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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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顧家的時候,已經是日暮西沈。

祁肖幫我開車門,站在門外低頭頓首,我從車上下來,遲疑了幾秒,我對他說:“你們花大價錢保我出來,到底有什麽陰謀?祁肖,你不會想跟顧林昔一樣做些犯法的事情而被送進牢裏,對吧?”

他失笑著道:“您想多了,顧先生現在還是取保候審階段,難道他想罪加一等?”

我沈默著,他又斂了斂下巴,低聲地說:“門應該沒有鎖,您進去吧。”

我靜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臉,放眼看去,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昨日所見一般熟悉,花園的小木屋旁,隱約還有一個趴在地上的身影。頭頂上忽然有一道光亮了起來,我擡起頭,橘黃的路燈有幾分晃眼,我閉了閉眼睛,又連忙把頭垂下。

該來的總是要來,躊躇了片刻,我終於踩著自己的影子,不急不徐地朝著大門的方向走過去。門果然沒有鎖,手搭在門把上,輕輕一按門就開了。即便已經暗暗地深吸了幾口氣,但在房門敞開的那一剎那,心口的某個地方還是仿佛被猛地吊了起來。然而在這有些昏暗的屋子裏,我卻沒有第一眼看到什麽,反倒是有一股淡而熟悉的茶香,隨著夜風四處飄散。

嗅著這股香氣往裏走,我不自覺地放輕腳步,路過玄關,來到廳堂,偌大的空間裏,似乎有一點微弱的水流聲。我又停住步子,順著聲音定睛尋覓,幾秒之後,總算看見了單人沙發上的那個背影。

聽到腳步聲,顧林昔也沒有回頭,不知過去了多久,他才終於開口,打破這一室的沈默。

他說:“之前你是怎麽給我泡的茶?明明都是一樣的茶葉,怎麽出來的味道就是不一樣?”

他的聲音既不輕也不重,既不冷也不熱,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這一切與我所想都太不相同,一時間似乎有幾分恍惚,我靜默地站在原地很久,他又慢慢地側過臉來,看著我,微微抿了抿唇角:“站那幹什麽?過來坐。”

我撇開與他對視的雙眼,思忖了幾秒,走過去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張茶幾。他斟滿了一杯茶,然後把茶壺放下,輕輕淡淡地笑了聲:“我試驗了一下午了,怎麽都泡不出你那種回甘的味道,苦得不行,都不大好意思給你喝。”

我盯著桌面沒說話,沈寂片刻,他又伸長了手臂,把那杯茶推到我面前:“不過,還是嘗嘗吧,不行的話,你教我一次。”

我動也不動,擡起頭來,他雙目微闔,面色沈靜。我笑了聲說:“不用了,沒那興致,再說我怎麽敢喝,我又不知道你有沒有在茶裏下毒。”

他瞇了瞇眼睛,沒有接話,我抱起手來:“顧林昔,顧先生,大家既然都已經扯破臉到這份上了,你也不用再這麽假意惺惺的了吧?你有話就說,沒話說,我走。”

他壓了壓唇角,還是沒有說話。我等了一陣,終於有些不耐煩,放下手剛想起身,卻又看見他擡手將那杯茶拿了回去,放到唇邊一飲而盡。然後他放下杯子,再擡起頭時,目光變得有些寒涼,他往沙發椅背靠去,終於涼涼地開口:“沒興致?那什麽你才有興致,在家裏和辦公室偷我的東西才有興致?設計陷害我才有興致?”

我楞了下,不知是不是光線昏暗的緣故,眼前的面孔似乎變得很是陌生,他這副淩冽的表情,我從來都沒見過。片刻之後,我冷笑著說:“怎麽,終於要步入正題了,你裝不下去了麽?”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無力:“對,裝不下去了。你說得沒錯,既然都已經到了這份上,幹嘛還要粉飾太平?沒必要,也不值得,再說都已經裝了這麽久了,我也累了。”

我頓住了幾秒:“這麽久?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

“你是說知道你的身份,還是說知道你跟於有霖串通?”他瞇起眼睛,臉上似有幾分無奈的表情,笑了一下,搖搖頭說:“都很早,早到你想不到的時候。”

我閉緊嘴巴,或許是看我的表情猶疑,他繼續有些好笑地說:“沒錯,阿沅,你的確是變了很多,但不是只換了張臉,就能徹底變成另一個人。這麽多年了,你骨子裏的卑下還是沒能改掉,你的很多動作習慣,也跟原來沒什麽兩樣。你總不會以為,我是直到被你送進牢裏了才恍然大悟,你不是什麽葉琰吧?”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誠然,從很早的時候開始,我就明白他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他很少叫我阿琰,因為他不習慣,甚至有時他也會叫我阿沅,但我會自欺欺人地忽略,當然還有一個理由,我那時想,只要我能留在他身邊,只要計劃沒有被打亂,那不管顧林昔認為我是誰,都沒關系。然而此時,心口的地方還是有一點抽搐,我強忍著咬牙道:“那你為什麽一開始沒戳穿我……為什麽?”

