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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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久沒有見過蕭洄了,阮靈奚已然記不起,或許昨夜故人曾入夢。

“蕭觀主。”阮靈奚打破了屋裏的寂靜,開口道:“你抱得太緊了,松些吧。”

蕭洄強作出的沈靜再也難以維持,眼底是風雨欲來的癡纏神態,他依言松開阮靈奚些許,卻是不肯完全放開手。

阮靈奚得了喘息的功夫,避開蕭洄的眼神,道:“聽聞封心訣是無上絕妙的內功心法。你既心訣大成,怎麽會被傷成這樣?”

蕭洄按在阮靈奚腰間的手僵了僵,垂眸道:“靈奚,對不起……”

阮靈奚腹中鈍痛,強忍著不失態,抿唇不言。

“我心裏舍不下你,封心訣不過是個幌子。”

阮靈奚驀地擡頭,看到蕭洄眼底的隱忍,良久才別過臉去慘笑出聲:“原來是騙我的……也是,我阮靈奚是個什麽玩意兒,浪蕩薄幸,處處留情,不知辜負了多少真心。你不信我也是應當,逼我離你而去,左右我也不會傷心……”

“靈奚。”蕭洄伸手輕捏住阮靈奚尖秀的下巴,令他轉過頭來。卻不料那一雙上挑飛揚的桃花眼裏竟泛起了紅。

阮靈奚垂下眸子,低聲問道:“蕭洄,你怎麽知道我不會傷心。”

蕭洄神色有痛,眼睜睜看著阮靈奚推開他起身。

“我如今這般處境,皆是咎由自取,你不必心有顧慮。”阮靈奚指尖悄然攥住腰間衣裳,腹中緊痛已讓他覺得不妙。

“靈奚,這個孩子是、是……”蕭洄喉間泛澀,從前不敢奢望的種種似乎近在眼前。

阮靈奚用袖子遮了遮,苦笑道:“蕭觀主以為呢?”

蕭洄手指卻死死攥緊床欄,強忍下顫抖,道:“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我阮靈奚做的事絕不後悔,若重來一次,我還是肯為你留下這骨肉。只不過……”阮靈奚沒有把話說下去,只因他已經不能再開口了,冷汗沿著額角冒出,上下牙死死磕再一起,倘若稍有松懈,痛楚的呻吟只怕就要從唇齒間溢出。

阮靈奚知道就是這幾日,卻不曾想過小東西這麽會挑時候,偏趕在這兒發作。

蕭洄大驚,急忙去扶他,可自己身上傷勢未愈,踉蹌了幾步堪堪穩住身子,勉強將阮靈奚扶入懷中。

阮靈奚知他氣力不濟,不敢把自己的分量移交到蕭洄身上,只是伸手扶住了桌子一角,弓起腰背熬過腹中突如其來的緊痛。

“靈奚!你怎麽了?你……”蕭洄伸手一觸阮靈奚後背,才發現衣衫濕涼。

阮靈奚抿緊唇,半晌才重重喘息出聲,撐著腰找了椅子勉強坐下,身子微微後仰更顯肚腹沈墜。他擡眸看了眼蕭洄,見對方一副慌亂模樣,哪還有半點仙風道骨, 心裏那點酸楚頓時煙消雲散。

“蕭觀主這是慌得哪門子?”阮靈奚緩過勁兒來,忍不住要撩撥幾句。

蕭洄捏住阮靈奚細瘦的手腕,皺眉道:“身子可是有什麽不適?”

