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
關燈
小
中
大
道德綁架吧，讓女孩子怎麽下臺？”
“是，他這也是黔驢技窮了，我到現在也不明白他到底有多喜歡婷婷。”夏芒氣狠狠地咬了一口排骨。
“他不喜歡你的室友的。”柳年插話。
夏芒扭頭看他，臉上寫滿了懷疑。
“喜歡哪有這樣當眾強迫的？”柳年努力地發這光表達自己的見解，並類比舉例論證。
“他們還吵著架呢，私下裏告白也就算了，當眾告白？還找人起哄，聚集一群不知前情只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圍觀群眾，跟強迫也無異了，畢竟還勸和不勸分。當初也是爸媽情到深處的時候，爸才敢在謀劃許久之後對媽媽當面求婚的。而且媽早就猜到了，爸也知道媽早就猜到了。根本不是驚喜，而是愛人之間的情趣而已。”
時再聽著這點往事，興致挺濃。
他對夏芒的家庭，隱隱有些猜測，卻沒有實實在在的了解。
“你知道的很清楚嘛。”夏芒有點嫌棄。
“爸和我說的。”
夏芒不說話，看著他非常嫌棄。
“然後呢？”被嫌棄了柳年也不怕，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
“婷婷把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沒用一個臟字。”夏芒欣慰地笑笑，豎起一個大拇指，“我們婷婷就是霸氣。”
“他們不是找人起哄麽？思思和池零拉了兩個班的女生下去懟人。話說我們班女生還挺多才多藝的，有會隨口段子的，有會辯論的。”
夏芒有點小得意地笑了：“最後他臉色難看的很，在之後我就不太清楚了，一片形勢大好的時候，我就走了。”
“除非吃個大虧，否則他不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的，你們盡量陪那個女孩一起走，省的她一個人應付不來。”柳年叮囑著。
“呀！”夏芒撂下筷子。
“怎麽了？”
“婷婷周末在校外做兼職，晚上挺晚回去的，那個男的知道她工作地點。”
雖然一路都是大道，但太晚了終究不安全。太偏執自我的人，誰知道他會做什麽呢？
趙冷說林沈大方向上應該沒什麽問題，是建立在王婉婷和他關系和諧的基礎上，但是今天早上那一場鬧劇出來，夏芒不敢信他的人品了。
“沒事，我晚上陪你們一起回去。”時再說。
“你要晚訓。”柳年冷冷地提醒他，“我去就好。”
說後半句的時候，他對著夏芒，語氣相當溫和，和前半句形成強烈的反差。
“今天周六。”時再不肯讓人。
周六，在沒有第二天比賽沒有倒休的情況下，是沒有晚訓的。
“得了吧你，我一個人打你三個。”考慮到自己的左手，柳年在數量上打了個對折。
時再默然一瞬，仍是不肯退步：“那再加三分之一個你的戰鬥力也行啊！”
柳年上下打量著他，最後停留在他的臉上：“你這張臉，容易找事啊，萬一被粉絲認出來圍了怎麽辦？”
“會那麽不小心的人是你才對吧！”時再鄙視他，非常鄙視。
他這話算是踩到了柳年的痛腳，曾經的曾經，被粉絲堵在機場廁所也是他的黑歷史之一。
哦，之二，因為單是堵在機場廁所，就發生過兩次。更別提商場車庫，超市貨架，公園橋下這些地方。柳年那會兒，有一張極吸引女粉的漂亮的臉，又不太會偽裝，被粉絲認出來是常事。
打了電競之後他又缺乏鍛煉，跑不過。
夏芒笑吟吟地看這兩個人掐架。
簌簌告訴她，柳年電話找過她了解情況，她實話實說了之後，柳年挺愧疚地說：“怪我沒能陪她長大。”
順便，她恭喜了一下夏芒脫單，並提醒她千萬分清小說和現實。
也許，嘗過了戀愛的真正滋味就寫不好小說裏的戀愛情節了，也許，因為小說對現實抱有太高期待最後會失望的。
“我會對自己好的。”夏芒讓楊簌簌放心。
但是柳年明顯並沒有放心，時再也似乎是多花了一點時間在鍛煉上，這兩個人，估計還有的鬧。
“趕緊吃飯吧。”夏芒嚴肅警告那還在互瞪互懟的兩個人。
“小朋友！”柳年鄙視時再，嫌棄他幼稚。
“老頑童！”就是因為他不依不饒，他才被他拉低了智商。
夏芒看著這兩個仿佛被施加了減智DEBUFF的大齡兒童，無奈嘆氣。
“明天中午我一個人吃飯吧。”她建議。
“不行！”
“不行！”
兩個剛才還在吵的人異口同聲，和諧得可以。
“和諧”的一頓飯終於吃完了，柳年把他們送到訓練室，非常不舍又不放心地離開，恨不得一步三回頭。
“哥哥什麽時候能放心地把你托付給我呢？”確定柳年聽不見時，時再問道。
“估計永遠不會。”夏芒回答。
只要他還是她的哥哥。
“唉！”時再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
“但他不會幹涉我的想法，你放心吧。”
“好吧。”
下午的訓練依然是一對一。
雖然沒有統計過數據，但有些東西大家都是清楚的，比如王新雪和夏芒越來越高的勝率。
王新雪已經有了點職業操作的底子，野路子帶來的多餘操作漸漸消磨掉了，打磨出屬於他的利落風格。
至於夏芒，她的近戰有沒有進步沒幾個人感受出來，倒是狙，愈發地來無蹤且精準。
“砰！”
爆破彈！
夏芒瞄準敵方覆活點，一擊命中！
“FAIL！”
傅達雅豁然站起，死死盯著黑白灰的屏幕上的四個字母。
註意到對面的動靜，夏芒詫異地看過去，摘下了耳機。
“對不起，我失態了，”傅達雅低頭道歉，有些不太情願地，沒什麽歉意，臉色依然不太好看。
整個訓練室的人，都看到傅達雅失神地看著屏幕，不甘心失敗的一幕。
這種情緒是正常的，但也不太正常。
一場隊內訓練賽，敗在夏芒手裏的人不止他一個，他也不是沒有漂漂亮亮地勝過她，何以失態至斯。
在情緒控制和自我調節上，他已經輸了。
時再盡量溫和地和傅達雅說：“你先回自己的位置上做今天的定量訓練吧。”
傅達雅沈默地站起，然後自己提出：“我先出去走走。”
時再批準之後，他一個人出去了，背影肉眼可見地落寞。
蘇可看向陳斯，他還在做著定量，帶著耳機隔離外界，恍若不知道這一場小小意外，但是，一段訓練結束的停頓中，他默默攥緊了拳。
他的心，也亂了。
在王雪新和夏芒展現出了強大的實力和可塑性的現在，他們不只是陪練，也是這個隊伍中的威脅，首當其沖的，就是幾個替補位上坐冷板凳的選手。
而且，他們並不完全知道，夏芒對職業圈無意，並不構成他們的競爭對手。
“輪到我了吧。”蘇可登錄游戲，約戰“芒夏”。
地圖是最簡單的一張，一條巷，直來直去，站在巷子的哪一個位置都對整個巷子一覽無餘。
對於機械師來說，這樣的地圖既是優勢，也是劣勢。方便狙擊，但也沒有掩體，同意被近身。
“砰！”
“噠噠噠！”
蘇可的格鬥家剛進入芒夏射程的一瞬，槍聲乍起，火舌交織。
大技能小技能和普通攻擊交替著，靈活在冷卻時間的限制下織成一張嚴密的的火力網，籠罩在蘇可接近芒夏的路上。
蘇可靈活地閃避著，一步不退。
豐富的經驗和優秀的反應，讓她能夠精準地辨認每一發子彈所屬的技能，計算出效果和傷害，優先避讓有顯著僵直等效果的和傷害偏高的。
夏芒滴血未掉，蘇可已只剩三分之一血量，用了一張恢覆卡，也只補到了半血。
但蘇可已經走到了遠程和近程之間那微妙的過渡區域，接下來，就是她的優勢區間了。
近戰，她不會輸的啊。
“砰！”
麻醉彈！
糟糕！
在被密集的子彈送回覆活點之前，蘇可意識到，她算錯冷卻了。
夏芒，利用時間差，誘使她判斷失誤。
