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飲冰的面色因失血而發白, 淡色的嘴唇顫動，手中的刀跌落，但沒等落地就被猴面包樹收回空間, 沒有發出聲響。

他感覺到疼痛, 但影響不大，甚至在垂眸思索片刻後，露出個笑容。

他在想, 前世砍斷這條腿時似乎並沒有這麽疼, 或許是被紀初抱著久了，不再像前世那麽習慣疼痛的緣故。

恢覆能力已經為他的傷口止血，但想要重生斷肢還要十幾天時間, 洛飲冰沒急著動，而是秉持著不能浪費的想法，把猴面包樹丟進了地面的血泊中。

洛飲冰想了想，又道：“把那些種子也都放出來吧,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

猴面包樹擔憂地看了看他, 確定他沒有事後聽話行事，一袋種子頓時都泡在血液裏, 猴面包樹一邊吸收, 邊忍不住唾棄自己這習性太糟糕了。

洛飲冰沒有在意他的想法, 而是闔眸，空氣中逸散的血腥味讓附近的喪屍都興奮起來，他的血液是喪屍最渴望的東西，程度遠超任何人類的血肉。

洛飲冰不想暴露端倪，於是將思維沈入意識原野，用威壓震懾了喪屍的動作，覺察到屬於君王的憤怒後, 蠢蠢欲動的喪屍停步，不敢再接近。

洛飲冰舒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缺血與震懾喪屍讓他有些頭痛。

看到猴面包樹與一眾種子已經吸凈血液，洛飲冰揮手，施展了謊言異能，無形的幻象遮掩了這裏的狼藉，之後再疊加一個謊言，將血液的腥甜氣息一並掩藏。

洛飲冰環顧一周，確定沒有留下破綻後，終於搖晃地緩緩站了起來。

謊言異能再次被施展，他右側空蕩蕩的褲管被充滿，那是一條並不真實存在的右腿，他要用這個謊言偽裝一段時間，等到自己的腿恢覆再告知紀初真相。

謊言異能並非洛飲冰自身的異能，維持起來有些費神，洛飲冰面色微白，站穩身形，支著手杖緩緩走出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嵌著金屬片的右腿仍在時那樣，走出了自己所在的服裝店。

外面並沒有人，洛飲冰勾勾嘴角，覺得自己應該是瞞住紀初了。

他不緊不慢地走了幾步，謊言構造的右腿並不會疼痛，斷肢新生卻有些麻癢，加上維持謊言與操縱喪屍要耗費精神，他現在並沒有走快的力氣。

走過旁邊那間店鋪時，洛飲冰突然頓住，他感應到了一個人類的存在。

洛飲冰驚訝扭頭，看向右手邊店鋪，思索片刻，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店鋪中混亂一片，衣服淩亂地散落一地，同別的店鋪並沒有顯著區別，洛飲冰放慢腳步向裏面走去。

更衣室門前，洛飲冰突然停步，他擡起手杖敲門，淡然開口道：“我聽到你了。”

門裏的人竭力抑制，但仍洩出呼吸聲，洛飲冰不知道是什麽人能在喪屍包圍中存活八個月，好奇讓他振了振精神，倚在收銀臺前等待對方出來。

半分鐘後，更衣室的門終於拉開條縫，十二三歲的少年蹲在座椅上，他一頭淩亂的半長發，衣衫破爛，眼神像一只幼小的孤狼。

洛飲冰突然楞住了。

他不認識眼前的少年，並非為此楞神，而是因為腦中突然出的一副畫面。

那是在一個雨夜，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洛飲冰喜潔，不習慣和人同住，因此大學時就自己租了間屋子，一室一廳的房間被收拾得整整齊齊，住起來也舒服。

那天他一如既往向家走去，卻在路旁的一處窄巷遇到了人。

十二三歲的少年在墻根旁蹲立，他的黑衣破爛，全身被雨水淋濕，短發掛著水珠，仍桀驁地立在頭頂，那少年分明已經狼狽到了極致，眼神卻如同孤狼般淩厲。

洛飲冰視線有些發黑，突如其來的回憶抽走他的精力，他看不清面前的少年，腦海中雨夜的黑衣少年卻格外清晰。

那少年分明狼狽到極致，在看到他時仍眸光銳利，那時他想，或許之前的人就是看到了這般眼神，才不敢接近這少年。

但他還是走上前，淋太久雨會生病的。

他在少年面前蹲下，傘遮住雨幕，他看到了少年的面龐，出乎意料的，少年人分明眼神銳利，看到他的舉動後卻沒有攻擊的意向，面色甚至有些楞怔，借著路燈的光，彼時剛成年的洛飲冰看清了少年的面龐。