“沒有,胡說什麽。”阮靈奚引著蕭洄的手撫在自己肚子上,寬慰道:“要生了而已。”

蕭洄被他一句話激得胸口氣血翻騰,喉中一甜,險些吐出一口血來。

“哎,你……”阮靈奚沒料到蕭洄這般大反應,下意識運氣於掌心,貼上蕭洄心口,綿長的內力沿著心口散開,柔柔撫過心脈,漾起一片暖意。他武功平平,內力自然不算深厚,但勝在溫中正。

“夠了。”蕭洄回過神來,一把抓住阮靈奚的手,退了幾步。為了見阮靈奚,他在與秋月白對戰的時候故意收了劍勢。秋月白沒料到他收的這般幹脆,收手不及,重傷了他。因著內傷的緣故,蕭洄此時胸口像是燃了一團火,呼吸間俱是灼痛。但這遠不及心頭撼動來的令人難以忍受,游歷半載,方明此生大抵忘不了眼前人了,一朝相見,怎想錯過的實在太多。

阮靈奚見蕭洄神色不定,勉強笑了笑,道:“不必為難,你歇著養傷就是。”

“靈奚,我……”蕭洄緩緩伏下身子,灼熱的氣息掃過阮靈奚的臉。阮靈奚呼吸一滯。蕭洄視線往下移,阮靈奚消瘦太多,領口間是凸起的鎖骨。

一點點溫熱落在阮靈奚鎖骨下,是蕭洄的唇輕輕點在那裏。只是那裏空蕩蕩,什麽都沒有了。阮靈奚緩緩伸手按在蕭洄腦後,贈他明珠的是蕭洄,毀他明珠的還是蕭洄。

“靈奚,對不起。”

阮靈奚指尖擦著蕭洄眉心細細撫過,良久一聲嘆息,仰頭吻了上去。舌尖舔弄開了唇齒,一番無可奈何的纏綿。能有幾所時日,夠他揮霍,不是不怨,不是不悔,百般滋味,嘗盡情字之苦,只是容不得他蹉跎。他沒有時間了,與其爭論出誰負誰良多,倒不如惜取眼前,能多得一分溫存便是賺了。

“嗯……”阮靈奚悶哼一聲,將臉埋進蕭洄胸口,低聲道:“除夕那晚,我看到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蕭洄垂眸道。

阮靈奚輕笑一聲,又被腹中悶痛打斷,絞起眉頭,追問道:“為什麽?”

“心裏放不下你……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阮靈奚想多從蕭洄嘴裏多套些情意纏綿的話來安慰自己,聽他這般說,不由得想起那晚在青樓聲色犬馬,與人擊箸而歌,好不快活,實在不能問下去了,只好喪氣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蕭洄似察覺到阮靈奚的低落,將人抱緊了些,指尖插入柔軟的青絲中,一下下撫著。

“蕭洄。”阮靈奚艱難地擡起頭,頂著滿額細汗,糾結道:“你賠我東珠。”

蕭洄搖了搖頭:“僅那一顆,沒有了,我賠你別的。”說著他當真起身,從一旁取了逐雪劍,抽出劍鞘遞給阮靈奚。

逐雪是當世名劍,劍鞘自然也是獨一無二,金銅鑄身,雕九朵雪紋,暗含劍氣。

“可有說法?”阮靈奚撫過劍鞘,問道。

蕭洄眸色頓時溫柔下來,目光落在阮靈奚隆起的腹間,輕聲道:“劍的歸途。”

阮靈奚笑了,有些吃力地將劍鞘收好,仰著一張蒼白掛汗的臉,道:“好,我收下了,將來你找到別的劍鞘時,莫忘了它……”

蕭洄搖頭道:“此生逐雪只有這一把劍鞘。”

阮靈奚沒有接話,只是猛地攥住蕭洄袖口,渾身顫抖道:“讓、讓阿昕來……我撐不住了……”

有些人從小就沒吃過什麽苦,比如阮靈奚。他是家中獨子,生來就是洛春山的少主人,自小錦衣玉食,享盡寵愛。一朝入了江湖,更是如魚得水般快活,紅粉知己遍天下,若不是遇到蕭洄,怕是連坎坷為何物都不知。

可偏要有這麽一遭,避不開,躲不過,明知前路難行,也情願孤註一擲。時至今日,阮靈奚才明白,愛一人當如是。

秋月白來的時候阮靈奚已經痛過幾遭了,蕭洄坐在一旁給他擦汗,相比之下臉色竟還不如阮靈奚。

“你不是說還沒到時候?”秋月白上前,搖了搖阮靈奚手腕。

阮靈奚正腰疼得厲害,躺不住又坐不住,抱著被子依在蕭洄懷裏,嘆息道:“它要出來,我有什麽辦法,你這會兒才來,去哪了?”