真是大意了，蘇可一邊內心檢討，一邊盯著覆活讀條。
這一場，最終蘇可輸了，是夏芒對上她的首勝。
在場觀戰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夏芒可怕的進步速度。
最重點的，是她還很年輕，還有廣大的成長空間，而且還在上學，並不是全部精力都貫註到游戲上。
危機感油然而生。
林鎮拍拍張飛羽，小聲安慰他：“別看了，再看你也沒法把她當繼承人的。”
“沒辦法啊，這個年頭有天賦又肯努力又心態好的孩子太少了。”
“求不來的。”
“唉——”
“我輸啦。”蘇可爽快地認輸。
“可可姐承讓了。”夏芒微笑。
“再來一場？”蘇可也笑。
“行啦行啦，蘇副隊你該和王雪新打去了，下一個，季溪！”時再招呼著。
夏芒和蘇可實力之間還有差距，再打一場，蘇可也能就贏回來了，還是把這難得的勝利多留一天吧。
時再暗搓搓地想。
六十 聊聊
“婷婷。”夏芒走進花店，被各式各樣的花香包圍。
“芒芒！你怎麽來了？”王婉婷抱著一束花擡頭。
“我來體驗一下，然後陪你一起下班啦。”夏芒對著店主打招呼，“小姐姐你好啊。”
王婉婷楞了一下，明白了夏芒的顧慮，然後繼續紮著花束。
“哦，你是那天的那個買玫瑰的丫頭，”女店主放下手裏的雜志，“別跟著她叫我小姐姐啦，我叫顧存伊，留存的存，伊人的伊，你叫我存伊就好啦。”
“哦，存伊小姐姐。”夏芒擺擺手。
“皮。”顧存伊笑笑，指了下方桌旁的板凳，“來，坐著。”
夏芒看到了王婉婷的包在方桌上，把自己的手提袋也放了過去，然後規規矩矩地坐下。
“吃飯了麽？”顧存伊問。
“吃過了。”夏芒來之前先在心火的食堂吃過了。
“再吃一點唄？”顧存伊客氣一下。
“不用了。”
“誒。”顧存伊壞笑，“那你就只能看著我們吃啦。”
她從口袋裏裏摸出一張五十鈔票：“婷婷！去隔壁買兩份蕎麥面，我要排骨湯的。”
“好的。”王婉婷放下花，接過錢就出門。
“我已經讓婷婷今晚早點回去啦，反正今天非年非節，生意也就那樣。”顧存伊猜到夏芒的來意，“不過你來了也好，多一層保險吧。”
“婷婷都和你說了？”夏芒多少有點意外。
王婉婷不像是多愛說話的人，可能是，她和顧存伊真的合拍吧。
“老板總要關心員工的心理狀態嘛。”顧存伊微笑。
“哦。”夏芒似信非信。
“你這個小姑娘沒意思，我不喜歡你了。”顧存伊嫌棄夏芒不配合她，“還是婷婷好。”
這，什麽人吶？
夏芒一臉目瞪口呆。
“開玩笑的啦。”顧存伊隔空戳一戳夏芒的臉頰。
夏芒難以招架的時候，王婉婷回來了。
“小姐姐，隔壁湯鍋壞了，沒有面，我買了蕎麥煎餃和萵筍蝦仁。”王婉婷拿了兩個快餐盒回來。
“也行吧。”顧存伊樂滋滋接過兩個快餐盒，一打開，溢散出濃郁的油香氣。
王婉婷無奈，只好把找回的零錢放進了錢盒子裏。
煎餃一聞就是韭菜餡的，有人愛這個味道，就有人討厭。顧存伊明顯是愛的，夾起一個底面金黃帶著一層薄酥面殼的煎餃就往嘴裏送。
嫩綠的萵筍丁炒了粉紅的蝦仁，晶瑩剔透，一看就知道火候和勾芡都恰到好處，紅綠黃三色的彩椒丁增添了誘人的色彩。
夏芒決定眼不見為凈，給王婉婷讓出了座位，然後看著靠墻的一面書架。
大部分都是養花相關的書籍，也有兩排小說，其中十來本，作者都是一個人。
夏芒記得，那是一個清江文學城的骨灰級大神，很多題材都有涉獵，一半的作品都出版翻拍廣播劇俱全。
是趙冷的最崇高偶像。
只是她一個素來勤奮的作者，近半年沒有新作品了，說是缺乏靈感。
她食指指尖貼著一本書的書脊，存漪，著。
大神原來這麽孩子氣麽？她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那麽，也是十五六歲就開始寫文了。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吶。
“這裏的書，可以看麽？”夏芒指著一本。
“嗯？你想看就隨便看唄。”顧存伊口齒不清地說完，接著低頭與煎餃奮鬥。
於是夏芒就沈浸在了書中。
八點多，王婉婷準備提前下班了，收拾了東西，她擡頭看向門外，然後就用牙咬著下唇，不再動了。
“怎麽了？”夏芒拿起自己的手提袋，向門外看去。
林沈已經等在了那裏，抱著一捧打蔫的玫瑰，死死盯著這邊，神色晦暗。
這裏不是多繁華的道口，燈光也偏暗，夏芒讀不出林沈臉上的情緒，只是直覺不好。
“婷婷！”夏芒拉住了邁步就要出去的王婉婷。
“報警吧。”王婉婷說，無力地垂下手臂。
“這情況，他什麽都沒做，報警也沒用啊。”顧存伊攬住王婉婷，扶她坐下。
“我找我哥哥過來。”夏芒掏出手機。
王婉婷沈默著不回答，心情顯然很是糟糕，顧存伊點點頭。
夏芒撥通了電話。
“餵，哥。”
“嗯，過來一下，南邊路口小花店。”
掛斷電話之後，夏芒一臉的凝重。
“怎麽辦啊？”王婉婷擡頭看夏芒，茫然地重覆著：“怎麽辦啊？”
夏芒沈默，反覆思考。
“我也不知道。”她悶悶地說。
王婉婷閉上眼，沒有哭。
“你對他了解多少呢？”夏芒問，“他的性格，他的家庭，以及，他知不知道你的情況？”
王婉婷想了片刻，搖頭：“我沒問過他家裏的具體情況，我家的……”
她擡頭看過去：“他多少知道一些吧。”
“對了，我家裏？要不……”王婉婷沖動著坐直，卻又猶豫起來，久久沒能把話說出來。
“我幫你查。”顧存伊安撫她，“沒事，你不用向他們低頭，我幫你查。”
她看向門外，神色中帶上了點冷厲，和之前的溫軟又孩子氣反差甚大。王婉婷握著她的手，卻漸漸平覆了心情。
“謝謝。”她說。
“不客氣。”顧存伊依然是溫和地微笑，仿佛剛才的危險感只是夏芒的錯覺。
柳年趕過來的很快，不過他後面跟了個小尾巴。
時再氣喘籲籲地，彎腰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扶了一下鴨舌帽的沿。
“哥！阿再？”
“那家夥在哪兒？”柳年擼起襯衣的袖子。
“就在門外啊。”夏芒一指，卻發現林沈已經不在那裏了。
“誒？他好像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我們送你們回去。”柳年走出花店。
王婉婷站起來，和顧存伊擺擺手：“小姐姐再見！”
“再見。”
顧存伊看著幾個人離開，拿起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那邊很快就接通了。
“餵——”顧存伊語氣懶洋洋地，顯然跟電話那一頭的人很是熟稔。
“幫我查一個人。”
“嗯，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碰不得的，你想什麽呢？就是一個普通大學生。”
……
一行四人走出來，王婉婷和兩個青年都不熟，她心情也不太好，整個人都悶悶的，所以沒什麽話說。
夏芒和她並排走著，時再和柳年錯幾步落在後面。
繞過這個路口，她們看到林沈坐在馬路牙子上，那一束已經不再新鮮的玫瑰花擺在旁邊的地上。
他沒走，只是換了個地方蹲點。
林沈蹲到了目標，沈著臉色站起來，看了看王婉婷和夏芒身後的兩個青年，楞了一下，不知是誤解成了什麽，對王婉婷說：“你，很好。”
“你還有完沒完？上午還沒挨夠罵麽？”王婉婷跺了下腳，胸膛因難平的怒火而起伏著。
“那你呢？你就一定要這麽絕情麽？一點餘地都不留麽？”
林沈問著，踹了一腳地上的玫瑰花束。
