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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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落盡,雲裏疏星,不共雲流去。蕭洄獨坐石上,指尖捏著一塊碎玉。

“既放不下,又作無情狀,那封心訣,觀主怕是練不成了。”老黃牛慢悠悠吃著草,騎牛的老者將頭上的破草帽往下壓了壓,遮住一雙昏昏欲睡的眼。

蕭洄將玉握在掌心,卻舍不得用力,垂眸輕聲道:“讓您失望了。”

“有什麽好失望的,你要做出怎樣的選擇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老者淡淡道:“寒霜劍是避世劍法,當年你師父可曾攔著你下山游歷了?可見他也未拘你分毫,一切皆由你去了。劍法隨心,你喜歡什麽便去追尋什麽,這有何錯。”

蕭洄擡眸,看月影落於湖心,只道:“我既修不成封心訣,也尋不得心中所思所念。這世上不缺願意愛惜他的人,他亦不會委屈自己。如此,便作罷。”

“偏信偏聽偏見,當局者迷,觀主不妨多聽聽多看看。”老者將草帽擡了擡,朝不遠處望去。

觀裏的青衫弟子左手提著一個烏木食屜,右手牽著個蹦蹦跳跳的小道童。那小道童不過總角之年,性子正是活潑,跟在師兄後面東張西望,待看見蕭洄後立刻不蹦了,規規矩矩的拽著衣角走來。

青衫弟子沒想到長老也在此處,忙上前行禮:“弟子見過觀主,師叔祖。”

小道童有模有樣地跟著打了個揖,雙眼滴溜溜轉著,到底還是壯著膽子走到蕭洄面前道:“觀主,阮公子托我將一封信交給您。”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妥帖折好的紙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蕭洄一怔,下意識攥緊掌心的裂玉,沈默良久伸手接過,卻不打開。倘若信上再是‘兩情若久長,豈在朝與暮?’此等之言,看了不過徒留心傷罷了。

“不看?”老者耷拉著眼皮,一副困懶模樣。

蕭洄苦笑,將信壓在裂玉之下:“既已將他逼走,何必再生事端。”

小道童有些慌了,忙道:“觀主,阮公子說在山下藥廬等您三天。”

蕭洄虛握住信,拂袖轉身而去,不予理會。

小道童邁著短腿追了兩步,道:“觀主若不去,他定然會傷心。”

蕭洄腳步一頓,小道童也跟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他怔怔擡頭,只聽見觀主一聲嘆息。

小道童看著觀主走遠,夜色裏白衣清雋的身影漸遠,融於夜色便顯蒼涼。

那封信與裂玉一並被放入匣中,與兩縷癡纏的青絲做了伴。

阮靈奚依言在山下藥廬等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斜陽落時,仍未等到蕭洄。小道童跳上石墩,然後又蹦下來,再爬上去,蹦下來,樂此不疲。

“你晃的我眼暈。”阮靈奚拎著他的後領,將他從石墩上提溜下來,擱在一旁。

小道童縮了縮脖子,有些悶悶道:“都說觀主不會來了,你看天都要黑了。”

“這不是還沒黑透嗎,說不準一會兒就來了。”阮靈奚歪在一張青藤椅上,雙手搭在腹前,瞧不出半分心急模樣。

小道童本篤定觀主不會來,見他這般反倒是有些猶豫了,沒準觀主真的會來呢?他托著軟乎乎的臉蛋老老實實坐在阮靈奚身邊陪著一起等。

最後一縷斜陽落盡,暮色來臨,阮靈奚眼底光彩便也隨之一並散去了,夜風微涼,他顫了顫長睫,輕笑著閉上眼。

“餵……你別哭……”小道童扯了扯阮靈奚的袖口。

阮靈奚晃了晃藤椅,懶洋洋道:“誰哭了。”

小道童將肉肉的指尖伸過去,勾起他眼角一線微涼。阮靈奚長嘆一聲,指尖湊在唇邊打了個哨,遠處有馬奔來,他抖開掛在椅上的雪色披風,翻身上馬。

“你要往哪去?”小道童仰著腦袋看他。

阮靈奚挑著泛紅的眼尾,一雙桃花眼似泣非泣,唇角勾笑:“長安去,那裏美人如星繁多,總有合眼緣的。”

小道童還未來得及說什麽,便聽馬蹄疾去,披風招搖作響,留下一陣飛塵。直到不見了人影小道童才略有失落的回頭,不曾想竟看到了自家觀主。

“觀主!您什麽時候來的?”小道童用力揉了揉眼睛,還當自己看錯了,“您是來見阮公子的?他剛走,您快去追還來得及。”

蕭洄握住手中長劍,目光順著空無一人的小路望去,半晌才道:“長安,是個好去處。”言罷,他轉身負劍背道而去。封心訣此生難成,他意欲游歷江湖,且行且看,或許哪一年便放下了。

