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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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紅紅昭示的脆弱，也是一閃即逝，整個人仿佛披上了一層名為禮貌實為冷漠的盔甲，率先將鋒利對向所有可能刺傷她的人——憑著這層堅硬的殼子，初中三年，她和老師同學之間都是疏遠。
楊老師、老黑、包姐、時再和陸晨曦，他們用關懷融掉了那層讓人難以接近的殼子，教會了她以誠待人。
游戲和小說，兩個截然不同的虛擬與現實交錯的世界，也讓她漸漸放下了某些不甘。
但是面對經久不見的親生父親，她又鉆回了這層冷硬的殼子裏。
夏行全都不知道，看到這樣的夏芒，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又做些什麽。友人都說陪伴就好，可又該如何陪伴呢？
“啊……工作提前忙完了，想著過年，我就回來了。”他撓撓頭，笑，但是被密密匝匝的胡子擋住了表情。
夏芒不熟悉他的慣常的表情和語氣，沒看出他在笑，但是看到了他一身仆仆風塵和眼下的烏青。
“吃點東西麽？有餃子，或者下個片兒湯？有一點和好的面。”
“阿姨不在？”夏行左右看看，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改了合同。
“包姐在家過年。”夏芒擼起袖子，表示下廚也是她。
沒來由的，夏行覺得自己素來結實的胃抽搐了一下。
有些記憶，身體都仿佛記得。
比如，亡妻糟糕透頂的廚藝。
看著夏芒神色仿佛期待，夏行決定舍命陪君子：“片兒湯吧，餃子晚上吃，那你做，我去收拾一下。”
夏芒點點頭，轉身去了廚房。
夏行走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前時，才猛然想起來一個問題，家裏怎麽會有和好的面？
他的房間裏蓋滿了防塵罩，是清理過，所以沒多少灰塵，想想也待不了幾天，他就只掀開了床和衣櫃上的罩子放到房間角落，然後拿著換洗衣服去一樓的公用衛生間。
夏芒打開冰櫃拿出那一團面，想了想，又拿出了包麗娟前一天拿來的醬豬肘。
忘了問他的偏好和忌口了，但想來總沒有她一個前病秧子那麽麻煩。
面揉透，搟成薄片切寬條，加胡蘿蔔片和白菜葉煮熟，放鹽、蠔油和一點胡椒粉，出鍋碼上切成薄片的醬豬肘，蓋上一個有著金黃外表的滾圓的荷包蛋，撒上一把翠綠的小蔥花。
夏行換了居家服下來，就看到餐廳桌子上這麽一碗賣相還不錯的面，和兩個小瓶子，打開蓋子一看，分別是醋和辣椒油。
“口味您自己調。”夏芒收起手機說道，看到夏行居然刮掉了一臉虬結的絡腮胡子，露出他那張人到中年依然顯帥氣的臉。
他年輕時也是不留胡子的。
他年輕時長什麽樣子的？
夏芒想想，記不起了。有照片，很多照片，但她從來沒看過。
這感覺，有點像路邊的小面館兒，口味自調，醋和辣椒油管夠。
夏行想著，默默坐下拿起竹筷，饒是有著色香為鋪墊，他還是先做了下心理準備。
味道，意外的還不錯。
芒芒除了那張臉，還真的是不像她，性情不像，愛好不像——如果她的愛好從小到大都沒有改的話，就這做飯的手藝，也不像。
她倒是更像他一點。
然後他調了半瓶子辣椒油，原本色調明亮淺淡的一碗湯頓時變得紅彤彤一片。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夏芒看在眼裏，摸出手機，自己回覆自己的日志。
霖子的今日食記：餃子面和多了，正好壞人回來，給他做了一碗片兒湯。
圖片和圖片。
評論：壞人自己加了半瓶子辣椒油。
正好這時芒果味二貨評論也到了：壞人是宋一頌警官麽？
夏芒額角跳了跳，回覆她：壞人是我爹。
緊接著又是一條：你怎麽評論那麽快？是一直都在刷微博麽？
芒果味二貨回覆了一個吐舌頭的表情：嚇我一跳啊，原來博主和家人挺親的嘛。
回覆她的評論：嘖，一想就辣。
然後通通點讚。
夏芒看了眼自己對夏行明顯親昵的稱謂，沒有再回覆。而是回憶了一下，想起曾經的曾經，他們一家曾經有過的短暫的溫馨時光，一家人相互之間混叫。
往事不可追。
她現在稱呼他既不是戲謔的壞人也不是爹，更不是尋常的爸爸，而是父親。
父親，父親，除了血緣關系和道德規矩，還能代表什麽呢？
二十九 除夕
吃完了面，夏行默默刷了碗，客廳的電視開著，還在放一年又一年，而夏芒已經不在沙發上了，他滿一樓轉了轉，看到書房的門敞著，夏芒窩在長椅上看書。
這個家裏最豐富的東西，是三樓影音室的碟片磁帶，和一樓書房裏的書，滿滿的書櫃占據了書房三分之二的空間。
夏行躡手躡腳地走進去，隨手找了一本分鏡相關的書，坐到長椅旁的單人椅子上，夏芒擡頭瞄了他一眼，接著把註意力放在手頭的書上，是一本隨手拿的看過了的小說，一頁一頁過眼不過腦地翻著。
腦海中的印象，還留在夏行進來之前看的那頁。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們的相似度頗高。
自夏行進來幾次努力都無法將註意力放在書上，夏芒合上書放到茶幾上，扭頭看向夏行。
“父親。”
尋常的那個稱呼在她嘴邊打了個轉，又被咽了回去。
“您把書拿反了。”
夏行尷尬地看了眼手中的書，反倒是沒有反，但他盯著最後一頁的全空白已經看了不知多久，說反了，似乎也沒錯。
他同樣把書合上放到一邊，看著夏芒，她坦然讓他看著，坐得脊背挺直。
良久。
“你長高了。”他用了尋常父母久別兒女都會說的話。
夏芒卻搖搖頭：“上次見面是去年四月一號的早晨，無論是理論上，還是實際上，我都沒有長高。”
夏行被噎住。
半晌。
“你最近過的怎麽樣”
也是常用的問題，上一個問她類似問題的人，她似乎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但眼前這個——
夏芒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回答了三個字：“還行吧。”
夏行再次被噎住，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溝通能力，好像沒有這樣糟糕吧，他的朋友還是有不少的，也沒有過這樣令人頭痛的聊天經歷。
果然還是溝通太少的緣故，但是這麽難溝通該怎麽不把天聊死啊，還是頭痛。
相對無言。
“年夜飯想吃什麽？”思考再思考後，夏行問道。
“我打算吃餃子。”嗯，打算只吃餃子，你看著辦吧。
“爸爸下廚，考慮一下想吃什麽。”夏行盡量溫柔，溫柔到他自己都覺得要起一身雞皮疙瘩。
夏芒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會下廚來著？
好像是會的。
“看冰櫃裏有什麽吧。”夏芒說。
“沒有的你想吃也可以定食材讓人送來。”夏行拿出手機。
“麻煩。”夏芒兩個字否決。
夏行放棄這一個施展自己的細節，老實地去開冰櫃看了，雙開門的冰櫃裏塞得還算滿，蔬菜種類也很齊全，因為每一種買的都不多，奶和奶制品尤其齊全，各種品類和牌子的奶酪奶油黃油酸奶，加起來有十多種，占據了滿滿一格。