那是一張年輕而英俊的臉，線條銳利，仍帶著少年特有的青澀。

重拾回憶的洛飲冰突然呆立在原地。

他看到，那是少年紀初的臉。

突如其來的頭痛讓洛飲冰面色蒼白，他緩緩回神，剛被憶起的記憶散去，卻在看到更衣室中少年後又被喚起，與上一次十字架時的情況一模一樣。

洛飲冰沒能遮掩住自己表情的訝異。

更衣室中，少年人看了洛飲冰一眼，眼前的青年幹凈整潔一絲不茍，全然沒有末世後的狼狽，他眼神尷尬，從蹲立的地方起身，站在洛飲冰面前。

他開口，似乎是太久不曾說話，嗓音幹澀，語調也斷斷續續：“你們能，救救我，嗎？”

洛飲冰被他沙啞的嗓音喚回神，這次狩獵沒想過會遇到幸存者，但這商場根本不適合幸存者居住，對方自己也請求幫助，洛飲冰自然不會拒絕這舉手之勞。

他隨意點了點頭，道：“跟我走。”

少年眼神亮了亮，他不知道洛飲冰是什麽身份，但對方是他唯一能求助的人，他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不管洛飲冰會帶他去哪裏，他都會選擇跟隨對方。

少年道：“謝謝，我叫華堂，我會報答你。”

洛飲冰原本一直若有所思，此時聽見他的話卻忍不住轉頭。

他知道華堂，前世，燕城安全區中一個頗具名氣的異能者就叫華堂，對方性格陰郁，雖然實力很強，但因為手段過於殘忍，旁人對他的評價並不算好。

想不到那個鼎鼎大名的華堂這麽年輕，洛飲冰看不出他哪裏陰郁，卻不在意，想來是他的重生改變了對方的命運。

洛飲冰的思緒又放回方才的記憶上，他有些茫然地想，自己真的見過紀初，在比他以為的還要早的時候。

少年紀初為什麽會那麽狼狽？他見到紀初後又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會忘記這些記憶？

太多的疑惑充斥洛飲冰的腦海，讓他思緒有些混亂，他擡手揉眉心，勉強緩解了頭痛，然後擡頭去看路。

卻看到就在不遠處，穿黑風衣的青年身形高瘦，挺拔站立。

洛飲冰一怔，喚道：“紀初。”

他腳步停頓，然後不自覺地退了半步，就像是做錯事被抓包一般，過了片刻才意識到這反應不對，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

太多事情讓他的思維混亂，竟露出了這樣的破綻，他仰著頭，強裝平靜地看向紀初，希望那青年不要意識到反常。

紀初沒有說話，他垂著眼睫，一言不發地走來，站在洛飲冰面前。

洛飲冰不知怎麽的突然意識到，紀初已經知道了發生過什麽。

他心底驟然一松隨即再度繃緊，這時他才意識到，原來他的某一部分內心其實並不想隱瞞，但現在，隱瞞已經發生，他只能等待紀初的反應。

紀初看著洛飲冰。

青年面色蒼白，就連嘴唇都無血色，已經虛弱到極致，瘦弱的身形卻依然毫無搖晃，洛飲冰強撐著擡頭看他，黑沈的眼眸中帶著星點名為期盼的光。

紀初沒有開口，言語總是蒼白，而他微微俯身，直接付諸於行動。

紀初一把抱起了洛飲冰。

懷中的人瘦得有些過分，分量又輕了，紀初的目光落在他右腿，明白那裏就是失去的重量的原因，但他並沒有提起。

他只是抱著洛飲冰，一步一步平穩地向前走去，用自己的臂彎守護住對方。

紀初微微低頭，低聲道：“不要強撐。”

他的聲音很柔和，不帶任何強硬的感覺，而是溫柔到近乎繾綣道：“有我在。”

不要強撐，因為有我在。

某一瞬，洛飲冰眼眶突然微熱，他並沒有流淚，而是一點，一點地勾起了嘴角。

他還是低估了紀初的體貼，那青年並不問他為什麽這麽做，更不會有絲毫質疑，紀初只是抱著他，告訴他無論遇到什麽都不需要強撐，因為還有他在。

他會永遠站在洛飲冰身後，永遠守護在洛飲冰身後。

心底某個空洞太久的地方突然湧入一汪暖流，之前的太多顧慮被沖刷幹凈，洛飲冰環住紀初脖頸，將頭埋了進去。

無形的領域再次張開，紀初閃避了每一只喪屍的攻擊，洛飲冰擡了擡右腿，解除部分謊言，只憑視覺看，他的小腿仍然存在，但那已經只是幻象而不能真實行走。

洛飲冰不想讓紀初看到自己肢體殘缺。

解除腦域異能與大半謊言異能後，疼痛的大腦終於能放松，洛飲冰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這就是紀初的體貼，他不會要求洛飲冰收回異能，只是張開自己的領域，告訴洛飲冰現在可以休息一下，他會確保一切安然。