柳年按了一下夏芒的肩膀，走到她的前面，捏了捏拳頭，骨節哢哢作響。
“跟這種人，還啰嗦什麽？揍一頓不就好了？”他問著，向前邁了一步。
柳年兇起來，還是很有模有樣的，時再不肯落後，他拳頭不夠強，胳膊上的肌肉不夠硬，於是拎了一根大概沒什麽用的樹枝撐場面。
林沈強勢的表情撐不住了，色厲內荏地退了一步。
“你幹什麽？你要打人？我報警了啊！”
“你猜，我能不能讓你疼得死去活來然後，一點傷都沒有。”柳年微微歪頭。
“【手動屏蔽】！你【手動屏蔽】神經啊？”罵罵咧咧地，林沈還是退了幾步跑了。
“這麽慫？”時再把樹枝扔進垃圾桶裏，命中。
“不僅慫，還亂扔垃圾。”柳年把那一捧花撿起來，同樣扔進垃圾桶裏。
“噗——”王婉婷笑了，“我就是和這麽個外強中幹的貨糾纏了這麽久，我真是，傻的可以啊。”
“你太有禮貌了。”夏芒安慰她。
“網上有句話說得好，學習是為了心平氣和地和小人說話，鍛煉是為了讓小人心平氣和地和你說話。”
她拍拍王婉婷瘦弱的肩膀：“下學期體育課選個散打什麽的，自己私底下也好好學學，下回啊，他再牛皮糖一樣粘上來，一拳招呼上去！”
夏芒說著，往空氣中一揮，不說拳勁如何，速度和架勢還是夠唬人的。
王婉婷笑。
柳年和時再把兩人送到學校門口。
“對了阿再，我記得我沒喊你過來呀。”告別之前，夏芒先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我把他叫上的。”柳年攬著時再的肩膀搶答，“哪怕三分之一，也比沒有強啊。”
時再掙不開站不穩，苦笑。
夏芒眼神示意柳年：你別欺負他。
柳年挑了挑眉：怎麽會？
眉來眼去了一下，夏芒與柳年和時再告白，王婉婷道了謝。
“原來你有一個哥哥啊。”王婉婷感概，“沒怎麽聽你提起過她，我還以為，咱們四個只有我一個不是獨生子女。”
“嗯，小時候我基本上是我哥哥帶著的，後來他在外面漂泊了挺多年，我對他印象不很深了。”
至少，在長大了一些的現在，她都不怎麽在談話中提及他了。
“你哥哥人挺好的。”王婉婷笑笑，“我挺羨慕你的。”
夏芒擡頭看夜空，走了幾步，說：“他是挺好，不過沒什麽可羨慕的。”
王婉婷情知自己有點失言，不再說話了。
各自懷揣著各自的心思，兩個女孩兒回到宿舍。
目送夏芒和她的室友在夜色中走遠，柳年大力拍了拍時再的肩膀，差點把他拍了個踉蹌：“來，咱們找個地方坐坐，聊聊。”
時再心裏苦。
時再不能打小報告。
他只能被柳年半強迫地一起走了。
六十一 燒烤
被拎到一個陋巷裏的燒烤攤的時候，時再還是恍惚的。
攤子簡陋至極，三兩食客，折疊桌塑料凳，炭火燒烤架，電動三輪車上兩塊木板放著滿當當的盒子，蔬菜肉類俱全，車頭綁著一根竹竿挑著寫了“燒烤”兩個大字的幡子。
那字體，有點眼熟，時再多看了兩眼。
暗紅色的幡子上滿是油煙燎過的痕跡，顯然，很有歲月了。
柳年順著時再的目光看過去，有點欣賞：“喲，看出來啦，那是我央著芒芒寫的。”
“……”時再有點想不到。
“芒芒有次來東川找我，我帶著她來這兒，結果她一口都不能吃，最後是我和老白吃燒烤，她喝老白特煮的白蘿蔔粥。”回憶完著一點往事，柳年提高了聲音。
“老白！”
燒烤架前的煙熏火燎中忙碌的中年擡起頭，大聲答道：“嗳！”
這一聲中氣十足，轉眼中年就走到這一桌前，熟稔地說：“歡迎兩位再次光臨——”
走進了，他有點傻眼：“誒？新顧客？”
“新？”柳年佯怒，“老白你眼神不行了啊。”
老白皺起眉頭猛看，恍然，驚訝，指著柳年一根食指晃了又晃：“哦——你是那個，那個，那個——小柳子！”
他一拍柳年的肩膀：“小柳子好久不見了啊，我算算，多少年了？”
他掰著兩只手十根手指頭。
“噗！”時再忍不住笑，看著柳年難看的臉色，更是笑得停不下來。
“行吧，小柳子就小柳子吧。”柳年無奈，伸出右手在老白眼前晃了晃，“六年，我記得呢，你別算了。”
“六年了啊，真是太久了，你都快長你原來兩個那麽壯實了，嘖，也黑了。”常年油煙熏過，老白的眼角總是紅的，神色裏帶上追憶了，很是酸澀。
“不能叫你小柳子了，該叫老柳了。”老白這才註意到時再，“喲，朋友？”
“訥，朋友。”柳年點點頭。
“叫啥？”老白伸出一只焦褐色的手。
“我叫時再。”時再伸出自己的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養護極好，跟老白粗糙的手一對比，分外白皙。
“手和你當初一樣，也是新人？”老白握了幾秒便松開，扭頭問柳年。
時再註意到，他的手往身後放了放。
“嗯，也是你的後輩，新生代隊長。”柳年說。
後輩？時再一楞。
這個看起來得有小四十歲一臉滄桑的中年，曾經也是電競職業選手麽？那得是，哪一代的了？
“不錯！加油！”老白對時再豎起一個大拇指。
“你不認識他？”柳年有些疑惑。
“嗨，七八年前我還有點不甘心，還看看電競賽事，現在我都多大了？”老白眼見地有些落寞，然後這種低落地情緒就一掃而空。
他爽朗大笑：“吃什麽？今天我請客。”
“全請？”
“全請！”
“那我就不客氣啦。”柳年看著那邊支起的價格表，“阿再，你要吃點什麽？”
說不客氣，他們兩個吃過晚飯的人，到底沒點多少。
一把土豆片，一把烤菌菇，羊肉串和骨肉相連必不可少，再來一盤子老白這裏的特色烤雞爪。
“飲料要不？有礦泉水冰可樂冰啤酒。”
“冰可樂！”
“冰可樂！”
時再和與他異口同聲的柳年大眼瞪小眼。
“好嘞！”老白應聲，一邊念叨著菜單，一邊回到了長長的烤架前，煙火氣息再次繚繞在他身畔。
柳年自己去鎮上冰的泡沫箱子裏拎了兩瓶子冰可樂來，扔了一瓶給時再。
時再穩穩接住。
柳年擰開瓶蓋跑氣，看向著老白忙碌的身形，問：“你猜他多大？”
“三十六？”時再看著老白身上的滄桑感，往小了猜。
“三十四。”柳年說。
時再多少還是有些驚訝，老白看起來，比他爸也小不了多少。
“十多年前，他是鋒刀那個游戲最強的職業選手之一，後來鋒刀不行了，他轉到星河記，沒什麽水花，打了兩年，年紀到了就退了。”
柳年喝一口冰可樂，習慣性地在口中含溫了再咽下去，接著說：“那時候職業選手關於身體的保養很差勁，都是整天整天拼命訓練。不懂，也沒功夫想什麽可持續發展，手上眼睛上頸椎上腰上，哪哪都落了一堆毛病。二十三四，還是頂年輕的時候，就該退了。”
時再有些心酸。
柳年看著他凝重的表情，笑笑：“我和你說這些，除了有感而發，也是希望你對自己好點，你身上的壓力，還沒有到不要身體的地步。”
“我有鍛煉的。”時再小聲說。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鍛煉麽？”
時再很慚愧。
“以後記得和我一起早起晨練哈，假期有空了我教你打簡易版的軍體拳。”柳年手臂越過桌面，一拍他的肩膀。
“哈？”時再傻眼。
平白多了一堆事情，偏偏眼前這人，是他的大舅子，拒絕不得。
“哈什麽哈？”柳年分外嫌棄時再的小身板，盡管他像時再這麽大的時候還不如他。
“燒烤來嘞！”老白端了一個大鋼盤走到桌旁，把一個一個墊了油紙的竹篾盤放在桌子上。
孜然，辣椒，炭火一燎，油脂一滲，是屬於夜晚的絕妙風味，大俗，又隨心。
比時再他們點的，還要多一份烤土豆片和大把的肥牛雞心雞胗板筋。
然後老白自己拎了一瓶冰可樂出來，坐在這桌拿起了串。
柳年把一盤烤雞爪推到時再那邊：“吃吧，補手。”
雖說吃啥補啥，但是雞爪應該不算在此列吧，而且，更應該補手的是柳年才對吧。