不愛吃甜品和奶制品的夏行略過這一格，看著剩下的食材，在腦海中估量著可以做的菜系。
在這裏的，芒芒應該都愛吃吧。
關上冷藏室，夏行打開冷凍室，一眼就看到了那許多餃子，魚蝦肉都有，委委屈屈的只占了一格的空間。
“我不吃辣。”夏芒突然想起那通紅的一碗，不放心地跟了出來。
無辣不歡的夏行沈默，很快狠狠心說道：“好的，一點都不放。”
對比陸晨曦，夏芒覺得一點辣都不讓吃對於愛吃辣的人來說太殘忍了，而且她也不是完全不能吃，一點點還是可以的，也狠狠心放松標準：“你可以做幾道辣菜的，少一點。”
夏行輕輕嘆了一口氣：“行啊，一道，讓我解解饞就好了。”
夏芒覺得夏行有點委屈？
她敲了敲冰箱裏的盒子：“從上往下，豬肉瓠子、豬肉白菜、豬肉蘑菇、牛肉大蔥、素三鮮，我要吃素三鮮的，下十個就可以，您隨意。”
“你包的？”夏行聯想到剛才那晚片兒湯。
夏芒點點頭：“您真的不用我打下手麽？”
她還是有點疑慮。
“不用，你等著吃就好了。”夏行笑的爽朗。
見夏行堅持，夏芒也就走開了，抱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打算回臥室碼字，書房裏屬於她的其它本子，早在夏行洗漱的她就先收拾了。
看著書桌上那三個牛皮紙的厚本子，她猶豫了一下，就放在這裏，那張字紙也夾了回去。
她有許多個問題，有機會再問吧。
在房間的書桌前心緒不寧地敲了幾百個字又刪掉，夏芒關掉文檔跑回一樓，隔著玻璃門看夏行下廚。
夏行正在戴著手套處理化好的青蝦，指粗的蝦去頭開背完整地挑去蝦線，動作十分利落，看到這一手，夏芒略略放下心，他的手藝，大概是真的很不錯。
至少她做不到這麽高速高效。
她推門進去，從箱子裏摸了一個大蘋果。
“爸爸給你削啊？”夏行提議。
夏芒盯著他一手粘膩，無聲拒絕。
夏行只好不放心地看著她拿著鋒利的水果刀把蘋果皮削成連續不斷的一條，這是個除了好看一點點之外沒什麽用的特長，不過是暑假住院時太無聊了。
削好了，夏芒把一根長長的蘋果皮斷到垃圾桶裏，看了夏行一眼，到底沒有繼續在廚房礙他的事，出去關好門隔著玻璃一邊看他動作一邊啃蘋果。
夏行只好靜下心繼續手下的活兒。
蝦線挑完了放鹽、料酒和姜末腌制去腥入味，然後是老大一條鯉魚去鱗去內臟洗凈，一同處理的還有解凍的帶魚段、三黃雞。
整雞夏行煮熟做了一個白切，澆上姜蓉、胡椒粉和鹽炒的油料汁。
帶魚腌足時間入味段裹蛋液和澱粉幹炸，鯉魚做了最應節的紅燒，蝦則是做了一個炸蝦棒。
做到一半，夏行扭過頭，看到夏芒已經不在門外了，於是松了一口氣，低下頭認真地端詳著手裏的瘦豬肉，然後做了一個京醬肉絲，醬色均勻又晶瑩的肉絲碼在蔥絲上，另外切了一疊方方正正的豆腐皮碼在盤子裏。
沒什麽硬菜，但冰箱裏也沒什麽肉類存貨了，夏行另外做了兩個素菜一個湯，熱熱鬧鬧地擺了一大桌子。
夏芒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給餐桌鋪上了一方大紅色的桌布，襯得這熱鬧更多了一重。
雖然只有兩個人。
早知道就把劇組裏的人拉過來湊個熱鬧，反正他們都不回家過年，一個比一個工作狂。
夏行想了想，看著書房的方向，又否決了這個想法，她應該不喜歡的。
“芒芒，開飯了。”他喊道。
夏芒放下書洗了手過來，看看就要八點了，拿遙控器把電視聲音放大。
夏行放了四副碗筷，夏芒看著，做到了他的對面。
“餃子晚點再煮，先慢慢吃。”夏行給她倒了一杯鮮榨的橙汁。
夏芒覺得這一頓年夜飯很詭異，比她一個人的年夜飯更詭異，但是夏行的手藝真的好，就算包姐有習慣的加成，也只能和他打個平手。
那一個辣菜……
夏芒找了好久，才在炸蝦棒的盤子裏看到了一個辣醬碟子，和番茄醬的碟子並列。
不得不說，這樣明顯的討好意味，很愉悅她。
夏芒認真吃菜。
客廳的春晚開始了，主持人的賀年和演員的歌聲不斷地傳過來。兩個人偶爾扭頭看一眼，不過是一年又一年的新瓶子舊酒，有點意思，又沒什麽意思。只是過年守歲的時候，總要看一看。
每道菜都吃了一兩筷子，夏芒已經差不多半飽，於是放慢了速度。
“我們聊聊吧。”夏行說。
這個家裏沒有食不言的規矩，無數酒局中走過來的夏行覺得餐桌還是比較好說話的，可惜家裏沒有料酒之外的酒，要不然他也可以喝兩口壯壯膽色。
可能是由於虧欠，他竟有些難以言說的惶恐。
“您什麽時候走？”夏芒沒有應下，而是拋出了一個問題。
“初三。”
夏行猶豫了一下，覷著夏芒的臉色，補充道：“沒有緊急情況的話。”
夏芒卻一直沒什麽表情，因而顯得有些冷，她接著問道：“那如果現在有緊急情況的話，你現在就會走是麽？”
這是實情，於是夏行點頭。
夏芒不看他了，微微低下頭看著桌面，那火紅的桌布上豐富的菜肴。
“聊什麽？”
許久，她聽見自己這樣有些壓抑地問道。
她選擇妥協。
“我很抱歉。”夏行選擇了一個糟糕的開頭，他知道糟糕，但他必須說。
畢竟，真的抱歉。
“聊聊你對專業的想法吧，我查了一下，計算機行業目前的競爭很大，東大雖然是國內的頂尖大學，但放在好的企業裏也不是很有優勢。”夏行就著這幾天做的功課侃侃而談。
“我選擇了這個專業，但沒有選擇這個職業路線。”夏芒說完，夾起了一塊魚肉。
魚肉很嫩，紅燒醬汁的鹹鮮也與白肉的甘美相得益彰。
夏行得承認自己第一反應沒聽懂，然後他就這這句話思量了片刻，說：“總之你有想法就好。”
“嗯。”寫撲了一本書的夏芒不想和夏行聊自己的目標，雖然只要她說了，就能得到全心全意的專業指導。
夏行，一個排出大量口碑極佳的影片的導演，幾乎是一年一部地產出著商業片與文藝片，工作狂一樣一年到頭輾轉在國內大大小小的影視基地。
他唯一的缺陷，也就是票房了，穩定，卻始終徘徊在不上不下的中流。
不，還有一個，只對於他們兄妹兩個才是缺陷，那就是常年在外，不愛歸家。
最終疏遠到，他們連彼此的口味和習慣都不知道了。
而遙遠的地方，柳年在病房裏吃到了一盤食堂送來的餃子，熟悉的感覺，陌生的味道，需要和鹹澀的回憶和思念一同消化。
三十 守歲
飯到中途，談話也到中途，夏行去煮了餃子，一只小碗裝著十個素三鮮的餃子，配著一碟子陳醋，放在夏芒面前。
夏行私心，給自己則是每一種餃子都下了四五個，熱熱鬧鬧地煮出一大碗，一碟油汪汪的辣子倒了些醋蘸著，也不怕燙，一口就是一個。
“好吃！”他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誇獎。
夏芒不理他，埋頭默默地吃著。
夏行看著她，吃著鮮美的餃子，心裏卻很有些酸澀。
小女兒出生的時候，他許的願望是想她一生無憂，端正做人。
她滿周歲的時候，他盼著她平安喜樂，無病無災。
妻子亡故的時候，他卻為了排遣痛苦埋頭於工作，一逃避就是十多年，完完全全錯過了她的成長。
她本該做一個被他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小公主，他本願她一輩子開朗活潑。
可是他終究是錯過了。
當年那個在海棠樹下抱成一團低聲哭泣的小女孩，已經長大成人了，眉目之間，三五分她媽媽昔年的風采。
不，她不像她——
夏行的思路戛然而止，嘴裏咬開的那個餃子，一層酸辣包裹著甜。
他用舌尖卷了一下那點甜，然後匆匆嚼了兩下囫圇咽了下去。
