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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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宮主今天心情似乎不錯的樣子。”鬼千機碰到殷無跡,從上到下大量了一番,得出結論,“看來,昨晚很盡興嘛。”

“哼,”殷無跡揉了揉散亂的頭發,伸了個懶腰,“你想知道細節嗎?”

“免了,我還想吃午飯。”鬼千機擺了擺羽扇,敬謝不敏,以扇掩嘴道:“不過我勸你還是適可而止,畢竟凡莊並不是好對付的角色。況且現在我們已經是四面楚歌,小心集體反撲。”

“哈,沒想到這種話會從鬼師口中說出,”殷無跡吊兒郎當地舒展著雙臂,“你不是向來對自己的奇門陣法最是自信嗎?找不到我們的所在,又何談反撲。”

“凡事給自己留點餘地總是好的。”鬼千機低眉,羽扇遮住了臉上大半表情,“免得後悔莫及。”

“哈,說得倒輕巧。”殷無跡邁開長腿往許庚房間方向走去,“你又何曾放過任何一個對不起得罪你的人?”

“呵,是呀,我確實毫無立場勸你。”鬼千機轉身,不再多言。

“你只要按照你的允諾,做好你該做之事就好。”殷無跡沒有回頭,揚手朝後意思地擺了擺。

“我自是不會食言。”走遠的殷無跡沒有看到鬼千機轉身後扇面掩去的表情,那麽其他無關的閑事也自然不需要他去管。

“師兄,師兄!”人未至,聲先到,大老遠就聽到殷無跡的聲音,許庚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心中自昨晚起就起伏不定的思緒。

“什麽事?”

“師兄我昨晚一個晚上不在,有想我嗎?”巴巴地看著許庚,殷無跡又擺出了他那副可憐兮兮師弟模樣。

“哦,是嗎,昨晚睡得早,沒發現。”許庚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小心答道。

“厄,這樣哦……”瞬間垮塌的五官,殷無跡無比失望,“師兄,吃過早飯了嗎?”

“恩,吃過了。”許庚想了想,道:“這幾日都沒見你練劍。”

“都忙著陪師兄了啊,自然沒有時間做其他事情。怎麽,師兄想看我舞劍嗎?因為我舞劍很好看嗎?”異色的眼瞳又隨著期待的情緒閃起光芒。

“厄,習武之事怠慢不得。”

“好,好,走,都聽師兄的,我們去後院,正好前段時間得的那本勞什子劍譜還沒練完。”拉起許庚的手,殷無跡便往後院走去。

知道殷無跡口中所說劍譜就是莊主故意送來的劍譜,許庚心中暗喜。

兩人方踏出房門,便見雲蕭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牽著雙手的兩人。

“什麽事?”知道雲蕭對許庚的敵意,殷無跡站在許庚身前問。

“無事。”雲蕭抿著嘴,看似平靜地回答。

“雲蕭,你前段時日辛苦了,準你幾天假,好好休息休息。”知道雲蕭是自己少不了的左右臂膀,殷無跡還是拿出了幾分耐心。

“多謝宮主關心,不打擾二位了。”雲蕭慢慢轉身,瞥了一眼殷無跡背後的許庚,緩步離開。

“嘖,陰陽怪氣的。”知道雲蕭心情不好,殷無跡懶得理他,拉著許庚走開了。

經過雲蕭身邊,許庚忐忑地回頭看了一眼,跟上了殷無跡的腳步。

接下去幾日,許庚每日午後都要求殷無跡在一起去後院練劍,之前幾日他一直在想方設法推測出莫明宮地處何處,而現在既然莊主已經能成功化為雲蕭進入,說明此地情況莊主已經了如指掌,那麽接下去他的任務就是加快殷無跡修煉偽造的孤凡劍譜,從而促使殷無跡走火入魔,那麽莫明宮就不過是莊主的囊中之物。

莊主已經因為自己這些時日進展緩慢而惱火,想起那晚莊主的訓斥,許庚不禁黯然。

“師兄,師兄,要一起過來練劍嗎?”殷無跡朝著坐在一邊的許庚招了招手。

“我因蠱毒大半功體已廢,無法再習武,我在一旁看著就好。”許庚半真半假地解釋道。

殷無跡眼神一暗,“我會讓雲蕭想辦法讓你恢覆。我會把師兄那一份一起練好。”