時再內心吐著槽，到底沒說出來，夾了一個烤雞爪送到嘴裏。
雞爪子濃湯鹵過，燉到膠原蛋白滿滿的皮層一吮離骨，又鹵香十足。烤制使表皮微焦，外緊裏嫩，又多了一層炭烤風味，孜然面和辣椒面充盈舌尖，刺激著味蕾。
“好吃。”顧不得燙，時再舌頭都舍不得離開那骨頭。
“哎——”老白給自己一個大拇指，“好吃就對嘍！”
熱辣的燒烤下肚，冰啤酒解膩清味，三個人都不喝啤酒，冰可樂也足夠勁兒，掃清炎炎夏日裏一整天的疲倦。
只留裹腹的饜足，和徹底打開的話匣子。
三個不同年紀的男人，天南海北，無所不談。
老白的生意不錯，還不到宵夜的點兒，陸陸續續就有不少客人聞著孜然和煙火混雜的氣味尋覓到這個角落。
老白去忙的時候，兩個人就聊獨屬於他們倆的共同話題。
夏芒。
她的性格，她的愛好，她的路。
“我這個妹妹啊。”得知夏芒是選擇了他當初想上的大學，想學的專業，柳年心中千百般難以明言的滋味縈繞，最後化作一聲沈沈的嘆息。
柳年知道夏芒在寫作，但是她不肯告訴他她的筆名，他也就無法看她的作品。他試圖從知情人時再這裏旁敲側擊，不得不先付出一點好處。
“她長的像媽媽，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裏，爸爸都無法面對她。等爸爸想明白的時候，他已經無法挽回了。”柳年只是平淡地敘述著。
“最後，我也是。”
“我和爸爸回頭的時候，她已經長大，已經不再需要一個年長的男人為她遮風擋雨。”
“你要對她好，聽到了麽？”
“聽到了。”時再鄭重答應，然後說，“芒芒的筆名和作品名我不能告訴你，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她寫了什麽。”
“情感。”
“親情友情愛情，君臣父子兄弟，天下情懷。”
“在這些感情之中，芒芒她寫得最動人的，是親情。”
時再看著柳年，有些埋怨他，十來歲的時候，他在父母身邊的時候，夏芒一直是一個人。
柳年想象著，回憶著，最後又化成一聲感慨：“我的妹妹啊。”
“你妹妹？”老白神出鬼沒地出現在桌子旁坐下，“她去年來過，問我你有沒有回來。”
“啊？”柳年看向老白。
“她說是來這邊上學了，也就來看看我，順便問問你。”老白比劃著，“這麽高了吧，留好長頭發，拄著拐。”
“拄著拐？”柳年差點站起來，他疑惑地看向對面的時再，他臉上卻是與他一樣的疑惑。
“燒烤！”
“來嘞！”老白撇下這互瞪的兩人，投入新一輪的忙碌。
“我去年的時候和她基本沒聯系，我找人問問。”時再給陸晨曦打了個電話。
柳年這邊，給夏行打了個電話，已關機。
他拿著手機，翻著長長的通訊錄，竟不知問誰可好。
時再那邊很快得到了答案：“芒芒去年夏天出了個車禍，脛骨骨折，托了我和她共同的一個朋友說不要告訴我，恢覆情況很好。”
時再看著狼藉杯盤：“我和她那時候聯系少了，可能是她意識到了我有點疏遠她了吧，也就不肯讓我知道。”
“她也沒和我說。”
兩個不被告知的人，一起頹喪著。
時間晚了，老白那裏生意好了起來，兩個人吃完了也就不再占著桌椅，和老白告了別散步回俱樂部。
“芒芒雖然在感情上遲鈍了點，但她很理智，想那個女孩那樣的情況，對她來說是不可能的。她接受你，也就是認可了你，所以我相信你。”
“我會對她好的。”
這個承諾不知說了多少遍，時再依然很鄭重認真。
柳年擡頭看天空中疏落的星，時再看前方的燈下的路。
柳年突然停下，攔住時再，然後提起了他的衣領與他對視：“如果你不喜歡她了或者她不喜歡你了，請你幹脆一點。”
他最不信承諾了，因為對夏芒的承諾，他毀約過。
他答應了陪她長大，最終沒能做到。
時再這次回答的很慢，卻依然鄭重：“好，真的到那個時候，我絕不糾纏。”
不記得是誰先動的手。
行道樹的陰影中，兩個青年扭打在一起。
肋下，腰窩，小腹，這些衣服遮住的地方，一拳一拳都是實打實地落了下去。
毫無章法，就是亂打一氣。
時再顧著自己的手，沒有卯足力氣，他覺得柳年也是留了力的，但他還是很痛，非常痛，卻發洩得相當爽快。
時再氣憤柳年曾留下她一個人，柳年氣憤時再拐走了她。
是時再先停的手，畢竟，比起柳年，他的體力實在有限。
兩個人看著對方淩亂的頭發，和身上亂沾的草梗灰塵，互相指著大笑不止。
算不上一笑泯恩仇，只是這個時候，他們是同類，曾被她視作外人的人，想要對她好的人。
時再愉快的心情保持到了第二天早上，然後他收到了夏芒塞來的兩支治跌打損傷的藥膏。
六十二 忙碌
“我哥沒說什麽，但是我猜到你們倆遲早得打一架，昨天沒打，那以後也會打的。”夏芒舉著兩支藥膏，“有備無患嘛。”
她拉起時再的手，把藥膏拍在他的手心：“有一支是給我哥的。”
時再看了看上面的字，說：“昨天打一架過了，放心，沒事。”
夏芒松了一口氣，拍拍胸口：“那就好。”
時再內心說，很不好。
中午飯照例是三個人坐在一起吃的，然後夏芒就被審問了。
“你骨折為什麽不告訴我們，那貨也就算了，為什麽不告訴我？”柳年控訴。
“哦。”夏芒歪歪頭，“不能平白讓你們擔心啊。”
她說的，一派風輕雲淡。
時再與柳年語塞。
“而且現在早就好了，跑跳都沒有問題，也沒有後遺癥，無所謂告不告訴你們了。”
“怎麽會無所謂呢？”柳年反問。
夏芒不答，而是看向了他的手，他受傷的左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受的傷，也從未告訴過我。
柳年無話可說了。
“抱歉。”他低頭，“我以後不會再瞞著你什麽，所以，不要什麽都不肯告訴我，好不好？”
夏芒想說一句：如果你沒有一沒消息就是幾年的話。
但看到柳年摻雜著愧疚與感傷的神色，她沒有說那個附加條件，點點頭說：“好。”
“那我呢？”時再隱隱有點受傷，“為什麽還要囑咐陸晨曦，不要告訴我？”
“我不想被人打擾，所以讓晨曦和包姐誰都不要告訴，我好一個人靜靜養傷。”
那是一個，對她來說很是沈悶的盛夏。
“我心情不太好。”
發文兩年，沒能激起什麽水花，反而被一個稍有名氣的作者碰瓷抄襲，大約是想殺一個小作者為新文祭天。
碰瓷不成，又諷刺夏芒那一篇文，批的一無是處，尤其是不夠蘇的角色。
哪怕一一舉報過，哪怕對方的目的沒有一個得逞，她還是，心情不太好。
她在想，如果她稍有一點名氣，是否就能保護好自己筆下的角色了呢？
那個時候，她流失了幾個老讀者，有來了很多新讀者，來了，又走了。
恰逢臥病在床，失去了看書上網的心情，膩味了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她很閑，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忍不住捫心自問，執拗地走這麽一條路，是否正確？
總的來說，確實心情糟糕。
這一段記憶又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夏芒擡頭看向時再：“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只要我還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會瞞著你。”
她伸出左手，掌心攤開向上。
時再看著夏芒，她在等一個許諾。