“你包了棗？”夏行覺得這對他來說真是個陌生的習俗了，在外過年，就算包最好的館子，也沒有餃子裏包個棗的待遇。
“嗯？你吃到了？”夏芒擡個頭，“那祝你好運，來身體健康，年事業順利。”
是的，身體健康，事業順利，至於家庭和滿，那就算了。
夏行聽出了她這話裏的弦外音，默了一下，然後仔細端詳碗裏剩餘的餃子，夾起一個餃子，沒蘸料，一口咬下去，果然是綿密的棗香味的甜。
藏的還挺隱蔽，但終究不夠隱蔽。
他在碗裏挑挑揀揀，一共吃出來了四個，不由得想起冰櫃冷藏室滿滿的餃子。
“你包了多少個棗的？”他問道。
“二十來個吧。”夏芒有些不確定。
“這麽多？”
“你吃到了幾個？”
“四個。”
夏芒看了看自己碗裏還剩下的兩個餃子，吃掉一個，再吃一個，都是鹹的，不由得又失望又郁悶。
“我去年除夕沒吃到。”她說，“今年也沒吃到。”
夏行默然，運氣這玩意兒，還真的是沒的說。
“給你。”夏行突然摸出一個紅包，是艷紅的色澤，印著金色的“祝福”和成雙的鯉魚。
“我的運氣，都給你。”他的表情很嚴肅，仿佛這個紅包有萬鈞重。
夏芒雙手接過來，感受到了那其實輕盈的份量。
不是錢，是別的什麽。
“是你媽媽托我轉交給你的，等你真的長大之後，我想，現在就算是了吧。”夏行的語氣卻是故作輕松，只是效果很失敗。
夏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頭看那封紅包時，目光卻是溫柔的，她懷念著摩挲著封紙的一角，然後把它輕輕放到桌角。
“這是爸爸給你的紅包。”夏行拿出了一個小一點的。
夏芒捏著紅包的一角，硬硬的，她知道是一把防盜門鑰匙。
“我在東川有一所三居室的公寓，偶爾過去住，如果你有什麽需要的話，隨進隨出，有一個房間是你的，我要交給你的一些東西，都在裏面放著。”
“我必須住校。”夏芒說道。
“我知道，但是那裏離你們學校不遠，坐地鐵只要十幾分鐘，你周末可以用來當自習室，挺安靜的。”
“那好。”這一個小小的紅包，也放在一邊。
“你還有什麽要問的麽？”夏芒擡頭問道。
夏行猶豫了一下，然後搖頭：“暫時是沒有了。”
“那我問你。”
夏行頷首示意她問。
“對不起。”夏芒重音頓了一下，“是什麽意思？”
夏行楞住了，怔怔地看著她，許久，許久，
“你看到了啊。”他的語氣竟有些如釋重負地，“啊，就是字面意思。”
他註視著她，而夏芒想到的，卻是凝望，越過她，他在凝望誰呢？
沒有答案。
“《小城，小城》是你媽媽的編劇試水之作，也是遺作。談起著名演員柳聆的遺作，大家都說是《風荷亭》，其實不對，阿聆真正的遺作從未面世，因為我不敢拍……”夏行突然嗚咽起來，“訴霜，鄭訴霜，是阿聆最期待的樣子，果敢堅毅頑強，我也沒能找到合適的女演員。”
夏芒沈默。
“我，不敢將這個本子，這些角色，輕易交付。她寫的認真，從你滿百歲起就開始籌備，說要當做你的周歲禮物，然而她整整寫了七年，直到最後在病床上的時候才確認了最終稿。寫到最後幾幕時，她幾乎奄奄一息，才肯口述，我代筆，直到寫完。”
夏芒記得那厚厚一本，開始的清秀字體漸漸變得虛浮，最後則是屬於夏行的截然不同的筆跡。
“而《憶柳》，你如果看了的話，就知道，那是我寫的關於阿聆的回憶錄，一開始我是要為她作傳的，然而我沒資格為她作傳。”夏行突然苦笑了一下。
“沒人能寫好她，我也不行。”
“芒芒，對不起，我——”
“不用了。”夏芒突然打斷了他。
“算了。”她說。
說對不起，有什麽用呢？
夏芒站起身來，放下手裏的一雙筷子，將大小兩個紅包拿起來，匆匆上樓，片刻之後又下來。
夏行吃完最後一個涼掉的餃子，收拾了桌子上不怎麽狼藉的一片，剩菜都放到了冰箱裏。
兩個人沈默又默契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一個在最左邊，一個在最右邊。
這一年的春晚依然是歡笑聲連連，兩個人卻始終沈默，沒有對話，沒有笑聲，最後依然是那一曲唱了幾十年的《難忘今宵》。
確實是難忘今宵，夏行想著，看向夏芒，她已經歪著頭沈沈睡去。
夏行調靜音了電視，從客廳角落的櫃子裏拿了一條珊瑚絨的毯子。給夏芒蓋上，然而毯子剛蓋在她的身上，她便醒來，像是帶了點起床氣，冷冷看了夏行一眼，扭頭上樓。
夏行苦笑了一下，把毯子方方正正疊好，又放了回去，然後坐到沙發上，剝了顆硬糖含在嘴裏，胡亂調著臺，在這慢慢長夜裏，獨自守歲。
回到自己的房間，夏芒也就清醒了，手機的消息簡直要炸掉，全是拜年，有簡單的，有長的，也有一看就是群發的，她一條一條認真回過，然後給包麗娟和老黑都發了短信拜年，陸晨曦倒是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新年好啊！”
“新年好！”
兩句話，然後對面就掛掉了，幾條消息隨之過來。
“哇！我這邊鞭炮聲好吵啊我都聽不見你說什麽了。”
“新年快樂恭喜發財大吉大利！”
然後是一個六塊六毛六的紅包。
夏芒給她回了六個，每個都是一塊一毛一。
她想給編輯簌簌打個電話，但是考慮到她也許在帶孩子睡覺，就沒打，也是短信拜年。
時再是給她發了消息的。
她回覆“新年快樂！”
“你在陪家人麽？”
“他們睡了。”
“狹路相逢，大號，來麽？”夏芒看了一眼自己的枕頭，然後開了電腦。
時再很快回覆：“來！”
大年初一到初七，巷戰的三個模式都有唯一場景地圖，翻過年去，就是一年一度的大更新。
狹路相逢模式的地圖是兩排落了雪的民居，木門上貼著福字和春聯，紙糊的窗戶上貼著窗花，青瓦檐下掛著成串的玉米和大蒜辣椒，街道上的雪掃開了，堆積到墻根，有爆竹的碎屑。
“砰砰砰！”
“噠噠噠！”
激烈的槍聲打破了這片寂靜。
兩個人都是直奔街道正中，沒有迂回，直線上的卡片拾取，周圍的再近也不管，在對方踏入自己的攻擊範圍之後，迅速傾瀉著槍械中的彈藥。
進攻！進攻！
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在這條狹窄的道路上，兩個人都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破釜沈舟，唯有進攻！
積雪被亂槍打散，兩個人的角色騰挪翻滾間，雪花冰屑飛揚，卻無法擾亂視線。
因為這一刻，他們的眼裏只有彼此。
和快速飛逝的血量。
二十秒，第一聲槍響，二十六秒，芒夏死亡。
時再知道夏芒是想發洩什麽，他奉陪，全心全力。
又一分鐘之後，夏芒這邊的覆活點被擊毀，游戲結束。
時再直白地展示了這兩年多裏的進步。
“輸了呀。”夏芒看著屏幕上意料之中的Fail，有些不甘，但終究是釋然。
她要是還能贏，那職業電競選手一天到晚都在進行的訓練，是為了什麽呢？
時再終於能輕易贏了她，現在，是他奔跑在她無法追及的前方了。
不過，她應該也沒追上他的想法吧，她有自己的路了啊，游戲不過是一個有聊無聊的調劑，就像小說之於他。
還有一點點不甘吶。
“大亂鬥可以雙人組隊，來麽？”時再私聊芒夏。
“來！”夏芒幹脆回覆。
這一年的大亂鬥圖，名叫“沒有地圖”，淩晨一點準時開放。
時再和夏芒卡著點看圖標亮起，組隊進入游戲。
偌大的地圖是糅合了四個世界的建築元素，洛可可的小城堡的隔壁是江南樓臺，玻璃暖房緊緊挨著榫卯結構的亭子，四合院之上是懸空的鋼鐵巢穴……
無一不帶著紅火的中國年元素。