說罷,右手輕輕一揮,出手已是滴水不漏的孤凡劍法前八式,幾乎是盡得孤凡劍法精髓,招招幹脆狠厲,毫無任何冗餘花招,只見他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帶煞,每一招似乎都是隨意而出,卻每一招都是致命之勢,孤凡劍法就是如此,毫無任何保留的劍法,只有一個目的,致對方於死地,絕不留任何餘地,若是能一招致死,絕不浪費第二招。

可惜到了最終式第九式,殷無跡卻右臂一收,無名劍一閃而過,嗖得收回劍鞘之中。

許庚了然,殷無跡雖已習得最後一招劍式,卻尚未徹底領悟最後一點劍意。

“只差一點。”許庚看著朝自己迎面走來的殷無跡。

殷無跡似乎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辯解道:“用不了幾日,我很快便會了。”

“我相信。”許庚仰頭,朝著逆光中無法看清的身影,微笑道,“你一定能做到。”

就像很多年前的一日,夕陽西下,金黃的陽光籠罩著少年尚顯瘦弱的身材,大汗淋漓,倔強的嘴角,哼唧著自己一定變成大俠把欺負自己的人打得滿地找牙。

“我相信,”他微笑說:“少主日後定成大器。”

而此時正巧進到後院的某人,站在不遠處,瞇著眼睛,遠遠看著眼前這可以說是甚是溫馨的一幕。

“宮主,”聽到突然出聲的來人,殷無跡不悅地回頭,正是雲蕭,也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探子急報,溫縣內發現秋凰樓之人蹤跡。”

“溫縣?”本來還懶得搭理的殷無跡,聽到此話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切了一聲,“這李霜鶩倒是厲害得很。”

溫縣是莫明宮所在的雁蕩山附近的一處縣府,雖距離仍有幾百裏,不過竟然能找到這附近,已是出乎殷無跡意料。

“不過他想找到這裏可不那麽容易。”

雲蕭微微牽了牽嘴角,許庚知道這是莊主表示嘲諷但是又隱忍不發的習慣動作,不過這個動作由雲蕭的臉做出來,竟有了絲安慰的意思在裏頭,許庚默默低下了頭,說實話他還真有點不習慣莊主現在這張臉。

到了晚上,這幾日殷無跡一直覺得身體有點不適,怕傳染許庚沒再纏著許庚一起睡,許庚知道這是這幾日殷無跡一直練孤凡劍法的緣故。

躺在房間的床上,許庚閉著眼睛,腦中思考著近日殷無跡身體的變化,雖然很微弱,卻也是看出蛛絲馬跡,但他卻一直停留在第九式無法突破,也因此沒辦法讓他徹底進入走火入魔的狀態,必須得想點辦法,許庚開始試圖回憶莊主練劍時的情形,以求能尋得助益。

正當他想得專心,卻突然感覺床榻一陣凹陷,竟是有人突然爬上床的跡象,許庚連忙一個翻滾轉身,以極快的動作起身,半蹲靠墻,以手護左胸,警戒地對著黑暗中不可見的人。

“誰?”

“你希望是誰?”低沈的嗓音,不悅的語氣。

“莊主,”許庚一楞,放松了警惕。

“過來。”

黑暗中看不清楚眼前事物,許庚慢慢地摸索著在床褥上往前移動。

卻突然感到腰間一股強大的拖力,將自己強行拉了過去,眨眼間已經陷進一片溫熱懷間,許庚不自然地挪了挪,便安靜地伏在了溫熱的胸膛。

“這麽早就休息了,莫非是下午練功太累了嗎。”許晏之雖然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

“殷無跡武功深不可測,屬下只是想促其修煉莊主所給秘籍,讓其盡快走火入魔。”許庚解釋道。

“哦,”雖然明明是自己的安排,許晏之心中卻感到不舒服,黑暗中挑了挑眉,“恩,你的意思是說我打不過他?”