他也想起來在某個盛夏，他答應做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是，他這也是黔驢技窮了，我到現在也不明白他到底有多喜歡婷婷。”夏芒氣狠狠地咬了一口排骨。
“他不喜歡你的室友的。”柳年插話。
夏芒扭頭看他，臉上寫滿了懷疑。
“喜歡哪有這樣當眾強迫的？”柳年努力地發這光表達自己的見解，並類比舉例論證。
“他們還吵著架呢，私下裏告白也就算了，當眾告白？還找人起哄，聚集一群不知前情只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圍觀群眾，跟強迫也無異了，畢竟還勸和不勸分。當初也是爸媽情到深處的時候，爸才敢在謀劃許久之後對媽媽當面求婚的。而且媽早就猜到了，爸也知道媽早就猜到了。根本不是驚喜，而是愛人之間的情趣而已。”
時再聽著這點往事，興致挺濃。
他對夏芒的家庭，隱隱有些猜測，卻沒有實實在在的了解。
“你知道的很清楚嘛。”夏芒有點嫌棄。
“爸和我說的。”
夏芒不說話，看著他非常嫌棄。
“然後呢？”被嫌棄了柳年也不怕，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
“婷婷把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沒用一個臟字。”夏芒欣慰地笑笑，豎起一個大拇指，“我們婷婷就是霸氣。”
“他們不是找人起哄麽？思思和池零拉了兩個班的女生下去懟人。話說我們班女生還挺多才多藝的，有會隨口段子的，有會辯論的。”
夏芒有點小得意地笑了：“最後他臉色難看的很，在之後我就不太清楚了，一片形勢大好的時候，我就走了。”
“除非吃個大虧，否則他不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的，你們盡量陪那個女孩一起走，省的她一個人應付不來。”柳年叮囑著。
“呀！”夏芒撂下筷子。
“怎麽了？”
“婷婷周末在校外做兼職，晚上挺晚回去的，那個男的知道她工作地點。”
雖然一路都是大道，但太晚了終究不安全。太偏執自我的人，誰知道他會做什麽呢？
趙冷說林沈大方向上應該沒什麽問題，是建立在王婉婷和他關系和諧的基礎上，但是今天早上那一場鬧劇出來，夏芒不敢信他的人品了。
“沒事，我晚上陪你們一起回去。”時再說。
“你要晚訓。”柳年冷冷地提醒他，“我去就好。”
說後半句的時候，他對著夏芒，語氣相當溫和，和前半句形成強烈的反差。
“今天周六。”時再不肯讓人。
周六，在沒有第二天比賽沒有倒休的情況下，是沒有晚訓的。
“得了吧你，我一個人打你三個。”考慮到自己的左手，柳年在數量上打了個對折。
時再默然一瞬，仍是不肯退步：“那再加三分之一個你的戰鬥力也行啊！”
柳年上下打量著他，最後停留在他的臉上：“你這張臉，容易找事啊，萬一被粉絲認出來圍了怎麽辦？”
“會那麽不小心的人是你才對吧！”時再鄙視他，非常鄙視。
他這話算是踩到了柳年的痛腳，曾經的曾經，被粉絲堵在機場廁所也是他的黑歷史之一。
哦，之二，因為單是堵在機場廁所，就發生過兩次。更別提商場車庫，超市貨架，公園橋下這些地方。柳年那會兒，有一張極吸引女粉的漂亮的臉，又不太會偽裝，被粉絲認出來是常事。
打了電競之後他又缺乏鍛煉，跑不過。
夏芒笑吟吟地看這兩個人掐架。
簌簌告訴她，柳年電話找過她了解情況，她實話實說了之後，柳年挺愧疚地說：“怪我沒能陪她長大。”
順便，她恭喜了一下夏芒脫單，並提醒她千萬分清小說和現實。
也許，嘗過了戀愛的真正滋味就寫不好小說裏的戀愛情節了，也許，因為小說對現實抱有太高期待最後會失望的。
“我會對自己好的。”夏芒讓楊簌簌放心。
但是柳年明顯並沒有放心，時再也似乎是多花了一點時間在鍛煉上，這兩個人，估計還有的鬧。
“趕緊吃飯吧。”夏芒嚴肅警告那還在互瞪互懟的兩個人。
“小朋友！”柳年鄙視時再，嫌棄他幼稚。
“老頑童！”就是因為他不依不饒，他才被他拉低了智商。
夏芒看著這兩個仿佛被施加了減智DEBUFF的大齡兒童，無奈嘆氣。
“明天中午我一個人吃飯吧。”她建議。
“不行！”
“不行！”
兩個剛才還在吵的人異口同聲，和諧得可以。
“和諧”的一頓飯終於吃完了，柳年把他們送到訓練室，非常不舍又不放心地離開，恨不得一步三回頭。
“哥哥什麽時候能放心地把你托付給我呢？”確定柳年聽不見時，時再問道。
“估計永遠不會。”夏芒回答。
只要他還是她的哥哥。
“唉！”時再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
“但他不會幹涉我的想法，你放心吧。”
“好吧。”
下午的訓練依然是一對一。
雖然沒有統計過數據，但有些東西大家都是清楚的，比如王新雪和夏芒越來越高的勝率。
王新雪已經有了點職業操作的底子，野路子帶來的多餘操作漸漸消磨掉了，打磨出屬於他的利落風格。
至於夏芒，她的近戰有沒有進步沒幾個人感受出來，倒是狙，愈發地來無蹤且精準。
“砰！”
爆破彈！
夏芒瞄準敵方覆活點，一擊命中！
“FAIL！”
傅達雅豁然站起，死死盯著黑白灰的屏幕上的四個字母。
註意到對面的動靜，夏芒詫異地看過去，摘下了耳機。
“對不起，我失態了，”傅達雅低頭道歉，有些不太情願地，沒什麽歉意，臉色依然不太好看。
整個訓練室的人，都看到傅達雅失神地看著屏幕，不甘心失敗的一幕。
這種情緒是正常的，但也不太正常。
一場隊內訓練賽，敗在夏芒手裏的人不止他一個，他也不是沒有漂漂亮亮地勝過她，何以失態至斯。
在情緒控制和自我調節上，他已經輸了。
時再盡量溫和地和傅達雅說：“你先回自己的位置上做今天的定量訓練吧。”
傅達雅沈默地站起，然後自己提出：“我先出去走走。”
時再批準之後，他一個人出去了，背影肉眼可見地落寞。
蘇可看向陳斯，他還在做著定量，帶著耳機隔離外界，恍若不知道這一場小小意外，但是，一段訓練結束的停頓中，他默默攥緊了拳。
他的心，也亂了。
在王雪新和夏芒展現出了強大的實力和可塑性的現在，他們不只是陪練，也是這個隊伍中的威脅，首當其沖的，就是幾個替補位上坐冷板凳的選手。
而且，他們並不完全知道，夏芒對職業圈無意，並不構成他們的競爭對手。
“輪到我了吧。”蘇可登錄游戲，約戰“芒夏”。
地圖是最簡單的一張，一條巷，直來直去，站在巷子的哪一個位置都對整個巷子一覽無餘。
對於機械師來說，這樣的地圖既是優勢，也是劣勢。方便狙擊，但也沒有掩體，同意被近身。
“砰！”
“噠噠噠！”
蘇可的格鬥家剛進入芒夏射程的一瞬，槍聲乍起，火舌交織。
大技能小技能和普通攻擊交替著，靈活在冷卻時間的限制下織成一張嚴密的的火力網，籠罩在蘇可接近芒夏的路上。
蘇可靈活地閃避著，一步不退。
豐富的經驗和優秀的反應，讓她能夠精準地辨認每一發子彈所屬的技能，計算出效果和傷害，優先避讓有顯著僵直等效果的和傷害偏高的。
夏芒滴血未掉，蘇可已只剩三分之一血量，用了一張恢覆卡，也只補到了半血。
但蘇可已經走到了遠程和近程之間那微妙的過渡區域，接下來，就是她的優勢區間了。
近戰，她不會輸的啊。
“砰！”
麻醉彈！
糟糕！
在被密集的子彈送回覆活點之前，蘇可意識到，她算錯冷卻了。
夏芒，利用時間差，誘使她判斷失誤。
真是大意了，蘇可一邊內心檢討，一邊盯著覆活讀條。
這一場，最終蘇可輸了，是夏芒對上她的首勝。