這麽一個堪稱亂七八糟的大地圖中，沒有輔助玩家的縮略圖，而且因為建築格局不規律，到處都是死路。
過年，拒絕自相殘殺，所以，這張地圖的積分獲取方式，是擊殺年獸，和尋找藏在地圖裏的雞並且手動標記，獲得的積分不等，但是從巷戰游戲商一貫地又氪又大方的風格來說，應該很充裕。
一場一個小時，計積分排名，這七天的積分不計入月積分，不過一天限定兩場。另外兩個模式倒是不限定次數，但計入月積分，積分機制也與平時別無二致，肯定沒有這張活動圖那樣充裕。
不過只要不被年獸殺死，能存活到最後，獲得的積分一定很可觀。
運氣再好一些的話，還能碰到抽獎，從現金到鼠標鍵盤鼠標墊不等，一等獎是一臺性能極佳的游戲本。
而玩家造成玩家傷害直接沈默30秒，無法使用技能。
這樣的游戲模式，積分段匹配機制暫時作廢，所有人都是隨機。
布蘭達也應景地換上了漢服，是一件滾紅邊的黑色深衣，帶有大片火紅色的紋繡，紮了喜慶的雙丫髻，笑容還是一如既往地讓夏芒不想看。
游戲載入，倒計時結束。
“分開走！”兩條消息幾乎同時發出，兩個人默契地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分開行動。
三十一 尋覓
這時候公頻已經炸了。
“我【手動屏蔽】！大神！四個！”
“祖海相！時再！江流！李蔚然！”
“啊！江流大大看這裏！”
“嗚嗚，今天我是怎樣的人品！”
“哈哈我終於歐了！”
……
時再偷空看了眼名單，從昵稱認出背後的人，才頭疼地看到了自己的三個老對手。
看來趁著除夕以守歲之名打游戲的人很多呀。
他私聊芒夏：“看到職業選手了麽？”
“看到了，放心，我打不過，都是你的。”夏芒很快回覆他。
她當然清楚自己的斤兩，除非遠程偷襲，否則她現在很難正面打過認真起來的職業選手，尤其這種，有望問鼎冠軍的強隊主力。
她是一個有兩年沒打過巷戰剛剛回歸的高手玩家，他們是最強的職業選手。
江流，格鬥家，狂徒戰隊出道一個賽季的超級新人，第五賽季夏季賽冠軍，拿到這個冠軍，作為狂徒最鋒利的刀刃，他功不可沒。
祖海相，俠客，無衣戰隊的隊長，第五賽季春季賽總積分第一。
李蔚然，魔法使，朝歌戰隊的副隊長，朝歌這一賽季的成績不佳，但卻是第三賽季夏季賽擊敗心火，終結了心火的國內連冠。
也是在那一年的夏季賽後，時再加入心火的青訓營，但接下來兩年半，第三賽季的冬季世錦賽，心火止步八強。
巷戰對於國人來說是一年三賽，春季賽是積分賽，十支一級戰隊兩兩交手，一天一場，一輪五場打完休戰兩天，是歷時共十八周的雙循環賽。
積分前八進入夏季賽，後兩名落入二級戰隊，一共十六支二級戰隊經過漫長的賽事，前兩名補入下一年的春季賽。
夏季賽是淘汰賽，會決出冠亞季軍，冠亞軍和春季賽積分第一名有進入冬季世錦賽的資格，如果積分第一與冠亞軍有重合，那麽按積分排名往後順延。
冬季世錦賽，自然是世界三十二支最強戰隊的的頂尖賽事。
第四五賽季的夏季賽和世錦賽，心火都是亞軍。
亞軍，與冠軍一步之遙，四個一步之遙，簡直是深淵般的鴻溝。
時再卻來不及想這些，遇到這些平時只能在賽事上交手的強者，他很有些興奮。
“祖海相和李蔚然應該是組隊進來的。”他說著自己的推測。
職業選手都有些私下的友誼，這兩個人關系是公認的好，畢竟是同鄉，曾經也是同一個青訓營出來的，不過沒能簽入同一支戰隊，難得大亂鬥能兩個人組隊，他們應該不會錯過。
就是比賽上極其熱愛針對對方的弱點和習慣。
“江流。”敲下這兩個字的時候時再皺了皺眉頭。
那個瘋子。
“不用管他，反正不能攻擊玩家。在這張地圖裏，連魔法使禁錮技能都沒法用，沒有一個零傷的，不過應該會有很多這一類效果的卡牌。”
“雞。”夏芒向著偏僻的方向走，捉到一只紅冠子彩尾羽的大公雞，打上標記，積分到手，落了一地雞毛。
“有真的滿街跑的公雞母雞小雞。”夏芒看向面前一大面全是字的墻，甲骨文金文蟲篆草書和相對好認的繁體楷書，簡直頭疼。
“也有圖畫和文字裏的雞。”
還好字大，夏芒瀏覽了一遍找到了三個不同字體的“雞”，分別打上標記。
她這一路撿到了七張卡牌，兩張都是空氣卡。
無效卡？夏芒想著，把技能卡先點上。
時再則是從一大票人的包圍中搶到一個帶著雞的剪影的徽章。
“年獸。”夏芒回憶著傳說。
“這玩意兒應該怕爆炸和聲響，也不會出現在紅色密集的地方，攻擊方式是頭上的犄角和震蕩。”
然後她就在墻角看到了一只面目猙獰可憎的怪獸，嗯，就是這幾年大家認為的年獸形貌，並沒有什麽獨辟蹊徑的設計。
“砰！”
她端起狙就打，一槍爆頭，這玩意兒血還挺厚，一槍並未斃命，反而觸發了狂暴效果，整個身軀都大了一圈，頂著滿是血的頭跑過來，整個地面都在震蕩。
其實是屏幕都在震蕩。
夏芒對自己的動態視力很是自信，這點震蕩，影響還不大。
距離太近，遠程的技能判定都不夠，夏芒果斷切槍。
一面周旋著後退，一面開槍。
閃光！彈！
爆破彈！
那個技能效果絢爛哪個來，光效在屏幕之上瘋狂炸開。
年獸設定的真的是從身軀到動作都是笨拙不堪，在它的角頂到自己之前，夏芒解決了它。
血量清空，年獸卻沒有倒下，而是整個化作五彩斑斕的光點，煙花般絢爛地爆破散開。
效果做的還挺好看。
“動作笨拙，血量低到百分之二十會狂暴。”夏芒把發現告訴時再。
“很快的。”時再和幾個玩家站在街道上，頭疼地看著“嗖嗖”掠過的紅色帶彩的身影。
這兩個信息一結合，兩個人得出了結論，年獸的能力除了角和地震這些民俗中普遍流傳的特點，不是完全一致的。
看來積分也不是那麽好拿的。
時再看著地面上的血跡血點，知道自己命中了它，卻並沒有減慢它的速度。
這時一個光牢精準地鎖住了在墻面間跳動的年獸，它掉下來，在光索的束縛下拼命掙紮，時再這才看清了它的模樣，猙獰怪異，且意外地小巧。
一把火憑空燃起，點燃了這個年獸。
魔法使技能，燎原火。
在火光中，小小的年獸化作煙花爆散。
時再看向了來人，雖然沒有昵稱顯示，裝備搭配和角色的臉也像一般職業選手那樣有許多跟風者，爛大街一樣到處都是，他也是確認了他的身份。
朝歌，李蔚然。
他後面是一個提著劍的俠客，雖然沒有出手，身份也是昭然若揭。
無衣，祖海相。
三個人在這個街道口打了個照面，互道了一聲職業選手群裏已經互相說過的新年快樂。
嗯，搶發紅包也有點仇。
紅包接龍，手氣王發下一個，不好意思，時再只有第二，沒有第一，只有仇恨是妥妥的第一。
時再沒有接著寒暄的想法，轉頭就要走。
“餵！你的小女朋友呢？”李蔚然嘴欠一把。
關於時再和芒夏的話題，在職業選手群裏都過時了，但是他就是想調侃調侃眼前這個年輕的小隊長。
時再，舉起了槍。
他們是不懂朋友的意思麽！
還是——
時再自省了一把，在兩年的僵硬交流終於因一次見面破冰之後，他過分得意忘形了，所以表現太不像朋友了？
“你是不是喜歡夏芒啊？”他回家時，陸晨曦問他。
“是啊。”時再坦然承認。
“可是，無論是她對你的態度，還是她認為的你對她的態度，都只是朋友啊。”陸晨曦哀其不幸。
“啊，這樣就挺好。”時再很滿意這樣的現狀。
“你就不怕哪一天夏芒真的找了一個男朋友？那你就真的只是朋友了！”陸晨曦恨其不爭。
“那，也好啊。”時再苦笑。
“她的心裏裝了太多，朋友，家人，故事，我只要有一席之地就好。”