“屬下並無此意,只是想盡快完成莊主交代的任務,讓莊主的計劃能順利進行。”

感覺跟莊主擠得有點緊,邊說著許庚邊往裏面挪了挪身體,為莊主多空出點位置,免得擠著莊主。剛往裏面挪了挪,馬上感到許晏之的身體緊跟著往裏貼了過來,還是挺擠,這床給兩個大男人還是有點小。許庚想他跟莊主現在也只能在夜裏偷偷聚頭交換信息,看來明天他還是坐在房間裏等莊主來找他說完事兒後再躺床上休息才好,免得總是這樣尷尬地擠在狹小一處,再往裏縮一點好了。

“真是忠心的好手下啊,”感覺到許庚又試圖遠離自己,許晏之右手抓著許庚的肩頭,稍一用力,使輕松許庚按在床上,幹脆覆身其上,再沒有半絲孔隙,由上而下地直視著許庚在黑暗中隱隱發亮的雙眼,“那些話,是對誰都可以說的嗎?”

突然沒頭沒尾的一問,讓許庚摸不著頭腦:“屬下不知……”

“對我說過的話,不許再對別人說。”作為江湖第一莊凡莊莊主,說出這樣甚至帶點無理取鬧般的話語,剛說完許晏之自己也覺得掛不住臉。但是一想到下午這個人對著另一個人說的那句話,本來早該湮滅在時間長河中的記憶就突然鮮活了起來。

“我相信,少主日後定成大器。”

他那時候不喜歡練劍,父親卻總是強迫他每日必須練習劍術三個時辰,這對於一個才年僅八歲玩心正盛的孩子簡直是折磨,他便頂著脾氣和父親賭氣,成心想氣死那個老混蛋,陽奉陰違,該練劍的時候就只拿著劍隨便亂揮,完全不講章法,更遑論招式,拿著把劍上躥下跳。把專門負責教他劍術的師父氣得直晃腦袋,可惜少莊主又打不得罰不得,老莊主又分身乏術根本無暇親自來管教,只嘆孺子不可教。

只有眼前這根楞木頭,一直緊跟在他屁股後頭追著跑,倒不是催他練劍,而是擔心他拿著劍胡亂揮舞,不小心砍傷自己,時時出手護著他,好幾次都不小心遭了秧,被劃出幾道血痕,卻也總是松了一口氣表情,許晏之現在想,大概他那是心想的是:幸好受傷的不是少主。

而每當他跟游戲似的“練”完劍三個時辰,嘭一聲把劍甩在地方,一副任務完成的表情。這個人已經滿頭大汗,卻又連忙上前撿起地上的劍收好,邊擦劍邊道:“少主劍意又精進了。”

當時許晏之只當他是拍馬屁,還年少的許晏之頭一揚,嘴一橫,道:“那是,我可是要當大俠的。”

“我相信,少主日後定成大器。”現在許晏之知道,以這人的腦子,哪是拍馬,大概全是發自肺腑的。這樣的言語卻似乎隱隱含有力量,漸漸地許晏之也越來越把練劍當回事,越來越能從中得到樂趣,最後倒真的大有所成。只是早在當年如此頑劣稚子,哪有什麽劍意可言,這個人對他盲目的自信又是從何而來,倒不如說是像是一個總是溺愛子女的母親對自己的孩子的才能和前程總有盲目的樂觀,以及對自己孩子的頑劣總會無限度地容忍。

這樣的設想,讓許晏之突然就覺得腦殼有點疼,他發現橫亙在他眼前好像有很多問題。

見莊主沈默不語,似是慍怒,許庚努力回想今日自己說過的話,突然想到在院中與殷無跡的對話,猛然醒悟。但是,那明明是自己還在莊主身邊做侍從之時,對當時仍是少主的莊主說過的話,為何莊主會知道?莫非,莊主竟已經知道當年之事,但是許庚心中仍不敢肯定。

“屬下愚鈍,不知莊主言下何意,請莊主明示。”

“哦,不過是過了十五年而已,就忘了嗎?”