洛飲冰心中生出些許波瀾。

他意識到，那年輕人的心原本很熾熱，但他知曉洛飲冰習慣了冷靜，習慣了依靠自己解決一切，對旁人強烈的情感反而會不自覺地逃避，於是他收斂起自己熾熱的情感，化作一汪溫熱的泉暖進他的心底，不動聲色，卻又體貼至極。

洛飲冰輕聲道：“紀初，我看到了。”

紀初動作微微一頓，洛飲冰繼續道：“那個雨夜我遇到你，我剛才看到了。”

紀初的手臂繃緊了一瞬，他沒有回答，而是急切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洛飲冰松開了環著他的手臂，微微後仰看著紀初，年輕人淺色的瞳孔滿是緊張，視線反覆掃過他全身，仔細檢查。

洛飲冰突然清楚地意識到，紀初視他，如同稀世珍寶。

他明白了為什麽紀初從不說起過去，那是因為想起那段記憶會讓他受傷，紀初不說，只是不想他受到傷害。

哪怕在他想起的時候，比起歡喜，紀初的第一反應也是看他是否仍安康。

眼底不自覺地落著笑意，洛飲冰道：“我沒有事，會有都想起來的那天的。”

紀初定定地看著他，半晌，露出了笑容。

洛飲冰默默地想，會有都想起來的那天，因為有你陪伴，我便無所不能。

紀初不願洛飲冰再多勞累，聯系吳非與鹿寧中斷狩獵，然後一路將人抱到了商場外，紀初一個響指取出越野車，將洛飲冰直接抱到了後座上。

洛飲冰全程腳不沾地，坐在座位上裹好了小毯子，右側小腿處的毯子塌陷下去。

紀初看著那處，眼神暗了暗，輕聲問道：“現在疼不疼？”

洛飲冰眨眨眼睛，他不準備欺瞞，如實回答道：“有些癢，沒有之前疼。”

比起膝蓋中嵌著金屬片的時候，現在其實並不算難受，而且過不了多久就將康覆。

紀初想起之前他受的委屈，眼底劃過銳利而危險的鋒芒，但他很快收斂了神色，關合後座車門自己坐上了駕駛座。

少年華堂站在越野車外呆呆地看著，心說難道你們就只把我帶出來，別的都不管了嗎？

他茫然地環顧一周，悲哀地準備找新的居住地，卻看到一男一女兩位青年走出商場，他們衣衫不似洛飲冰與紀初般整潔，但也遠比他要體面得多。

鹿寧走到華堂身邊，點頭道：“上車。”

另一輛越野車發出聲響，華堂一骨碌坐到了後座，緊張地等到鹿寧與吳非上車，才終於長松了一口氣，他沒有被丟下，華堂想到這點，忍不住低下頭，悄悄露出了笑容。

回到安全區後紀初上報了華堂的存在，安全區給了洛飲冰五百兌換點獎勵，少年華堂離開時招手大聲道：“我會，報答，你們的！”

一行四人回到了自家房子，鹿寧與吳非率先下車，然後就看到紀初拉開後座車門，卻不像平日般扶洛飲冰下車。

他直接將洛飲冰抱了下來。

而洛飲冰也配合地環住他以穩住自己身形，動作自然無比。

鹿寧驚訝地掃視這兩個人，敏銳地意識到就在不久前，這兩人間又發生了什麽事。

但她當時正在同吳非一起狩獵，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向吳非投去了一個眼神，卻收到那喪屍迷茫的註視。

鹿寧沈默了一會兒，突然有些懷念和行動隊同行的日子，雖然作為高段位嗑學家，傅予在她眼中只是剛入門，但有人可以交流畢竟要愉悅很多。

鹿寧幽幽地滄桑一嘆，發出了孤獨的高段位嗑學家的嘆息。

但鹿寧很快就發現，情況有了轉機。

次日攤鋪如洛飲冰所說的開張，紀初卻不讓洛飲冰走動，即使只有兩步路都要由他抱著走，兩個人形影不離得如同連體嬰。

在紀初當著幾百人的面，把洛飲冰抱到庭院中座位上，自己負手而立守護在他身邊後，鹿寧發現嗑糖的人再一次多了起來。

紀初抱起洛飲冰，排隊的顧客中響起一片吸氣聲。

紀初為洛飲冰拿點心，排隊的顧客中響起興奮的討論聲。

紀初為洛飲冰擦去嘴角點心屑，這次不止排隊的顧客，就連鹿寧都忍不住攥緊衣服，來抑制自己的尖叫。

因為前天狩獵因故中斷，庫存的元晶基本告罄，攤鋪便按照慣例只經營了半天。

紀初將洛飲冰抱回房時，庭院外響起一串不舍的嘆息，那兩人只以為是人群不舍元晶，沒有多想也不曾回看。

一旁的鹿寧卻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回來了，這種高段位嗑學家俯視剛吃到糖大呼小叫的人的爽感，全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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