“我的心裏裝的東西也很多，心火，巷戰，冠軍，簡直就是我的整個世界，沒有什麽空間留給陪伴她了。等將來的某一天，她還單身著，那就再說吧。”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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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師、老黑、包姐、時再和陸晨曦，他們用關懷融掉了那層讓人難以接近的殼子，教會了她以誠待人。
游戲和小說，兩個截然不同的虛擬與現實交錯的世界，也讓她漸漸放下了某些不甘。
但是面對經久不見的親生父親，她又鉆回了這層冷硬的殼子裏。
夏行全都不知道，看到這樣的夏芒，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又做些什麽。友人都說陪伴就好，可又該如何陪伴呢？
“啊……工作提前忙完了，想著過年，我就回來了。”他撓撓頭，笑，但是被密密匝匝的胡子擋住了表情。
夏芒不熟悉他的慣常的表情和語氣，沒看出他在笑，但是看到了他一身仆仆風塵和眼下的烏青。
“吃點東西麽？有餃子，或者下個片兒湯？有一點和好的面。”
“阿姨不在？”夏行左右看看，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改了合同。
“包姐在家過年。”夏芒擼起袖子，表示下廚也是她。
沒來由的，夏行覺得自己素來結實的胃抽搐了一下。
有些記憶，身體都仿佛記得。
比如，亡妻糟糕透頂的廚藝。
看著夏芒神色仿佛期待，夏行決定舍命陪君子：“片兒湯吧，餃子晚上吃，那你做，我去收拾一下。”
夏芒點點頭，轉身去了廚房。
夏行走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前時，才猛然想起來一個問題，家裏怎麽會有和好的面？
他的房間裏蓋滿了防塵罩，是清理過，所以沒多少灰塵，想想也待不了幾天，他就只掀開了床和衣櫃上的罩子放到房間角落，然後拿著換洗衣服去一樓的公用衛生間。
夏芒打開冰櫃拿出那一團面，想了想，又拿出了包麗娟前一天拿來的醬豬肘。
忘了問他的偏好和忌口了，但想來總沒有她一個前病秧子那麽麻煩。
面揉透，搟成薄片切寬條，加胡蘿蔔片和白菜葉煮熟，放鹽、蠔油和一點胡椒粉，出鍋碼上切成薄片的醬豬肘，蓋上一個有著金黃外表的滾圓的荷包蛋，撒上一把翠綠的小蔥花。
夏行換了居家服下來，就看到餐廳桌子上這麽一碗賣相還不錯的面，和兩個小瓶子，打開蓋子一看，分別是醋和辣椒油。
“口味您自己調。”夏芒收起手機說道，看到夏行居然刮掉了一臉虬結的絡腮胡子，露出他那張人到中年依然顯帥氣的臉。
他年輕時也是不留胡子的。
他年輕時長什麽樣子的？
夏芒想想，記不起了。有照片，很多照片，但她從來沒看過。
這感覺，有點像路邊的小面館兒，口味自調，醋和辣椒油管夠。
夏行想著，默默坐下拿起竹筷，饒是有著色香為鋪墊，他還是先做了下心理準備。
味道，意外的還不錯。
芒芒除了那張臉，還真的是不像她，性情不像，愛好不像——如果她的愛好從小到大都沒有改的話，就這做飯的手藝，也不像。
她倒是更像他一點。
然後他調了半瓶子辣椒油，原本色調明亮淺淡的一碗湯頓時變得紅彤彤一片。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夏芒看在眼裏，摸出手機，自己回覆自己的日志。
霖子的今日食記：餃子面和多了，正好壞人回來，給他做了一碗片兒湯。
圖片和圖片。
評論：壞人自己加了半瓶子辣椒油。
正好這時芒果味二貨評論也到了：壞人是宋一頌警官麽？
夏芒額角跳了跳，回覆她：壞人是我爹。
緊接著又是一條：你怎麽評論那麽快？是一直都在刷微博麽？
芒果味二貨回覆了一個吐舌頭的表情：嚇我一跳啊，原來博主和家人挺親的嘛。
回覆她的評論：嘖，一想就辣。
然後通通點讚。
夏芒看了眼自己對夏行明顯親昵的稱謂，沒有再回覆。而是回憶了一下，想起曾經的曾經，他們一家曾經有過的短暫的溫馨時光，一家人相互之間混叫。
往事不可追。
她現在稱呼他既不是戲謔的壞人也不是爹，更不是尋常的爸爸，而是父親。
父親，父親，除了血緣關系和道德規矩，還能代表什麽呢？
二十九 除夕
吃完了面，夏行默默刷了碗，客廳的電視開著，還在放一年又一年，而夏芒已經不在沙發上了，他滿一樓轉了轉，看到書房的門敞著，夏芒窩在長椅上看書。
這個家裏最豐富的東西，是三樓影音室的碟片磁帶，和一樓書房裏的書，滿滿的書櫃占據了書房三分之二的空間。
夏行躡手躡腳地走進去，隨手找了一本分鏡相關的書，坐到長椅旁的單人椅子上，夏芒擡頭瞄了他一眼，接著把註意力放在手頭的書上，是一本隨手拿的看過了的小說，一頁一頁過眼不過腦地翻著。
腦海中的印象，還留在夏行進來之前看的那頁。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們的相似度頗高。
自夏行進來幾次努力都無法將註意力放在書上，夏芒合上書放到茶幾上，扭頭看向夏行。
“父親。”
尋常的那個稱呼在她嘴邊打了個轉，又被咽了回去。
“您把書拿反了。”
夏行尷尬地看了眼手中的書，反倒是沒有反，但他盯著最後一頁的全空白已經看了不知多久，說反了，似乎也沒錯。
他同樣把書合上放到一邊，看著夏芒，她坦然讓他看著，坐得脊背挺直。
良久。
“你長高了。”他用了尋常父母久別兒女都會說的話。
夏芒卻搖搖頭：“上次見面是去年四月一號的早晨，無論是理論上，還是實際上，我都沒有長高。”
夏行被噎住。
半晌。
“你最近過的怎麽樣”
也是常用的問題，上一個問她類似問題的人，她似乎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但眼前這個——
夏芒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回答了三個字：“還行吧。”
夏行再次被噎住，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溝通能力，好像沒有這樣糟糕吧，他的朋友還是有不少的，也沒有過這樣令人頭痛的聊天經歷。
果然還是溝通太少的緣故，但是這麽難溝通該怎麽不把天聊死啊，還是頭痛。
相對無言。
“年夜飯想吃什麽？”思考再思考後，夏行問道。
“我打算吃餃子。”嗯，打算只吃餃子，你看著辦吧。
“爸爸下廚，考慮一下想吃什麽。”夏行盡量溫柔，溫柔到他自己都覺得要起一身雞皮疙瘩。
夏芒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會下廚來著？
好像是會的。
“看冰櫃裏有什麽吧。”夏芒說。
“沒有的你想吃也可以定食材讓人送來。”夏行拿出手機。
“麻煩。”夏芒兩個字否決。
夏行放棄這一個施展自己的細節，老實地去開冰櫃看了，雙開門的冰櫃裏塞得還算滿，蔬菜種類也很齊全，因為每一種買的都不多，奶和奶制品尤其齊全，各種品類和牌子的奶酪奶油黃油酸奶，加起來有十多種，占據了滿滿一格。
不愛吃甜品和奶制品的夏行略過這一格，看著剩下的食材，在腦海中估量著可以做的菜系。
在這裏的，芒芒應該都愛吃吧。
關上冷藏室，夏行打開冷凍室，一眼就看到了那許多餃子，魚蝦肉都有，委委屈屈的只占了一格的空間。