在場觀戰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夏芒可怕的進步速度。
最重點的，是她還很年輕，還有廣大的成長空間，而且還在上學，並不是全部精力都貫註到游戲上。
危機感油然而生。
林鎮拍拍張飛羽，小聲安慰他：“別看了，再看你也沒法把她當繼承人的。”
“沒辦法啊，這個年頭有天賦又肯努力又心態好的孩子太少了。”
“求不來的。”
“唉——”
“我輸啦。”蘇可爽快地認輸。
“可可姐承讓了。”夏芒微笑。
“再來一場？”蘇可也笑。
“行啦行啦，蘇副隊你該和王雪新打去了，下一個，季溪！”時再招呼著。
夏芒和蘇可實力之間還有差距，再打一場，蘇可也能就贏回來了，還是把這難得的勝利多留一天吧。
時再暗搓搓地想。
六十 聊聊
“婷婷。”夏芒走進花店，被各式各樣的花香包圍。
“芒芒！你怎麽來了？”王婉婷抱著一束花擡頭。
“我來體驗一下，然後陪你一起下班啦。”夏芒對著店主打招呼，“小姐姐你好啊。”
王婉婷楞了一下，明白了夏芒的顧慮，然後繼續紮著花束。
“哦，你是那天的那個買玫瑰的丫頭，”女店主放下手裏的雜志，“別跟著她叫我小姐姐啦，我叫顧存伊，留存的存，伊人的伊，你叫我存伊就好啦。”
“哦，存伊小姐姐。”夏芒擺擺手。
“皮。”顧存伊笑笑，指了下方桌旁的板凳，“來，坐著。”
夏芒看到了王婉婷的包在方桌上，把自己的手提袋也放了過去，然後規規矩矩地坐下。
“吃飯了麽？”顧存伊問。
“吃過了。”夏芒來之前先在心火的食堂吃過了。
“再吃一點唄？”顧存伊客氣一下。
“不用了。”
“誒。”顧存伊壞笑，“那你就只能看著我們吃啦。”
她從口袋裏裏摸出一張五十鈔票：“婷婷！去隔壁買兩份蕎麥面，我要排骨湯的。”
“好的。”王婉婷放下花，接過錢就出門。
“我已經讓婷婷今晚早點回去啦，反正今天非年非節，生意也就那樣。”顧存伊猜到夏芒的來意，“不過你來了也好，多一層保險吧。”
“婷婷都和你說了？”夏芒多少有點意外。
王婉婷不像是多愛說話的人，可能是，她和顧存伊真的合拍吧。
“老板總要關心員工的心理狀態嘛。”顧存伊微笑。
“哦。”夏芒似信非信。
“你這個小姑娘沒意思，我不喜歡你了。”顧存伊嫌棄夏芒不配合她，“還是婷婷好。”
這，什麽人吶？
夏芒一臉目瞪口呆。
“開玩笑的啦。”顧存伊隔空戳一戳夏芒的臉頰。
夏芒難以招架的時候，王婉婷回來了。
“小姐姐，隔壁湯鍋壞了，沒有面，我買了蕎麥煎餃和萵筍蝦仁。”王婉婷拿了兩個快餐盒回來。
“也行吧。”顧存伊樂滋滋接過兩個快餐盒，一打開，溢散出濃郁的油香氣。
王婉婷無奈，只好把找回的零錢放進了錢盒子裏。
煎餃一聞就是韭菜餡的，有人愛這個味道，就有人討厭。顧存伊明顯是愛的，夾起一個底面金黃帶著一層薄酥面殼的煎餃就往嘴裏送。
嫩綠的萵筍丁炒了粉紅的蝦仁，晶瑩剔透，一看就知道火候和勾芡都恰到好處，紅綠黃三色的彩椒丁增添了誘人的色彩。
夏芒決定眼不見為凈，給王婉婷讓出了座位，然後看著靠墻的一面書架。
大部分都是養花相關的書籍，也有兩排小說，其中十來本，作者都是一個人。
夏芒記得，那是一個清江文學城的骨灰級大神，很多題材都有涉獵，一半的作品都出版翻拍廣播劇俱全。
是趙冷的最崇高偶像。
只是她一個素來勤奮的作者，近半年沒有新作品了，說是缺乏靈感。
她食指指尖貼著一本書的書脊，存漪，著。
大神原來這麽孩子氣麽？她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那麽，也是十五六歲就開始寫文了。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吶。
“這裏的書，可以看麽？”夏芒指著一本。
“嗯？你想看就隨便看唄。”顧存伊口齒不清地說完，接著低頭與煎餃奮鬥。
於是夏芒就沈浸在了書中。
八點多，王婉婷準備提前下班了，收拾了東西，她擡頭看向門外，然後就用牙咬著下唇，不再動了。
“怎麽了？”夏芒拿起自己的手提袋，向門外看去。
林沈已經等在了那裏，抱著一捧打蔫的玫瑰，死死盯著這邊，神色晦暗。
這裏不是多繁華的道口，燈光也偏暗，夏芒讀不出林沈臉上的情緒，只是直覺不好。
“婷婷！”夏芒拉住了邁步就要出去的王婉婷。
“報警吧。”王婉婷說，無力地垂下手臂。
“這情況，他什麽都沒做，報警也沒用啊。”顧存伊攬住王婉婷，扶她坐下。
“我找我哥哥過來。”夏芒掏出手機。
王婉婷沈默著不回答，心情顯然很是糟糕，顧存伊點點頭。
夏芒撥通了電話。
“餵，哥。”
“嗯，過來一下，南邊路口小花店。”
掛斷電話之後，夏芒一臉的凝重。
“怎麽辦啊？”王婉婷擡頭看夏芒，茫然地重覆著：“怎麽辦啊？”
夏芒沈默，反覆思考。
“我也不知道。”她悶悶地說。
王婉婷閉上眼，沒有哭。
“你對他了解多少呢？”夏芒問，“他的性格，他的家庭，以及，他知不知道你的情況？”
王婉婷想了片刻，搖頭：“我沒問過他家裏的具體情況，我家的……”
她擡頭看過去：“他多少知道一些吧。”
“對了，我家裏？要不……”王婉婷沖動著坐直，卻又猶豫起來，久久沒能把話說出來。
“我幫你查。”顧存伊安撫她，“沒事，你不用向他們低頭，我幫你查。”
她看向門外，神色中帶上了點冷厲，和之前的溫軟又孩子氣反差甚大。王婉婷握著她的手，卻漸漸平覆了心情。
“謝謝。”她說。
“不客氣。”顧存伊依然是溫和地微笑，仿佛剛才的危險感只是夏芒的錯覺。
柳年趕過來的很快，不過他後面跟了個小尾巴。
時再氣喘籲籲地，彎腰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扶了一下鴨舌帽的沿。
“哥！阿再？”
“那家夥在哪兒？”柳年擼起襯衣的袖子。
“就在門外啊。”夏芒一指，卻發現林沈已經不在那裏了。
“誒？他好像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我們送你們回去。”柳年走出花店。
王婉婷站起來，和顧存伊擺擺手：“小姐姐再見！”
“再見。”
顧存伊看著幾個人離開，拿起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那邊很快就接通了。
“餵——”顧存伊語氣懶洋洋地，顯然跟電話那一頭的人很是熟稔。
“幫我查一個人。”
“嗯，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碰不得的，你想什麽呢？就是一個普通大學生。”
……
一行四人走出來，王婉婷和兩個青年都不熟，她心情也不太好，整個人都悶悶的，所以沒什麽話說。
夏芒和她並排走著，時再和柳年錯幾步落在後面。
繞過這個路口，她們看到林沈坐在馬路牙子上，那一束已經不再新鮮的玫瑰花擺在旁邊的地上。
他沒走，只是換了個地方蹲點。
林沈蹲到了目標，沈著臉色站起來，看了看王婉婷和夏芒身後的兩個青年，楞了一下，不知是誤解成了什麽，對王婉婷說：“你，很好。”
“你還有完沒完？上午還沒挨夠罵麽？”王婉婷跺了下腳，胸膛因難平的怒火而起伏著。
“那你呢？你就一定要這麽絕情麽？一點餘地都不留麽？”
林沈問著，踹了一腳地上的玫瑰花束。
柳年按了一下夏芒的肩膀，走到她的前面，捏了捏拳頭，骨節哢哢作響。