他當然知道許庚沒有忘,想起從許庚房間找到的那些東西,那些被細心收藏的年月,雖然如紙張一樣褪色地面目全非,但一經觸摸,又馬上鮮活起來。

“厄……”許庚一時無語,不知作何反應。

“若不是我發現,你是不是準備一直瞞著我。”

許庚無言,其實這件事情本也不是必須隱瞞之事,他也根本沒有要刻意隱瞞,但是這件事又根本沒有必要提起,也沒有機會提起。當他被調回影衛訓練營後,他的職責便就是努力訓練,爭取當上影衛,這樣他就有機會回到少主身邊繼續保護少主,在那幾年裏他是拼了命才活下來的,手上沾染了無數人的血,也沾滿了自己的血,只是少主的樣子總是會在他腦海顯現,支撐他熬過最艱難的歲月。他一直把在少主身邊的那段經歷當成自己這三十來年的人生中最隱秘最寶貝的片段珍藏起來,從來沒想過向誰邀功,更加沒想過借此獲得莊主的另眼相看,他也不認為坦白這段經歷能對莊主有什麽影響,不就是一個小侍從,莊主身邊哪裏間斷過服侍的人。

現在被莊主知道了,似乎也不是什麽大事,他想了想那三年自己也沒做什麽錯事,不知道怎麽莊主為什麽特意提起。只是聽莊主似乎是質問的口吻,讓許庚心中莫名產生一種做錯事的心虛感。

“屬下沒有忘記,只是年歲久遠。”

“為什麽不跟我說?”雖然這麽說,許晏之也知道自己其實多此一問。

怎麽跟他說,說什麽呢?

說莊主我和你當年有舊情分,你可要對我好點嗎。許晏之知道如果一開始許庚就表明身份,或許也根本不會產生什麽波瀾,至多至多多給他一些恩惠而已。

“老莊主說,不希望莊主有所牽掛。”就算老莊主不吩咐,許庚想他也不會多言的。

既然是老莊主的命令,他服從便是了,反正於他來說無甚影響,都一樣。

“呵,”許晏之一聲冷笑,“那個老混蛋。你一直很聽話啊。”許晏之笑了笑,卻帶著一點寒意,“當年你也是聽從老頭的安排,才會給我當隨從吧。”

對,許晏之突然意識到,在許庚的生命中還有第二個主人,並不是只有他一個,將許庚買進凡莊,選為影衛的都不是自己,一切不過都是老頭的安排,許庚才會呆在自己身邊。

聽許晏之這樣問,許庚也是一頭霧水,不知從何作答,他當然要聽老莊主的安排,哪裏有問題?

許晏之問出這個問題也覺得自己太傻,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麽,可是現在就是忍不住會去在意這些有的沒的旁枝末節。在意所有接近他的人,在意所有對他產生影響的人,在意所有會威脅到自己在他心中地位的人,哪有他平日半分冷淡自持,倒更像個吃不到糖又耍賴的孩子一般。許晏之愈想愈是氣悶,這樣的改變他知道非常不該,而且非常危險,可是現在已經別無他法,他試過放手,試過斬除,但是這人卻總會回到他身邊,安靜守在一旁,沒有任何改變和怨言。那麽他便只有緊抓不放了,他緊了緊懷裏的人,不管怎樣,至少這個人對自己惟命是從,絕對不會對自己造成半分威脅,是絕對安全的。

“從今以後,只聽我的,只看著我。”非常霸道,但是說的人非常心安理得。

“屬下謹記。”許庚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靜默的擁抱,許晏之呼吸著令他安心的味道。

許庚見許晏之不說話,想了想,還是猶豫問道:“莊主……真正的雲蕭……”

“呵,我已用自身之蠱將他反控,扮作我的樣子,這幾天估計正在他宮主的手下,享受著什麽叫生不如死的快感吧。”說出這些話,竟是已經絲毫沒有了一點點在意。也不知從何時起,那張臉那個人似乎已經徹底無法再在他心中撩起任何波瀾。“再等幾天,等殷無跡那廝體內心法與劍法反沖,我們很快就能出去。”

聽莊主這麽說,許庚心裏的石頭也就放下了,果然莊主真是算無遺策,絕不會失手。當心上放松,這時終於意識到自己跟莊主已經是緊緊摟作一團,或者說自己被莊主緊緊摟在懷中,耳邊是溫熱的鼻息,兩只腿也是被壓在莊主身下,雖說現在慢慢已經習慣跟莊主這種親密行為,但是難免手腳已有些僵硬,不知主地想舒展一下身體,他挪了挪雙腿。

“別亂動。”頭頂想起咬牙的聲音。

許庚趕緊躺平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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