“我不吃辣。”夏芒突然想起那通紅的一碗，不放心地跟了出來。
無辣不歡的夏行沈默，很快狠狠心說道：“好的，一點都不放。”
對比陸晨曦，夏芒覺得一點辣都不讓吃對於愛吃辣的人來說太殘忍了，而且她也不是完全不能吃，一點點還是可以的，也狠狠心放松標準：“你可以做幾道辣菜的，少一點。”
夏行輕輕嘆了一口氣：“行啊，一道，讓我解解饞就好了。”
夏芒覺得夏行有點委屈？
她敲了敲冰箱裏的盒子：“從上往下，豬肉瓠子、豬肉白菜、豬肉蘑菇、牛肉大蔥、素三鮮，我要吃素三鮮的，下十個就可以，您隨意。”
“你包的？”夏行聯想到剛才那晚片兒湯。
夏芒點點頭：“您真的不用我打下手麽？”
她還是有點疑慮。
“不用，你等著吃就好了。”夏行笑的爽朗。
見夏行堅持，夏芒也就走開了，抱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打算回臥室碼字，書房裏屬於她的其它本子，早在夏行洗漱的她就先收拾了。
看著書桌上那三個牛皮紙的厚本子，她猶豫了一下，就放在這裏，那張字紙也夾了回去。
她有許多個問題，有機會再問吧。
在房間的書桌前心緒不寧地敲了幾百個字又刪掉，夏芒關掉文檔跑回一樓，隔著玻璃門看夏行下廚。
夏行正在戴著手套處理化好的青蝦，指粗的蝦去頭開背完整地挑去蝦線，動作十分利落，看到這一手，夏芒略略放下心，他的手藝，大概是真的很不錯。
至少她做不到這麽高速高效。
她推門進去，從箱子裏摸了一個大蘋果。
“爸爸給你削啊？”夏行提議。
夏芒盯著他一手粘膩，無聲拒絕。
夏行只好不放心地看著她拿著鋒利的水果刀把蘋果皮削成連續不斷的一條，這是個除了好看一點點之外沒什麽用的特長，不過是暑假住院時太無聊了。
削好了，夏芒把一根長長的蘋果皮斷到垃圾桶裏，看了夏行一眼，到底沒有繼續在廚房礙他的事，出去關好門隔著玻璃一邊看他動作一邊啃蘋果。
夏行只好靜下心繼續手下的活兒。
蝦線挑完了放鹽、料酒和姜末腌制去腥入味，然後是老大一條鯉魚去鱗去內臟洗凈，一同處理的還有解凍的帶魚段、三黃雞。
整雞夏行煮熟做了一個白切，澆上姜蓉、胡椒粉和鹽炒的油料汁。
帶魚腌足時間入味段裹蛋液和澱粉幹炸，鯉魚做了最應節的紅燒，蝦則是做了一個炸蝦棒。
做到一半，夏行扭過頭，看到夏芒已經不在門外了，於是松了一口氣，低下頭認真地端詳著手裏的瘦豬肉，然後做了一個京醬肉絲，醬色均勻又晶瑩的肉絲碼在蔥絲上，另外切了一疊方方正正的豆腐皮碼在盤子裏。
沒什麽硬菜，但冰箱裏也沒什麽肉類存貨了，夏行另外做了兩個素菜一個湯，熱熱鬧鬧地擺了一大桌子。
夏芒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給餐桌鋪上了一方大紅色的桌布，襯得這熱鬧更多了一重。
雖然只有兩個人。
早知道就把劇組裏的人拉過來湊個熱鬧，反正他們都不回家過年，一個比一個工作狂。
夏行想了想，看著書房的方向，又否決了這個想法，她應該不喜歡的。
“芒芒，開飯了。”他喊道。
夏芒放下書洗了手過來，看看就要八點了，拿遙控器把電視聲音放大。
夏行放了四副碗筷，夏芒看著，做到了他的對面。
“餃子晚點再煮，先慢慢吃。”夏行給她倒了一杯鮮榨的橙汁。
夏芒覺得這一頓年夜飯很詭異，比她一個人的年夜飯更詭異，但是夏行的手藝真的好，就算包姐有習慣的加成，也只能和他打個平手。
那一個辣菜……
夏芒找了好久，才在炸蝦棒的盤子裏看到了一個辣醬碟子，和番茄醬的碟子並列。
不得不說，這樣明顯的討好意味，很愉悅她。
夏芒認真吃菜。
客廳的春晚開始了，主持人的賀年和演員的歌聲不斷地傳過來。兩個人偶爾扭頭看一眼，不過是一年又一年的新瓶子舊酒，有點意思，又沒什麽意思。只是過年守歲的時候，總要看一看。
每道菜都吃了一兩筷子，夏芒已經差不多半飽，於是放慢了速度。
“我們聊聊吧。”夏行說。
這個家裏沒有食不言的規矩，無數酒局中走過來的夏行覺得餐桌還是比較好說話的，可惜家裏沒有料酒之外的酒，要不然他也可以喝兩口壯壯膽色。
可能是由於虧欠，他竟有些難以言說的惶恐。
“您什麽時候走？”夏芒沒有應下，而是拋出了一個問題。
“初三。”
夏行猶豫了一下，覷著夏芒的臉色，補充道：“沒有緊急情況的話。”
夏芒卻一直沒什麽表情，因而顯得有些冷，她接著問道：“那如果現在有緊急情況的話，你現在就會走是麽？”
這是實情，於是夏行點頭。
夏芒不看他了，微微低下頭看著桌面，那火紅的桌布上豐富的菜肴。
“聊什麽？”
許久，她聽見自己這樣有些壓抑地問道。
她選擇妥協。
“我很抱歉。”夏行選擇了一個糟糕的開頭，他知道糟糕，但他必須說。
畢竟，真的抱歉。
“聊聊你對專業的想法吧，我查了一下，計算機行業目前的競爭很大，東大雖然是國內的頂尖大學，但放在好的企業裏也不是很有優勢。”夏行就著這幾天做的功課侃侃而談。
“我選擇了這個專業，但沒有選擇這個職業路線。”夏芒說完，夾起了一塊魚肉。
魚肉很嫩，紅燒醬汁的鹹鮮也與白肉的甘美相得益彰。
夏行得承認自己第一反應沒聽懂，然後他就這這句話思量了片刻，說：“總之你有想法就好。”
“嗯。”寫撲了一本書的夏芒不想和夏行聊自己的目標，雖然只要她說了，就能得到全心全意的專業指導。
夏行，一個排出大量口碑極佳的影片的導演，幾乎是一年一部地產出著商業片與文藝片，工作狂一樣一年到頭輾轉在國內大大小小的影視基地。
他唯一的缺陷，也就是票房了，穩定，卻始終徘徊在不上不下的中流。
不，還有一個，只對於他們兄妹兩個才是缺陷，那就是常年在外，不愛歸家。
最終疏遠到，他們連彼此的口味和習慣都不知道了。
而遙遠的地方，柳年在病房裏吃到了一盤食堂送來的餃子，熟悉的感覺，陌生的味道，需要和鹹澀的回憶和思念一同消化。
三十 守歲
飯到中途，談話也到中途，夏行去煮了餃子，一只小碗裝著十個素三鮮的餃子，配著一碟子陳醋，放在夏芒面前。
夏行私心，給自己則是每一種餃子都下了四五個，熱熱鬧鬧地煮出一大碗，一碟油汪汪的辣子倒了些醋蘸著，也不怕燙，一口就是一個。
“好吃！”他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誇獎。
夏芒不理他，埋頭默默地吃著。
夏行看著她，吃著鮮美的餃子，心裏卻很有些酸澀。
小女兒出生的時候，他許的願望是想她一生無憂，端正做人。
她滿周歲的時候，他盼著她平安喜樂，無病無災。
妻子亡故的時候，他卻為了排遣痛苦埋頭於工作，一逃避就是十多年，完完全全錯過了她的成長。
她本該做一個被他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小公主，他本願她一輩子開朗活潑。
可是他終究是錯過了。
當年那個在海棠樹下抱成一團低聲哭泣的小女孩，已經長大成人了，眉目之間，三五分她媽媽昔年的風采。
不，她不像她——
夏行的思路戛然而止，嘴裏咬開的那個餃子，一層酸辣包裹著甜。
他用舌尖卷了一下那點甜，然後匆匆嚼了兩下囫圇咽了下去。
“你包了棗？”夏行覺得這對他來說真是個陌生的習俗了，在外過年，就算包最好的館子，也沒有餃子裏包個棗的待遇。
“嗯？你吃到了？”夏芒擡個頭，“那祝你好運，來身體健康，年事業順利。”
是的，身體健康，事業順利，至於家庭和滿，那就算了。