紅塵白日長安路,馬走車輪不暫閑。

初冬頭場雪,一輛華蓋馬車從長安駛出,朝南而去。又行至半月餘,眼看要到渡陵,天氣愈寒。

車外寒風徹骨,車內卻是和煦勝春。四壁裹了獸皮,車中置了一軟榻,榻上覆白虎皮,榻下鋪波斯毯。另有一小案,案上擺九蓮四足的香鼎和幾只紫砂泥的茶盞,無一不精巧。

車裏有兩人,一坐一臥,坐著的正倚窗看書,低垂的眉眼略顯清冷,膚若白壁,修項秀頸,自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臥著的那個正闔眸睡著,鴉發散了一榻,或勾與頸或繞於指尖,長睫顫顫,薄唇微張。

路上顛簸,馬車一震,車中晃了三晃,榻上人眉心一蹙,拽住身下絨毯悶哼一聲。窗邊人放下手中的書,坐去榻邊,將滑落的毯子輕輕往上拉起。

阮靈奚被晃去了睡意,睜開惺忪雙眼,喃喃著:“什麽香?”

“柏子香,你不喜歡,熄了就是。”林音和伸手將半盞香茗倒入香爐,壓下最後一縷香味。

阮靈奚揉著眼睛,輕嘆一口氣:“我現在是聞不得了,待來年我幫你去尋幾味香,雪中春信喜不喜歡?”

林音和搖頭,道:“太名貴,何必費那心。”

“只要你喜歡,算什麽費心?”阮靈奚坐起身來,順手撈了個軟枕墊在腰後,倚著車壁擁著被醒神,“音和啊,開點窗吧,我好悶。”

“外面天寒,仔細著涼。”

阮靈奚懨懨地歪在一旁,央求道:“就開一點點,讓我透透氣。”

林音和拗不過他,只得將窗拉開一條縫隙,寒風卷著雪趁機而入,吹散車中幾分熱氣。阮靈奚坐的遠,扒不著那一縷涼意,便掀了厚毯下榻,朝窗邊湊去。細雪落在眉心,冷得他一個哆嗦,倒也徹底清醒了。

“前面就是雲陽關,馬上就要到了。”林音和道。

阮靈奚隨口應了一聲,試圖將窗子再推開些。

林音和把那條縫‘啪’的一聲關緊,道:“之前我總是不明白,蘇臨玉才名艷名滿長安,你為何不選他,卻以三萬金買我一程。”他不過是蘇臨玉身邊的一個琴師罷了,那晚長安芙蓉河畔,阮靈奚揮擲三萬金,不做蘇臨玉幕下賓,反買了個垂首撫琴的琴師,令在場所有人無不震驚。

“現在你明白了?”阮靈奚將身子朝林音和歪去,抽了骨頭似的靠在他身上。

林音和順手捋了一把落在自己肩頭的淩亂青絲,輕聲道:“方才我找書時無意看到一幅畫軸,才曉得你不過是看上了我這雙眼,與那人有幾分相似,是也不是?”他說完,便做好了阮靈奚發火的準備。

阮靈奚仰起頭去看林音和,清冷的一雙眼,眼光流而不動,似藏了冰霜於其中,只盼他一笑將其消融。很美的一雙眼,像也不像。

“他是你腹中孩子的生父?”林音和垂頭去看阮靈奚腰腹,那裏已有明顯的隆起,衣袍堆疊腰間,裹著柔軟的弧度。

阮靈奚脫力般往下倒去,被林音和一手托住腰背,安置在自己腿上,讓他枕得舒服。車中一時無言,許久才聽阮靈奚道:“你不像他,我選你自然是因為喜歡你,蘇臨玉美艷如墨魁,但我不喜歡,我偏喜歡你這朵雅致青蓮不成麽?”

林音和勾了勾唇角,眼底起了幾分難辨的神色,正要說什麽卻聽外面一聲嘶鳴,馬車猛地一甩。林音和俯身將阮靈奚攬在懷裏,才免他撞上車壁。

“出什麽事了?”阮靈奚一個挺身起來,從榻上抽出一柄象牙扇捏在指尖,不等他出去探看,便感到一道勁風夾雜著陰戾的呼嘯迎面襲來。手中折扇大開,十四骨流光頓現。這柄象牙扇名為‘風月’,出自江湖第一鍛造宗師裴雪春之手。

當年裴老問阮靈奚可有何要求,阮靈奚只道,好看就行。自此便有了象牙為骨,金箋為面,青綠設色的一柄‘風月’。幸而除了好看,還挺結實的,阮靈奚反手開扇將一支短箭擊飛後,心道。

“你在這待著,不要出去。”阮靈奚將林音和往身後一推,獨自闖了出去。他未曾回頭,自然看不見身後林音和陰沈的眼神,那周身的淡雅皆散,徒留冷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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