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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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記得他離開房間之後,不久窗外就有橘色的燈亮了起來,我覺得安心,或許也有一部分藥效的緣故,沒多久我就睡著了,一夜睡夢香甜。直到第二天早晨,我被人搖醒。

睜開眼睛時,一個女孩子站在我床邊,我還沒有清醒,就模模糊糊地聽見她問我:“你誰啊,你怎麽睡我床上?”

我不知所以地坐起來,她又緊著眉頭看我:“問你話啊,你哪裏來的?”

我揉著眼睛,懵懂地說:“哥哥……哥哥讓我睡這裏。”

“哥哥?”她轉著眼睛想了想,又撇了撇嘴輕哼了聲,彎下腰來把我的被子掀開:“不知道你是誰,但你不能睡這裏,我也要睡了。”

然後她就把我拽下來,我下了床,她見我抱了只玩具熊,就把熊從我手裏抽回去,我被她推了一把,拖鞋太大,我差點摔一跤,扶著床站穩,又迷茫地朝著門外走去,走到門口,聽見她說:“餵,等等!”

我回過頭,她有些不耐地指著她書桌前椅子上的衣服,“這些是你的吧?拿走拿走!”

我又走回去,把衣服褲子抱在懷裏,她用鞋尖點點地,“還有這個!”我彎下腰,把自己的襪子也撿起來,擡起頭,她正居高臨下地打量我,還擡手掩了掩鼻子。我終於清醒多了,看著她的表情覺得有些害怕,剛想轉身走開,她卻突然從我身旁穿過,走出房間站在走廊上喊:“欣姐!”

我就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間裏,聽見有人不知從哪應了一聲,然後沒多久,樓梯上小跑上來個人,說:“偲頤,怎麽啦?”

女孩子說:“我哥呢?”

“他好像在後院聽英語,我去幫你叫他?”

她氣鼓了幾秒:“算了,我不叫他,你幫我換個枕巾和被子吧。”又轉頭看著我,“還有,她是誰啊,你知不知道?”

欣姐探著腦袋朝房裏看過來,我見著她覺得有些眼熟,紮個麻花辮,似乎是昨天晚上兩個女孩子的其中一個。她看了我兩秒,也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然後壓著聲音對旁邊的人說了什麽。我看見林偲頤又掃了我一眼,然後抿了抿嘴巴,忍氣吞聲的模樣。然後欣姐彎腰對我招手:“來來,你過來。”

我抱著衣服走出門,她蹲下來看我:“昨天是不是……呃,這家的哥哥帶你進來的?”

我點了點頭,又突然想起些什麽,說:“姐姐,哥哥呢,他說今天帶我去找我爸爸的。”

她說:“哦,他就在外面,等一下我幫你叫他啊……你睡醒了沒,還想不想睡覺?”

我又搖頭,她說:“好,那我叫人先帶你去刷牙洗臉啊。”說著便站起來,對著下面又叫了聲,“小艾!”

兩分鐘後,我被另一個女孩子帶去一樓的衛生間,估摸著就是昨天晚上的另外一個女孩子。她站在旁邊看我刷完牙,然後幫我擦臉的時候,看見我額頭上的胎記嚇了一跳,捂著胸口問我:“天吶,你這個是燙到的啊?”

我比她更害怕,蚊子一樣小的聲音說:“我媽媽說我生下來就有的。”

“噢,真可憐……”她又用一副愁苦而悲天憫人的目光看著我,低頭聞了聞我脖子,說:“哇,你怎麽出了一身汗,我幫你洗個澡吧,找幾套偲頤姐姐以前的衣服給你換。”

我不敢有意見,她說什麽便是什麽的點點頭,她便三下五除二利索地把我刷了一遍,然後讓我在衛生間裏等她,我站在沒有關實的浴室門後,站了一會兒,卻隱隱約約地聽見林偲頤的聲音傳過來,應是在不遠處的餐桌前,她嘟囔著抱怨:“不是跟欣姐說過蛋黃不要全熟的嗎,要上回電視上看的那種啊。”

另一個耳熟的聲音響起來:“別挑剔了,煮熟了才最健康。快點吃,要讓司機等多久?”