夏行聽出了她這話裏的弦外音，默了一下，然後仔細端詳碗裏剩餘的餃子，夾起一個餃子，沒蘸料，一口咬下去，果然是綿密的棗香味的甜。
藏的還挺隱蔽，但終究不夠隱蔽。
他在碗裏挑挑揀揀，一共吃出來了四個，不由得想起冰櫃冷藏室滿滿的餃子。
“你包了多少個棗的？”他問道。
“二十來個吧。”夏芒有些不確定。
“這麽多？”
“你吃到了幾個？”
“四個。”
夏芒看了看自己碗裏還剩下的兩個餃子，吃掉一個，再吃一個，都是鹹的，不由得又失望又郁悶。
“我去年除夕沒吃到。”她說，“今年也沒吃到。”
夏行默然，運氣這玩意兒，還真的是沒的說。
“給你。”夏行突然摸出一個紅包，是艷紅的色澤，印著金色的“祝福”和成雙的鯉魚。
“我的運氣，都給你。”他的表情很嚴肅，仿佛這個紅包有萬鈞重。
夏芒雙手接過來，感受到了那其實輕盈的份量。
不是錢，是別的什麽。
“是你媽媽托我轉交給你的，等你真的長大之後，我想，現在就算是了吧。”夏行的語氣卻是故作輕松，只是效果很失敗。
夏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頭看那封紅包時，目光卻是溫柔的，她懷念著摩挲著封紙的一角，然後把它輕輕放到桌角。
“這是爸爸給你的紅包。”夏行拿出了一個小一點的。
夏芒捏著紅包的一角，硬硬的，她知道是一把防盜門鑰匙。
“我在東川有一所三居室的公寓，偶爾過去住，如果你有什麽需要的話，隨進隨出，有一個房間是你的，我要交給你的一些東西，都在裏面放著。”
“我必須住校。”夏芒說道。
“我知道，但是那裏離你們學校不遠，坐地鐵只要十幾分鐘，你周末可以用來當自習室，挺安靜的。”
“那好。”這一個小小的紅包，也放在一邊。
“你還有什麽要問的麽？”夏芒擡頭問道。
夏行猶豫了一下，然後搖頭：“暫時是沒有了。”
“那我問你。”
夏行頷首示意她問。
“對不起。”夏芒重音頓了一下，“是什麽意思？”
夏行楞住了，怔怔地看著她，許久，許久，
“你看到了啊。”他的語氣竟有些如釋重負地，“啊，就是字面意思。”
他註視著她，而夏芒想到的，卻是凝望，越過她，他在凝望誰呢？
沒有答案。
“《小城，小城》是你媽媽的編劇試水之作，也是遺作。談起著名演員柳聆的遺作，大家都說是《風荷亭》，其實不對，阿聆真正的遺作從未面世，因為我不敢拍……”夏行突然嗚咽起來，“訴霜，鄭訴霜，是阿聆最期待的樣子，果敢堅毅頑強，我也沒能找到合適的女演員。”
夏芒沈默。
“我，不敢將這個本子，這些角色，輕易交付。她寫的認真，從你滿百歲起就開始籌備，說要當做你的周歲禮物，然而她整整寫了七年，直到最後在病床上的時候才確認了最終稿。寫到最後幾幕時，她幾乎奄奄一息，才肯口述，我代筆，直到寫完。”
夏芒記得那厚厚一本，開始的清秀字體漸漸變得虛浮，最後則是屬於夏行的截然不同的筆跡。
“而《憶柳》，你如果看了的話，就知道，那是我寫的關於阿聆的回憶錄，一開始我是要為她作傳的，然而我沒資格為她作傳。”夏行突然苦笑了一下。
“沒人能寫好她，我也不行。”
“芒芒，對不起，我——”
“不用了。”夏芒突然打斷了他。
“算了。”她說。
說對不起，有什麽用呢？
夏芒站起身來，放下手裏的一雙筷子，將大小兩個紅包拿起來，匆匆上樓，片刻之後又下來。
夏行吃完最後一個涼掉的餃子，收拾了桌子上不怎麽狼藉的一片，剩菜都放到了冰箱裏。
兩個人沈默又默契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一個在最左邊，一個在最右邊。
這一年的春晚依然是歡笑聲連連，兩個人卻始終沈默，沒有對話，沒有笑聲，最後依然是那一曲唱了幾十年的《難忘今宵》。
確實是難忘今宵，夏行想著，看向夏芒，她已經歪著頭沈沈睡去。
夏行調靜音了電視，從客廳角落的櫃子裏拿了一條珊瑚絨的毯子。給夏芒蓋上，然而毯子剛蓋在她的身上，她便醒來，像是帶了點起床氣，冷冷看了夏行一眼，扭頭上樓。
夏行苦笑了一下，把毯子方方正正疊好，又放了回去，然後坐到沙發上，剝了顆硬糖含在嘴裏，胡亂調著臺，在這慢慢長夜裏，獨自守歲。
回到自己的房間，夏芒也就清醒了，手機的消息簡直要炸掉，全是拜年，有簡單的，有長的，也有一看就是群發的，她一條一條認真回過，然後給包麗娟和老黑都發了短信拜年，陸晨曦倒是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新年好啊！”
“新年好！”
兩句話，然後對面就掛掉了，幾條消息隨之過來。
“哇！我這邊鞭炮聲好吵啊我都聽不見你說什麽了。”
“新年快樂恭喜發財大吉大利！”
然後是一個六塊六毛六的紅包。
夏芒給她回了六個，每個都是一塊一毛一。
她想給編輯簌簌打個電話，但是考慮到她也許在帶孩子睡覺，就沒打，也是短信拜年。
時再是給她發了消息的。
她回覆“新年快樂！”
“你在陪家人麽？”
“他們睡了。”
“狹路相逢，大號，來麽？”夏芒看了一眼自己的枕頭，然後開了電腦。
時再很快回覆：“來！”
大年初一到初七，巷戰的三個模式都有唯一場景地圖，翻過年去，就是一年一度的大更新。
狹路相逢模式的地圖是兩排落了雪的民居，木門上貼著福字和春聯，紙糊的窗戶上貼著窗花，青瓦檐下掛著成串的玉米和大蒜辣椒，街道上的雪掃開了，堆積到墻根，有爆竹的碎屑。
“砰砰砰！”
“噠噠噠！”
激烈的槍聲打破了這片寂靜。
兩個人都是直奔街道正中，沒有迂回，直線上的卡片拾取，周圍的再近也不管，在對方踏入自己的攻擊範圍之後，迅速傾瀉著槍械中的彈藥。
進攻！進攻！
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在這條狹窄的道路上，兩個人都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破釜沈舟，唯有進攻！
積雪被亂槍打散，兩個人的角色騰挪翻滾間，雪花冰屑飛揚，卻無法擾亂視線。
因為這一刻，他們的眼裏只有彼此。
和快速飛逝的血量。
二十秒，第一聲槍響，二十六秒，芒夏死亡。
時再知道夏芒是想發洩什麽，他奉陪，全心全力。
又一分鐘之後，夏芒這邊的覆活點被擊毀，游戲結束。
時再直白地展示了這兩年多裏的進步。
“輸了呀。”夏芒看著屏幕上意料之中的Fail，有些不甘，但終究是釋然。
她要是還能贏，那職業電競選手一天到晚都在進行的訓練，是為了什麽呢？
時再終於能輕易贏了她，現在，是他奔跑在她無法追及的前方了。
不過，她應該也沒追上他的想法吧，她有自己的路了啊，游戲不過是一個有聊無聊的調劑，就像小說之於他。
還有一點點不甘吶。
“大亂鬥可以雙人組隊，來麽？”時再私聊芒夏。
“來！”夏芒幹脆回覆。
這一年的大亂鬥圖，名叫“沒有地圖”，淩晨一點準時開放。
時再和夏芒卡著點看圖標亮起，組隊進入游戲。
偌大的地圖是糅合了四個世界的建築元素，洛可可的小城堡的隔壁是江南樓臺，玻璃暖房緊緊挨著榫卯結構的亭子，四合院之上是懸空的鋼鐵巢穴……
無一不帶著紅火的中國年元素。
這麽一個堪稱亂七八糟的大地圖中，沒有輔助玩家的縮略圖，而且因為建築格局不規律，到處都是死路。
過年，拒絕自相殘殺，所以，這張地圖的積分獲取方式，是擊殺年獸，和尋找藏在地圖裏的雞並且手動標記，獲得的積分不等，但是從巷戰游戲商一貫地又氪又大方的風格來說，應該很充裕。
