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招娣蹲在地上，雙腿瑟瑟發抖，腳軟到撐不起身體。

她身前是一道門，食堂常見的雙開門此時緊緊合上，門把手裏別著根搟面杖，但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咀嚼聲，這根搟面杖並不能給陳招娣足夠的安全感。

身後人群用氣音催促她：“快啊，看一眼。”

陳招娣汗如雨下，兩股戰戰，她們這群人是西北研究所的後勤人員，有廚師有保潔，陳招娣就是保潔，末世前她不差錢，做保潔只是為了尋個生活消遣，沒想到正是這個消遣在末世救了她的命。

半年來西北研究所守備森嚴，後勤人員陳招娣還從沒親眼見過喪屍，但眼下，陳招娣吞了吞唾沫，在喪屍進入研究所的第一時間，她們這群人就封閉食堂大門躲了起來，之後隔段時間派人看看情況，現在，探查情況的人輪到了她。

陳招娣終於鼓起勇氣，擡起了頭，末世前她是個圓潤的女人，按照她自己的話說，那叫福氣相，但如今那曾經圓潤的身形已變得憔悴，皮膚松松地垂著，因瘦削而愈發顯大的眼睛匆匆掃一眼，正對上一個蒼白的人影。

陳招娣驚得幾乎要叫出來，她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地退後幾步，理智才後知後覺地回歸大腦，大口卻無聲地喘著氣。

旁人被她嚇得心裏發毛，忙問：“怎麽了？”

陳招娣顫聲答道：“有人。”

有人？！

所有人交換著視線，他們雖然把自己關進了食堂，但一直關註著外界，當然清楚此時研究所已經被喪屍占據，什麽樣的人能在喪屍海中活下來，對方來這裏又是要做什麽？

每個人都惴惴不安地看向大門，他們的視線中，一個瘦到近乎病弱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外，那人穿著件白色T恤，膚色卻似乎比衣服更蒼白。

面對這神秘的年輕人，眾人驚叫著後退，惶惶地期待那根搟面杖能抵擋對方，心底卻已經泛起絕望。

然後他們卻看到，年輕人停步，擡起纖長漂亮的手，在玻璃上輕輕叩擊。

幾聲輕而有禮的聲響喚回了眾人神智，他們壓制恐懼細看，這才發現這名年輕人雖然稍顯陰郁，但容貌俊秀斯文，更重要的是，這人看上去有些面熟。

坐在地上的陳招娣瞇著眼睛看了幾秒，身子突然一挺，她喚道：“洛飲冰？”

食堂門外，洛飲冰的視線落向陳招娣，他微怔，回憶起了對方的身份，這是研究所的保潔員陳招娣，因為無兒無女孑然一身，她對年輕的研究員總像對孩子一樣，帶著幾分關愛之情，洛飲冰同對方僅有幾面之緣，但也受過這熱心的中年女人的關照。

洛飲冰想到了自己的房間，他的休息間就由陳招娣負責清掃，而在他被抓去實驗室幾個月後，他的屋子依舊一塵不染。

洛飲冰眉眼舒展了些，溫聲道：“陳姨。”

食堂裏的人突然發現，這蒼白陰沈如幽靈的年輕人身上，讓人惶恐的壓抑感淡了許多。

陳招娣的腿突然有了勁，她站起來，向洛飲冰走近了幾步，看到了青年瘦削到過分的身形，忍不住念叨著：“你出來就好，那些研究員遭這一劫是罪有應得，你出來就好。”

洛飲冰沈默，他心底燃燒著覆仇之焰，但在那憤怒到想要灼燒整個世界的火焰旁，一汪微小到不起眼的水泉隨著中年女人的話語出現。

洛飲冰微微點頭道：“陳姨，謝謝。”

陳招娣楞了一下，不明白他在謝什麽，而此時旁人也認出了洛飲冰，紛紛松了口氣上前幾步，在他們記憶中，洛飲冰是個才華橫溢卻溫和有禮的年輕人，沒必要如臨大敵，只是方才洛飲冰眉眼的郁氣終歸懾人，讓他們並不敢問眼前的青年想做什麽。

洛飲冰淡淡道：“我想取些食物。”

門內的人互相對視著，沈默半晌，終於還是咬咬牙，取下了那根護衛生命的搟面杖。

他們不會知道，喪屍沒有攻擊食堂不是因為搟面杖，而是因為洛飲冰從一開始，就對喪屍下達了只能攻擊研究員和保衛員的命令。

洛飲冰很清楚地記得，當初在如何處理疫苗實驗者，如何對待他的問題上，研究所曾進行過一場公投，所有研究員與保衛員都參與其中，而之後，每一個在投票中心懷憐憫的人都被暗中處理了。

所以在這間研究所裏，所有研究員與保衛員沒有一人無辜，但這些後勤人員則不同，他們被前兩類人看不起，但又也不可或缺，於是得以茍活，但並未參與投票，手中也沒沾染罪惡。

陳招娣的聲音響亮地傳到耳邊：“洛飲冰，我記得你最愛吃零食，你看看，這還有呢。”