“跟這種人，還啰嗦什麽？揍一頓不就好了？”他問著，向前邁了一步。
柳年兇起來，還是很有模有樣的，時再不肯落後，他拳頭不夠強，胳膊上的肌肉不夠硬，於是拎了一根大概沒什麽用的樹枝撐場面。
林沈強勢的表情撐不住了，色厲內荏地退了一步。
“你幹什麽？你要打人？我報警了啊！”
“你猜，我能不能讓你疼得死去活來然後，一點傷都沒有。”柳年微微歪頭。
“【手動屏蔽】！你【手動屏蔽】神經啊？”罵罵咧咧地，林沈還是退了幾步跑了。
“這麽慫？”時再把樹枝扔進垃圾桶裏，命中。
“不僅慫，還亂扔垃圾。”柳年把那一捧花撿起來，同樣扔進垃圾桶裏。
“噗——”王婉婷笑了，“我就是和這麽個外強中幹的貨糾纏了這麽久，我真是，傻的可以啊。”
“你太有禮貌了。”夏芒安慰她。
“網上有句話說得好，學習是為了心平氣和地和小人說話，鍛煉是為了讓小人心平氣和地和你說話。”
她拍拍王婉婷瘦弱的肩膀：“下學期體育課選個散打什麽的，自己私底下也好好學學，下回啊，他再牛皮糖一樣粘上來，一拳招呼上去！”
夏芒說著，往空氣中一揮，不說拳勁如何，速度和架勢還是夠唬人的。
王婉婷笑。
柳年和時再把兩人送到學校門口。
“對了阿再，我記得我沒喊你過來呀。”告別之前，夏芒先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我把他叫上的。”柳年攬著時再的肩膀搶答，“哪怕三分之一，也比沒有強啊。”
時再掙不開站不穩，苦笑。
夏芒眼神示意柳年：你別欺負他。
柳年挑了挑眉：怎麽會？
眉來眼去了一下，夏芒與柳年和時再告白，王婉婷道了謝。
“原來你有一個哥哥啊。”王婉婷感概，“沒怎麽聽你提起過她，我還以為，咱們四個只有我一個不是獨生子女。”
“嗯，小時候我基本上是我哥哥帶著的，後來他在外面漂泊了挺多年，我對他印象不很深了。”
至少，在長大了一些的現在，她都不怎麽在談話中提及他了。
“你哥哥人挺好的。”王婉婷笑笑，“我挺羨慕你的。”
夏芒擡頭看夜空，走了幾步，說：“他是挺好，不過沒什麽可羨慕的。”
王婉婷情知自己有點失言，不再說話了。
各自懷揣著各自的心思，兩個女孩兒回到宿舍。
目送夏芒和她的室友在夜色中走遠，柳年大力拍了拍時再的肩膀，差點把他拍了個踉蹌：“來，咱們找個地方坐坐，聊聊。”
時再心裏苦。
時再不能打小報告。
他只能被柳年半強迫地一起走了。
六十一 燒烤
被拎到一個陋巷裏的燒烤攤的時候，時再還是恍惚的。
攤子簡陋至極，三兩食客，折疊桌塑料凳，炭火燒烤架，電動三輪車上兩塊木板放著滿當當的盒子，蔬菜肉類俱全，車頭綁著一根竹竿挑著寫了“燒烤”兩個大字的幡子。
那字體，有點眼熟，時再多看了兩眼。
暗紅色的幡子上滿是油煙燎過的痕跡，顯然，很有歲月了。
柳年順著時再的目光看過去，有點欣賞：“喲，看出來啦，那是我央著芒芒寫的。”
“……”時再有點想不到。
“芒芒有次來東川找我，我帶著她來這兒，結果她一口都不能吃，最後是我和老白吃燒烤，她喝老白特煮的白蘿蔔粥。”回憶完著一點往事，柳年提高了聲音。
“老白！”
燒烤架前的煙熏火燎中忙碌的中年擡起頭，大聲答道：“嗳！”
這一聲中氣十足，轉眼中年就走到這一桌前，熟稔地說：“歡迎兩位再次光臨——”
走進了，他有點傻眼：“誒？新顧客？”
“新？”柳年佯怒，“老白你眼神不行了啊。”
老白皺起眉頭猛看，恍然，驚訝，指著柳年一根食指晃了又晃：“哦——你是那個，那個，那個——小柳子！”
他一拍柳年的肩膀：“小柳子好久不見了啊，我算算，多少年了？”
他掰著兩只手十根手指頭。
“噗！”時再忍不住笑，看著柳年難看的臉色，更是笑得停不下來。
“行吧，小柳子就小柳子吧。”柳年無奈，伸出右手在老白眼前晃了晃，“六年，我記得呢，你別算了。”
“六年了啊，真是太久了，你都快長你原來兩個那麽壯實了，嘖，也黑了。”常年油煙熏過，老白的眼角總是紅的，神色裏帶上追憶了，很是酸澀。
“不能叫你小柳子了，該叫老柳了。”老白這才註意到時再，“喲，朋友？”
“訥，朋友。”柳年點點頭。
“叫啥？”老白伸出一只焦褐色的手。
“我叫時再。”時再伸出自己的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養護極好，跟老白粗糙的手一對比，分外白皙。
“手和你當初一樣，也是新人？”老白握了幾秒便松開，扭頭問柳年。
時再註意到，他的手往身後放了放。
“嗯，也是你的後輩，新生代隊長。”柳年說。
後輩？時再一楞。
這個看起來得有小四十歲一臉滄桑的中年，曾經也是電競職業選手麽？那得是，哪一代的了？
“不錯！加油！”老白對時再豎起一個大拇指。
“你不認識他？”柳年有些疑惑。
“嗨，七八年前我還有點不甘心，還看看電競賽事，現在我都多大了？”老白眼見地有些落寞，然後這種低落地情緒就一掃而空。
他爽朗大笑：“吃什麽？今天我請客。”
“全請？”
“全請！”
“那我就不客氣啦。”柳年看著那邊支起的價格表，“阿再，你要吃點什麽？”
說不客氣，他們兩個吃過晚飯的人，到底沒點多少。
一把土豆片，一把烤菌菇，羊肉串和骨肉相連必不可少，再來一盤子老白這裏的特色烤雞爪。
“飲料要不？有礦泉水冰可樂冰啤酒。”
“冰可樂！”
“冰可樂！”
時再和與他異口同聲的柳年大眼瞪小眼。
“好嘞！”老白應聲，一邊念叨著菜單，一邊回到了長長的烤架前，煙火氣息再次繚繞在他身畔。
柳年自己去鎮上冰的泡沫箱子裏拎了兩瓶子冰可樂來，扔了一瓶給時再。
時再穩穩接住。
柳年擰開瓶蓋跑氣，看向著老白忙碌的身形，問：“你猜他多大？”
“三十六？”時再看著老白身上的滄桑感，往小了猜。
“三十四。”柳年說。
時再多少還是有些驚訝，老白看起來，比他爸也小不了多少。
“十多年前，他是鋒刀那個游戲最強的職業選手之一，後來鋒刀不行了，他轉到星河記，沒什麽水花，打了兩年，年紀到了就退了。”
柳年喝一口冰可樂，習慣性地在口中含溫了再咽下去，接著說：“那時候職業選手關於身體的保養很差勁，都是整天整天拼命訓練。不懂，也沒功夫想什麽可持續發展，手上眼睛上頸椎上腰上，哪哪都落了一堆毛病。二十三四，還是頂年輕的時候，就該退了。”
時再有些心酸。
柳年看著他凝重的表情，笑笑：“我和你說這些，除了有感而發，也是希望你對自己好點，你身上的壓力，還沒有到不要身體的地步。”
“我有鍛煉的。”時再小聲說。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鍛煉麽？”
時再很慚愧。
“以後記得和我一起早起晨練哈，假期有空了我教你打簡易版的軍體拳。”柳年手臂越過桌面，一拍他的肩膀。
“哈？”時再傻眼。
平白多了一堆事情，偏偏眼前這人，是他的大舅子，拒絕不得。
“哈什麽哈？”柳年分外嫌棄時再的小身板，盡管他像時再這麽大的時候還不如他。
“燒烤來嘞！”老白端了一個大鋼盤走到桌旁，把一個一個墊了油紙的竹篾盤放在桌子上。
孜然，辣椒，炭火一燎，油脂一滲，是屬於夜晚的絕妙風味，大俗，又隨心。
比時再他們點的，還要多一份烤土豆片和大把的肥牛雞心雞胗板筋。
然後老白自己拎了一瓶冰可樂出來，坐在這桌拿起了串。
柳年把一盤烤雞爪推到時再那邊：“吃吧，補手。”
雖說吃啥補啥，但是雞爪應該不算在此列吧，而且，更應該補手的是柳年才對吧。
時再內心吐著槽，到底沒說出來，夾了一個烤雞爪送到嘴裏。