一場一個小時，計積分排名，這七天的積分不計入月積分，不過一天限定兩場。另外兩個模式倒是不限定次數，但計入月積分，積分機制也與平時別無二致，肯定沒有這張活動圖那樣充裕。
不過只要不被年獸殺死，能存活到最後，獲得的積分一定很可觀。
運氣再好一些的話，還能碰到抽獎，從現金到鼠標鍵盤鼠標墊不等，一等獎是一臺性能極佳的游戲本。
而玩家造成玩家傷害直接沈默30秒，無法使用技能。
這樣的游戲模式，積分段匹配機制暫時作廢，所有人都是隨機。
布蘭達也應景地換上了漢服，是一件滾紅邊的黑色深衣，帶有大片火紅色的紋繡，紮了喜慶的雙丫髻，笑容還是一如既往地讓夏芒不想看。
游戲載入，倒計時結束。
“分開走！”兩條消息幾乎同時發出，兩個人默契地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分開行動。
三十一 尋覓
這時候公頻已經炸了。
“我【手動屏蔽】！大神！四個！”
“祖海相！時再！江流！李蔚然！”
“啊！江流大大看這裏！”
“嗚嗚，今天我是怎樣的人品！”
“哈哈我終於歐了！”
……
時再偷空看了眼名單，從昵稱認出背後的人，才頭疼地看到了自己的三個老對手。
看來趁著除夕以守歲之名打游戲的人很多呀。
他私聊芒夏：“看到職業選手了麽？”
“看到了，放心，我打不過，都是你的。”夏芒很快回覆他。
她當然清楚自己的斤兩，除非遠程偷襲，否則她現在很難正面打過認真起來的職業選手，尤其這種，有望問鼎冠軍的強隊主力。
她是一個有兩年沒打過巷戰剛剛回歸的高手玩家，他們是最強的職業選手。
江流，格鬥家，狂徒戰隊出道一個賽季的超級新人，第五賽季夏季賽冠軍，拿到這個冠軍，作為狂徒最鋒利的刀刃，他功不可沒。
祖海相，俠客，無衣戰隊的隊長，第五賽季春季賽總積分第一。
李蔚然，魔法使，朝歌戰隊的副隊長，朝歌這一賽季的成績不佳，但卻是第三賽季夏季賽擊敗心火，終結了心火的國內連冠。
也是在那一年的夏季賽後，時再加入心火的青訓營，但接下來兩年半，第三賽季的冬季世錦賽，心火止步八強。
巷戰對於國人來說是一年三賽，春季賽是積分賽，十支一級戰隊兩兩交手，一天一場，一輪五場打完休戰兩天，是歷時共十八周的雙循環賽。
積分前八進入夏季賽，後兩名落入二級戰隊，一共十六支二級戰隊經過漫長的賽事，前兩名補入下一年的春季賽。
夏季賽是淘汰賽，會決出冠亞季軍，冠亞軍和春季賽積分第一名有進入冬季世錦賽的資格，如果積分第一與冠亞軍有重合，那麽按積分排名往後順延。
冬季世錦賽，自然是世界三十二支最強戰隊的的頂尖賽事。
第四五賽季的夏季賽和世錦賽，心火都是亞軍。
亞軍，與冠軍一步之遙，四個一步之遙，簡直是深淵般的鴻溝。
時再卻來不及想這些，遇到這些平時只能在賽事上交手的強者，他很有些興奮。
“祖海相和李蔚然應該是組隊進來的。”他說著自己的推測。
職業選手都有些私下的友誼，這兩個人關系是公認的好，畢竟是同鄉，曾經也是同一個青訓營出來的，不過沒能簽入同一支戰隊，難得大亂鬥能兩個人組隊，他們應該不會錯過。
就是比賽上極其熱愛針對對方的弱點和習慣。
“江流。”敲下這兩個字的時候時再皺了皺眉頭。
那個瘋子。
“不用管他，反正不能攻擊玩家。在這張地圖裏，連魔法使禁錮技能都沒法用，沒有一個零傷的，不過應該會有很多這一類效果的卡牌。”
“雞。”夏芒向著偏僻的方向走，捉到一只紅冠子彩尾羽的大公雞，打上標記，積分到手，落了一地雞毛。
“有真的滿街跑的公雞母雞小雞。”夏芒看向面前一大面全是字的墻，甲骨文金文蟲篆草書和相對好認的繁體楷書，簡直頭疼。
“也有圖畫和文字裏的雞。”
還好字大，夏芒瀏覽了一遍找到了三個不同字體的“雞”，分別打上標記。
她這一路撿到了七張卡牌，兩張都是空氣卡。
無效卡？夏芒想著，把技能卡先點上。
時再則是從一大票人的包圍中搶到一個帶著雞的剪影的徽章。
“年獸。”夏芒回憶著傳說。
“這玩意兒應該怕爆炸和聲響，也不會出現在紅色密集的地方，攻擊方式是頭上的犄角和震蕩。”
然後她就在墻角看到了一只面目猙獰可憎的怪獸，嗯，就是這幾年大家認為的年獸形貌，並沒有什麽獨辟蹊徑的設計。
“砰！”
她端起狙就打，一槍爆頭，這玩意兒血還挺厚，一槍並未斃命，反而觸發了狂暴效果，整個身軀都大了一圈，頂著滿是血的頭跑過來，整個地面都在震蕩。
其實是屏幕都在震蕩。
夏芒對自己的動態視力很是自信，這點震蕩，影響還不大。
距離太近，遠程的技能判定都不夠，夏芒果斷切槍。
一面周旋著後退，一面開槍。
閃光！彈！
爆破彈！
那個技能效果絢爛哪個來，光效在屏幕之上瘋狂炸開。
年獸設定的真的是從身軀到動作都是笨拙不堪，在它的角頂到自己之前，夏芒解決了它。
血量清空，年獸卻沒有倒下，而是整個化作五彩斑斕的光點，煙花般絢爛地爆破散開。
效果做的還挺好看。
“動作笨拙，血量低到百分之二十會狂暴。”夏芒把發現告訴時再。
“很快的。”時再和幾個玩家站在街道上，頭疼地看著“嗖嗖”掠過的紅色帶彩的身影。
這兩個信息一結合，兩個人得出了結論，年獸的能力除了角和地震這些民俗中普遍流傳的特點，不是完全一致的。
看來積分也不是那麽好拿的。
時再看著地面上的血跡血點，知道自己命中了它，卻並沒有減慢它的速度。
這時一個光牢精準地鎖住了在墻面間跳動的年獸，它掉下來，在光索的束縛下拼命掙紮，時再這才看清了它的模樣，猙獰怪異，且意外地小巧。
一把火憑空燃起，點燃了這個年獸。
魔法使技能，燎原火。
在火光中，小小的年獸化作煙花爆散。
時再看向了來人，雖然沒有昵稱顯示，裝備搭配和角色的臉也像一般職業選手那樣有許多跟風者，爛大街一樣到處都是，他也是確認了他的身份。
朝歌，李蔚然。
他後面是一個提著劍的俠客，雖然沒有出手，身份也是昭然若揭。
無衣，祖海相。
三個人在這個街道口打了個照面，互道了一聲職業選手群裏已經互相說過的新年快樂。
嗯，搶發紅包也有點仇。
紅包接龍，手氣王發下一個，不好意思，時再只有第二，沒有第一，只有仇恨是妥妥的第一。
時再沒有接著寒暄的想法，轉頭就要走。
“餵！你的小女朋友呢？”李蔚然嘴欠一把。
關於時再和芒夏的話題，在職業選手群裏都過時了，但是他就是想調侃調侃眼前這個年輕的小隊長。
時再，舉起了槍。
他們是不懂朋友的意思麽！
還是——
時再自省了一把，在兩年的僵硬交流終於因一次見面破冰之後，他過分得意忘形了，所以表現太不像朋友了？
“你是不是喜歡夏芒啊？”他回家時，陸晨曦問他。
“是啊。”時再坦然承認。
“可是，無論是她對你的態度，還是她認為的你對她的態度，都只是朋友啊。”陸晨曦哀其不幸。
“啊，這樣就挺好。”時再很滿意這樣的現狀。
“你就不怕哪一天夏芒真的找了一個男朋友？那你就真的只是朋友了！”陸晨曦恨其不爭。
“那，也好啊。”時再苦笑。
“她的心裏裝了太多，朋友，家人，故事，我只要有一席之地就好。”
“我的心裏裝的東西也很多，心火，巷戰，冠軍，簡直就是我的整個世界，沒有什麽空間留給陪伴她了。等將來的某一天，她還單身著，那就再說吧。”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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