洛飲冰從思緒中回神，看向陳招娣，中年女人打開了一個很隱蔽的櫃子，裏面裝著些餅幹薯片，還有幾箱已經過期的酸奶。

這是後勤人員的私櫃，研究所的補給未斷，但能分給後勤人員的卻很少，他們就是靠著末世剛降臨時保衛員從周圍超市搜刮來，後來卻漸漸忘記其存在的零食，撐過了這些天。

其他的後勤人員像是想說什麽，未及開口，聽見洛飲冰道：“這些喪屍很快就會離開研究所。”

所有人都怔住，在這句話面前，那一櫃子零食變得微不足道，眾人看到洛飲冰臉上露出個淡得縹緲，卻真實存在的笑容：“之後做好安保守備，定期去領取補給，你們可以活下去。”

巨大的希望升起在每個人心中，他們目光灼熱地看著洛飲冰，青年卻沒再說什麽，他從挎包拿出點心匣子，在空缺的六格中裝上米面調料和腌制肉幹，又選了兩種零食各帶走一半。

點心匣子終於裝滿，洛飲冰起身，視線掃過在場眾人，留下最後一句話：“但不要告訴任何人，我曾經來過。”

那些年齡能當他叔叔阿姨的人拍著胸脯做出保證，洛飲冰轉身走遠，一直留在門外的吳非跟上他的步伐，一起走向研究所大門。

在他身後，所有後勤人員在同一時間顫栗，然後他們茫然地拍著腦袋，覺得自己像是忘記了什麽。

突然，有人看到食堂門被打開，他們驚呼著沖去關上門，把功勳卓著的搟面杖插回去，繼而疑惑於是誰打開了食堂的門卻沒傷人。

第二天他們會驚訝地發現，研究所中的喪屍竟全部離開，然後他們會在憂心食物時，突然想到可以去領取補給。

除非有比洛飲冰更高級的腦域異能者解除催眠，否則他們不會再記起洛飲冰的存在，而在角落處，陳招娣有些疑惑，她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消息，並不由自主地相信，她釋然地以旁人聽不見的聲音道：“他出來了就好。”

快到研究所大門時，一只喪屍追上來，把一坨紅紅白白的東西送到洛飲冰面前。

洛飲冰眉毛一跳，退後半步避開，操縱那只喪屍把東西交給了吳非。

吳非小心翼翼地接過，用異能將紅紅白白沖洗幹凈，露出那坨東西的真顏，那是數百顆米粒大小的晶體，看上去晶瑩剔透，隱約有光芒流轉，其中還有幾十顆有綠豆大小，比其餘的要大一圈。

這就是從喪屍和異能者腦中找到的元晶，米粒大的屬於普通喪屍，格外大的屬於一階異能者與一階喪屍，此時在東部人口稠密的地區，二階異能者與喪屍已經不罕見，但在西北，二階還及其稀有，研究所周圍便沒有。

洛飲冰對吳非道：“自己收好一部分。”

吳非驚訝地看向洛飲冰，即使他思維能力還不足，也能意識到這些是好東西，對異能修行大有益處，洛飲冰卻如此隨意地給了他，沒要求他付出任何代價。

洛飲冰的神色平淡不驚，吳非小心地拿出很小一部分元晶收好，將剩餘的又捧到洛飲冰面前。

洛飲冰從挎包裏拿出裝種子的布袋，抓了一把元晶丟進去，以意識告知：“看著吸收。”

元晶雖然是好東西，但吸收能量時卻需要適度，否則異能者會喪屍化，喪屍也有可能爆體而亡。

布袋中的種子歡呼雀躍地應下，回饋給洛飲冰無數感謝與讚美。

至於剩下的大多數元晶，洛飲冰隨手丟進挎包裏，最後在指尖拈了幾顆，光芒一閃吸收了其中能量，來補充自己之前一刻不停使用異能操縱足足幾百喪屍的消耗。

然後洛飲冰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對研究所中喪屍的驅逐令。

做完這一切，洛飲冰擡腳邁步，走出了大門，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研究所外，時值午後，天光正亮，正是萬物蔥郁的夏末，盡管末世導致天氣炎熱危機四伏，但比起病床上被折磨的三年，外界依舊美妙如同天堂。

洛飲冰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中，白衣一塵不染，細膩的皮膚在光芒下瑩潤如上好的白瓷，他遠望東方，眸中隱有情緒閃動，然後歸於平靜。

洛飲冰收回目光，因為不適應陽光的灼曬，眼睫無精打采地半垂著，邁步走向了停車場。

研究所中有兩輛卡車和數輛越野車，洛飲冰毫無停頓地繞過卡車，走到了越野車旁，卡車太高，上下不方便，他無意去折騰自己時刻作痛的右膝。

他拿出之前找到的鑰匙開了門，坐在駕駛座裏，洛飲冰思索了一下，從挎包中翻找出個筆記本和一支筆，他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幾行字。

“覆仇曾背叛自己、折磨自己的所有人。”

“報答前世救出自己的紀初。”

“確定自己究竟想做救世主還是喪屍皇。”

寫完這幾條末世計劃，洛飲冰合上筆記本將其扔到前面，踩下了油門。

越野車轟鳴著啟動，一路向東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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