雞爪子濃湯鹵過，燉到膠原蛋白滿滿的皮層一吮離骨，又鹵香十足。烤制使表皮微焦，外緊裏嫩，又多了一層炭烤風味，孜然面和辣椒面充盈舌尖，刺激著味蕾。
“好吃。”顧不得燙，時再舌頭都舍不得離開那骨頭。
“哎——”老白給自己一個大拇指，“好吃就對嘍！”
熱辣的燒烤下肚，冰啤酒解膩清味，三個人都不喝啤酒，冰可樂也足夠勁兒，掃清炎炎夏日裏一整天的疲倦。
只留裹腹的饜足，和徹底打開的話匣子。
三個不同年紀的男人，天南海北，無所不談。
老白的生意不錯，還不到宵夜的點兒，陸陸續續就有不少客人聞著孜然和煙火混雜的氣味尋覓到這個角落。
老白去忙的時候，兩個人就聊獨屬於他們倆的共同話題。
夏芒。
她的性格，她的愛好，她的路。
“我這個妹妹啊。”得知夏芒是選擇了他當初想上的大學，想學的專業，柳年心中千百般難以明言的滋味縈繞，最後化作一聲沈沈的嘆息。
柳年知道夏芒在寫作，但是她不肯告訴他她的筆名，他也就無法看她的作品。他試圖從知情人時再這裏旁敲側擊，不得不先付出一點好處。
“她長的像媽媽，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裏，爸爸都無法面對她。等爸爸想明白的時候，他已經無法挽回了。”柳年只是平淡地敘述著。
“最後，我也是。”
“我和爸爸回頭的時候，她已經長大，已經不再需要一個年長的男人為她遮風擋雨。”
“你要對她好，聽到了麽？”
“聽到了。”時再鄭重答應，然後說，“芒芒的筆名和作品名我不能告訴你，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她寫了什麽。”
“情感。”
“親情友情愛情，君臣父子兄弟，天下情懷。”
“在這些感情之中，芒芒她寫得最動人的，是親情。”
時再看著柳年，有些埋怨他，十來歲的時候，他在父母身邊的時候，夏芒一直是一個人。
柳年想象著，回憶著，最後又化成一聲感慨：“我的妹妹啊。”
“你妹妹？”老白神出鬼沒地出現在桌子旁坐下，“她去年來過，問我你有沒有回來。”
“啊？”柳年看向老白。
“她說是來這邊上學了，也就來看看我，順便問問你。”老白比劃著，“這麽高了吧，留好長頭發，拄著拐。”
“拄著拐？”柳年差點站起來，他疑惑地看向對面的時再，他臉上卻是與他一樣的疑惑。
“燒烤！”
“來嘞！”老白撇下這互瞪的兩人，投入新一輪的忙碌。
“我去年的時候和她基本沒聯系，我找人問問。”時再給陸晨曦打了個電話。
柳年這邊，給夏行打了個電話，已關機。
他拿著手機，翻著長長的通訊錄，竟不知問誰可好。
時再那邊很快得到了答案：“芒芒去年夏天出了個車禍，脛骨骨折，托了我和她共同的一個朋友說不要告訴我，恢覆情況很好。”
時再看著狼藉杯盤：“我和她那時候聯系少了，可能是她意識到了我有點疏遠她了吧，也就不肯讓我知道。”
“她也沒和我說。”
兩個不被告知的人，一起頹喪著。
時間晚了，老白那裏生意好了起來，兩個人吃完了也就不再占著桌椅，和老白告了別散步回俱樂部。
“芒芒雖然在感情上遲鈍了點，但她很理智，想那個女孩那樣的情況，對她來說是不可能的。她接受你，也就是認可了你，所以我相信你。”
“我會對她好的。”
這個承諾不知說了多少遍，時再依然很鄭重認真。
柳年擡頭看天空中疏落的星，時再看前方的燈下的路。
柳年突然停下，攔住時再，然後提起了他的衣領與他對視：“如果你不喜歡她了或者她不喜歡你了，請你幹脆一點。”
他最不信承諾了，因為對夏芒的承諾，他毀約過。
他答應了陪她長大，最終沒能做到。
時再這次回答的很慢，卻依然鄭重：“好，真的到那個時候，我絕不糾纏。”
不記得是誰先動的手。
行道樹的陰影中，兩個青年扭打在一起。
肋下，腰窩，小腹，這些衣服遮住的地方，一拳一拳都是實打實地落了下去。
毫無章法，就是亂打一氣。
時再顧著自己的手，沒有卯足力氣，他覺得柳年也是留了力的，但他還是很痛，非常痛，卻發洩得相當爽快。
時再氣憤柳年曾留下她一個人，柳年氣憤時再拐走了她。
是時再先停的手，畢竟，比起柳年，他的體力實在有限。
兩個人看著對方淩亂的頭發，和身上亂沾的草梗灰塵，互相指著大笑不止。
算不上一笑泯恩仇，只是這個時候，他們是同類，曾被她視作外人的人，想要對她好的人。
時再愉快的心情保持到了第二天早上，然後他收到了夏芒塞來的兩支治跌打損傷的藥膏。
六十二 忙碌
“我哥沒說什麽，但是我猜到你們倆遲早得打一架，昨天沒打，那以後也會打的。”夏芒舉著兩支藥膏，“有備無患嘛。”
她拉起時再的手，把藥膏拍在他的手心：“有一支是給我哥的。”
時再看了看上面的字，說：“昨天打一架過了，放心，沒事。”
夏芒松了一口氣，拍拍胸口：“那就好。”
時再內心說，很不好。
中午飯照例是三個人坐在一起吃的，然後夏芒就被審問了。
“你骨折為什麽不告訴我們，那貨也就算了，為什麽不告訴我？”柳年控訴。
“哦。”夏芒歪歪頭，“不能平白讓你們擔心啊。”
她說的，一派風輕雲淡。
時再與柳年語塞。
“而且現在早就好了，跑跳都沒有問題，也沒有後遺癥，無所謂告不告訴你們了。”
“怎麽會無所謂呢？”柳年反問。
夏芒不答，而是看向了他的手，他受傷的左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受的傷，也從未告訴過我。
柳年無話可說了。
“抱歉。”他低頭，“我以後不會再瞞著你什麽，所以，不要什麽都不肯告訴我，好不好？”
夏芒想說一句：如果你沒有一沒消息就是幾年的話。
但看到柳年摻雜著愧疚與感傷的神色，她沒有說那個附加條件，點點頭說：“好。”
“那我呢？”時再隱隱有點受傷，“為什麽還要囑咐陸晨曦，不要告訴我？”
“我不想被人打擾，所以讓晨曦和包姐誰都不要告訴，我好一個人靜靜養傷。”
那是一個，對她來說很是沈悶的盛夏。
“我心情不太好。”
發文兩年，沒能激起什麽水花，反而被一個稍有名氣的作者碰瓷抄襲，大約是想殺一個小作者為新文祭天。
碰瓷不成，又諷刺夏芒那一篇文，批的一無是處，尤其是不夠蘇的角色。
哪怕一一舉報過，哪怕對方的目的沒有一個得逞，她還是，心情不太好。
她在想，如果她稍有一點名氣，是否就能保護好自己筆下的角色了呢？
那個時候，她流失了幾個老讀者，有來了很多新讀者，來了，又走了。
恰逢臥病在床，失去了看書上網的心情，膩味了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她很閑，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忍不住捫心自問，執拗地走這麽一條路，是否正確？
總的來說，確實心情糟糕。
這一段記憶又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夏芒擡頭看向時再：“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只要我還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會瞞著你。”
她伸出左手，掌心攤開向上。
時再看著夏芒，她在等一個許諾。
他也想起來在某個盛夏，他答應做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