“魏芳芳，現在小姑娘都這麽不誠實的嘛！”

魏芳芳並未理會他，只是問道：“我可以吃了嗎”

“可以，可以。”吳應輝答道，“不過光吃蛋糕怎麽能飽呢？讓莉莉姐去帶你吃肉。”

莉莉一手攬過芳芳的肩膀，一手端起蛋糕，帶她繞過人群，沿著閃爍燈光的小道走去，邊走邊說：“這種飯後甜點呢，不能多吃，女孩子嘛，要多吃正餐，少吃甜食，才能保持身材。”

“保持身材幹什麽？”芳芳問。

“掙錢啊！”莉莉答道，她笑著看向芳芳，“你還小，又沒見過世面，在這待幾個月就懂了……”

哪裏用得著幾個月，只需兩三天，芳芳便懂了。她雖然懂了，卻不願意按照莉莉的意思去做。莉莉打算教她跳舞，她不願意，寧願躲在廚房裏刷盤子，她說她幹慣了粗活，學不了這種高雅的藝術。莉莉聽著好笑，道她擡舉了自己，這哪裏算得上藝術，不過是生存工具罷了。

芳芳在珠光夜總會刷了一個月的盤子，終於湊夠錢去夜市上買了一身像樣的衣服。她換上了新衣，才有機會把那身破損的舊衣服扔進垃圾桶裏，沒有人會發現這身舊衣是她的校服，只因校徽處的衣料已經老化破損，原本白凈的襯衫早已染滿洗不掉的泥漬。一個寂靜的清晨，她站在狹小的窗前，目送垃圾車駛出後門，那緩緩滾動的車輪碾平了院中散落的枯葉，這秋意愈發濃了。

傍晚，吳應輝迎來了包場的大客戶，反覆叮囑侍應好好招待。

芳芳與後廚們在工作間裏忙碌，偶然轉頭，從小窗裏看見吳應輝與梳著油頭的中年男人談笑風生，而莉莉則在一邊敬酒，未來得及想什麽，便被主廚一聲痛罵，不得不低下頭去聚精會神地做自己的工作。

當芳芳將最後一瓣橘子插在酒杯上後，終於求得了片刻的悠閑，擡頭向窗口看去，正看見莉莉黑著臉從人群中走來。

莉莉掀開工作間的門簾，對芳芳招手，芳芳於是走出門去，說道：“莉姐，李師傅不讓我出去。”

“你別理他，他管不著你。”莉莉說，她看著芳芳，笑了笑，又說，“走，姐有東西送給你。”

芳芳心中疑惑，暗想莉莉的笑容不大尋常，但她在這地方生存，不得不聽她和輝哥的話，只得點點頭跟她走去。

莉莉帶芳芳來到更衣間，從衣櫃裏拿出一件紅裙子，遞給芳芳，說：“穿上試試。”

芳芳一臉驚愕，被這鮮艷的紅色刺得瞇起眼睛，靦腆地搖頭道：“我試這個幹什麽呀？我的手還沒洗呢……”

“沒事，倒了幾杯酒而已，不用洗。”莉莉笑道，將衣服塞進芳芳的懷裏，順勢把她推進隔間，道，“快點換。”

芳芳猜不出莉莉的用意，但她從心底裏是喜歡這條裙子的，在她這個年紀，每個女孩都對美麗的事物充滿向往。她在昏暗的隔間裏卸下了身外壓得她幾斤窒息的盔甲，回歸了一個少女真實的內心，穿上了這條從前夢中的紅裙。

“呦，我就說嘛，絕對漂亮！”莉莉看著從隔間裏走出的芳芳，情不自禁地讚嘆道。

芳芳臉上露出羞澀的笑容。

莉莉扶著她的肩膀轉向鏡子，笑道：“瞧你，這肩帶不是這麽系的，來，我幫你系。”

芳芳點頭，輕聲道：“謝謝莉姐。”她望著鏡中幹凈整潔的自己，不由得笑了。

莉莉一面為她系著肩帶，一面漫不經心地問道：“哎，芳芳，你還是那個麽？”

“什麽啊？”芳芳不解，仍然打量著鏡中的自己。

“就是那個嘛！”莉莉系好肩帶，拍拍她的肩膀，盯著她的側臉，笑道，“跟姐說實話，第一次還在嗎？”

芳芳仍是不懂她的言下之意，轉過頭來剛想追問，卻被她深不可測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不由得垂下頭去，低聲道：“莉姐，到底什麽，你說明白一點嘛！”

莉莉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心下已然明了，笑道：“沒什麽，我是想跟你說，你撞大運了！”

“什麽大運？”芳芳問道。

“有錢賺是不是大運？”莉莉笑道。

“當然是。”芳芳語氣旋即變得輕快起來，“老板要漲工資了？”

“比工資高。”莉莉說，“輝哥讓你送外面那位黃老板回酒店，打扮漂亮點，黃老板高興了，給你的賞錢也多。”

芳芳明白了她的意思，猶豫道：“可我不會跳舞。”

“不用跳舞。”莉莉解釋道，“黃老板年紀大了，哪裏還跳得動？你只要陪他說說話，把他逗開心了，他自然不會虧待你。”言罷，她拉芳芳坐到梳妝鏡前，解開她的束發，笑道，“姐給你打扮打扮，包你滿意！”

經過莉莉的悉心裝扮，芳芳的確是變了個模樣，但她還未來得及看清鏡中自己的模樣，便被莉莉拉出了更衣間，帶到吳應輝與黃老板面前。

莉莉挽著芳芳的手臂，拉她坐到黃老板身側，笑道：“黃老板，我來給您介紹，這位小姑娘叫芳芳，是新來的，才十六歲，純得很吶！”

芳芳感到些許不自在，往莉莉身邊躲了躲。

黃老板看著芳芳，笑得移不開眼睛，連連點頭，道：“看得出來，看得出來！”轉頭對吳應輝讚道，“吳經理真是深不可測啊！”

“哪裏哪裏……”吳應輝笑道，“吳某沒有大本事，但讓黃老板滿意，那是一定能做得到的！”

“好，好。”黃老板摟過芳芳的肩膀，對吳應輝說道，“既然如此，這買賣就這麽定了，明天咱們就去簽合同！”

吳應輝驚喜地拍掌，讚道：“黃老板真是爽快，一言為定！”

“當然，那黃某就先告辭了？”黃老板笑著看向芳芳，有力的手掌令她掙脫不開。

吳應輝點頭，給一旁的莉莉使了個顏色，道：“好，莉莉，走，送黃老板回去。”

莉莉會意，當即跟在芳芳身邊，輕聲叮囑道：“聽黃老板的話，好處少不了你的。”

芳芳知道自己此時不該多言，只能點頭應下，她被黃老板一路摟在懷裏，直至被他抱上一輛白得發光的豪車。

車門“砰”地一聲關閉，發動機響起，汽車駛向霓虹閃爍的黑夜，只留下吳應輝與莉莉一行人在車後揮手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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