他看著我,平淡的聲音裏,似乎還有半分嘲諷,他說:“我為什麽要戳穿你?我那時候又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麽目的,再說,你也挺不容易的,一開始冒著生命危險來撞我的車,後來又這麽沒有羞恥地窮追不舍,我還以為你真的有多愛我,又怎麽好意思那麽不近人情?不過,後來蕭邵幫我查到你跟於有霖的事情,我才知道,不是我不近人情,而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張了張嘴,他似乎知道我想問什麽,還沒等我開口,他又已經說道:“知道你的真實目的以後,就更不能拆穿你了,誰知道如果你這一計不成,又會搞出什麽其他的花招來?只是你也太不小心了,家裏的書房和我辦公室,都是有監控的。”

我看著他,晌久才道:“所以……從那以後,你就一直在詐我?讓我拿到的資料是假的,跟我說的話也都是假的?”

他沈默地看著我,應該是默認了。鼻尖有一點發酸,眼前也開始有輕微的水霧,我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時候,自己竟會有這種想哭的情緒,我強抑著說:“顧林昔,我真是小看你了,看來這次於有霖被調查,也是你的手筆了?”

他說:“沒辦法,你道高一尺,我只能魔高一丈,總沒有只許你們陷害我,而我不能反擊的道理……只是我不懂,你為什麽非要這樣?你真的這麽恨我?”

我哈哈地笑起來:“你在開玩笑嗎?要是誰殺了你爸媽,你不恨他?”

他沈默了很久:“你爸媽,難道是我殺的麽?”

我冷笑說:“就算不是你殺的,也是因為你,就算不是因為你,也是因為你的家人。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他再不說話了,靜靜地坐著,仿佛變成了一座石像。屋子裏也越來越暗,我幾乎已經連他的表情都快要看不清。又無聲地過了半分鐘,我說:“說完了嗎,滿足你的求知欲了?你就費這麽大的力氣把我保出來,就為了這個?”

他又安靜了一陣,低低地說:“……不是,你懷孕了。”他微微彎下腰,從茶幾下面拿出了一疊資料來,“醫生跟我說,你想過打掉……既然沒有情義了,那我們就做個買賣吧……阿沅,我有辦法讓你沒事,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你不要他,我要。”

我楞了楞,突然笑了起來:“你要?你怎麽知道這孩子是不是你的?你都知道我跟於有霖狼狽為奸,怎麽沒想過我可能跟他暗度陳倉?”說著自己已經快要惡心地想吐,可是我看見顧林昔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緊緊地握起來,他咬牙切齒地說:“方沅,你別太過分!”

我繼續冷笑著道:“什麽過分?為了報覆你我都能跟你上床,他幫了我那麽多,我就不能報答一下他?我什麽都沒有,臉也是假的,就這身子還可以,你不是也應該深有體會麽?要不是這樣,你才不會舍不得我吧?其實你大可不必那麽緊張,打胎這種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年裏,我是怎麽三不五時盡心盡力地伺候你舅舅的。這次我沒有那麽果斷地打掉,只是為自己留條後路,你知道嘛,孕婦是不用坐牢的。”

他的身影氣得發抖,我原以為自己心裏會有一股快感湧上來,可是卻也沒有。屋子裏已經全暗了,既然兩看不見,我想我也不用再忍,臉上被淚水爬過的地方癢而疼。靜了很久,顧林昔似乎又慢慢平靜了下來,我聽見他說:“你不用故意激我,我也沒有那麽蠢,到時候你生下來我就帶他去驗DNA,是我的我就養,不是我的拉倒,反正願意給我生孩子的人多的是,也不在乎你這一個。你說你是為自己留後路,那你不會不知道,如果你定了罪,就算這兩年不用坐牢,後面終歸也逃不掉。你還不如跟我做這個交易,反正不管是誰的孩子,你都無所謂。用一個不在乎的東西換來自由,難道不是很劃算?如果你想要錢,我也可以答應你。”

我僵僵地,腦海和胸腔裏似乎全空了。過了很久,我聽見自己毫無意識的聲音:“一百萬。”

他靜了有半分鐘:“好,成交。”

話音落下之後,再沒有人說話,我想,今天大概就到這裏了吧。我站起身,擡手撥了撥頭發,順便不著痕跡地把臉上的水滴擦掉。我往門口的方向走,路過他身邊的時候,顧林昔說:“司機應該還在外面,讓他送你。”

我本想說,不用了,可是想了想,又轉過臉訕笑了聲:“好啊,那就多謝老板了。”

他不說話,也沒有動。我回過頭,暈暈沈沈地繼續擡步,終於走到門口,打開房門的時候,眼睛已經模糊得什麽都看不清了,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幻影重重,好像這十年來我做的那個最黑暗的夢。就在這樣的幻境中,我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空虛而縹緲,不知是不是也是我的幻覺。

那個聲音說:“阿沅……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作者有話要說:+_+卡死人了,先更一章,晚上應該還有一章吧,我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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