秋月白見他剛發作不久,便連說話都顯吃力,心下一沈:“我去請裴伯伯來幫你。”

阮靈奚聞言大驚,顧不上腰疼,登時繃緊了身子,失色道:“不要。”

“什麽不要,這麽大的事還要瞞著?”這邊阮靈奚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面傳來一記略顯蒼老的聲音。

有人推門進來,正是秋月白口中的“裴伯伯”。來人一襲玄衣,兩鬢微白,但目光如炬,氣勢沈穩。倘若有江湖中老一輩的人中在此,必然大驚,三十年前天墜崖上,當世第一刀客裴斷決戰白帝城主,以一招之差敗落,折刀自廢經脈,從此退出江湖。誰能想竟是棄武從醫,在洛春山隱居三十年。

裴斷與阮靈奚的父親是結拜之交,更是承了救命恩情,甘願守了三十年藥田。阮靈奚是他看著長大的,被喚一聲“裴伯伯”也是情理之中。

阮父性子溫和,又只有一個兒子,自然不願太過嚴苛。裴斷就不一樣了,揍阮靈奚的活兒一直都是他來擔任,以至於阮靈奚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裴伯伯那一雙能摧金斷玉的手打他屁股。

所以有了孩子這事,阮靈奚一直讓谷裏的人瞞著些,等孩子生下來了,裴斷就算是想打他也晚了。

誰能想秋月白會把這位請來坐鎮,阮靈奚先是變了臉色,隨即趕緊堆笑道:“多大點事兒,也值得您跑一趟?”

裴斷見阮靈奚滿臉討好的模樣,氣道:“怎麽?都這樣了還要下來給我倒茶不成?”

阮靈奚作勢要下床:“您老渴麽?”

“閉嘴。”裴斷上前伸手捏住阮靈奚手腕要探他脈象。

阮靈奚下意識要抽回手來,被裴斷瞪了一眼老實了。

半晌,裴斷才松開手。

阮靈奚有些不安地收回手,下意識往蕭洄懷裏蹭了蹭:“裴伯伯……”

裴斷冷冷掃了眼蕭洄,倒是看見那放置一旁的逐雪劍,他道:“這就是你那相好?原來是霜雪劍傳人,宋雪青一輩子清心寡欲,竟教出這種坑害人的徒弟?”

“裴伯伯!”阮靈奚心頭一緊,無論裴斷怎麽罵他,他都認了,可是說蕭洄那便不行。

蕭洄擁緊阮靈奚,輕捂住他的嘴,不願讓他多費心神:“讓靈奚受苦是我之過,辱沒先師門楣的亦是我。”

“竟連那老道也去了……”裴斷搖了搖頭,不再多言,只是看向阮靈奚,忽然柔聲道:“小綿,伯伯問你。”

阮靈奚被他這態度弄懵了,反倒是有些不習慣。

裴斷認真道:“你肚子裏這個孩子不要了行不行?”

腹中那不緊不慢等著出世的小家夥兒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一樣,肆意作動起來,緊跟著痛楚襲來,直叫阮靈奚咬破了下唇,整個人弓起腰背,縮做一團。

“靈奚!”蕭洄心頭驟緊,一手揉上阮靈奚的腰,滿目慌亂。

阮靈奚額頭汗起了一層又一層,有發絲粘在臉上,顯得頗為狼狽,原本蒼白的唇色被咬破,露出一抹紅。他吃力地擡起頭,一雙眼裏蓄滿了淚,如桃花浸春水。他固執又委屈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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