“我不去上課啊,我昨天陪了林姨一晚上,她說我今天可以在家休息的!”

“你是徹夜不眠地陪了她一晚上還是在醫院睡了一晚上?早就知道你昨天是故意不跟我回來的,我媽也信你。”

“誰說的?林姨做檢查到很晚,我一直陪著她,到半夜才睡的,現在都困死了!”

“困死不去睡覺,還在這搶我的報紙?”

“欣姐在幫我換床單啊,我還沒怪你呢,幹嘛要帶別人來睡我房間啊?枕頭被子上都是她的鼻涕,臟死了,還一身汗味!”

我聽見她在說我,一瞬間有些畏怯和心虛。又聽見顧林昔解釋道:“昨天回來都多晚了,哪還有力氣收拾客房啊?你都這麽大姐姐了怎麽還跟一個小孩計較。她爸爸救了你媽媽,就算是為了謝謝她爸爸你也該忍讓點吧。”

“是救了你媽媽,又不是我媽媽,我不用忍讓!”

“你都跟我媽姓了,還說她不是你媽?餵,幹什麽……”說著似乎笑鬧了幾聲,過了幾秒,顧林昔又沒脾氣地笑笑:“什麽都要搶,都到嘴邊了還要搶,吃你自己的!”

然後便沒了聲音,我又呆呆地站了好一會,浴室的熱氣幾乎快跑光了那個叫小艾的保姆才終於回來,抓著我光溜溜的胳膊:“哎呀對不起,剛才那個姐姐不知道床單在哪裏,叫我幫她找……你冷不冷啊?”

我搖搖頭,卻打了個噴嚏。她趕緊把衣服褲子都給我套上,然後把我領出去。我出了門,繞過一個隔間,看見只剩顧林昔坐在餐桌前,拿著一張英文報紙在看,聽到聲響他扭過頭來看我,笑了一下:“阿沅。”拉出他旁邊那個椅子,“洗好臉了?來吃早餐。”

我卻仍有些膽怯,身邊的保姆推了我一把,我這才躊躇而扭捏地挪過去。他有些莫名地看著我:“怎麽了,不會是才一晚上就不認得我了吧?”

我搖搖頭,又抿了抿嘴巴,說:“哥哥,你什麽時候帶我去找我爸爸啊?”

他笑笑地說:“等吃完早餐。”

我覺得沒什麽胃口,就搖搖頭:“我不想吃了。”

“那不行,不吃可就不帶你去了。”他收了笑容,睜著眼睛一臉嚴肅,看我癟了癟嘴又吸了吸鼻子,又從旁邊抽出幾張紙來幫我擦鼻子,有些無奈地道:“吃了早餐才能吃藥,你看你還在流鼻涕,到了醫院看你這樣,我媽還不得殺了我。”

總之,後來我總算到了醫院,那時我爸爸還在重癥監護病房裏。回憶中聽大人們的談話,應該是那晚我爸爸和顧林昔母親驅車返回的時候,在市郊遇到了幾個劫匪。他們把車玻璃打碎,車上的現錢手機什麽的搶了不說,又去搶顧林昔母親脖子上戴的項鏈,我爸爸還以為他們要對她做什麽,就上前去動手阻止,結果被他們用鋼棍打斷了肋骨,碎了的車玻璃還紮進他的脾臟裏,險些因為大出血而有生命危險。

我爸爸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才康覆,出院時正好到了春節,顧家就把我們一家叫到家裏去吃飯,飯桌上他們給了我媽媽一個玉鐲,又給我了父親一塊手表,全部被我父親很惶恐地推掉,說要不是顧林昔的外公,他這條命估計三十年前就沒了,保護顧林昔的母親那都是他應該的,來吃一頓飯已經很不好意思。他們怎麽勸說他都不肯收,顧林昔的母親最後實在沒辦法,看了看我,突然想到什麽,便對她丈夫說:“國崢,明年下半年阿沅就要上初中,大學那邊不是每年都給你單位幾個附中的指標嗎,你把阿沅弄進去吧。不然她在這邊劃片,可能要劃到縣裏那個不好的學校了。”

顧林昔的父親想也沒想就答應:“行啊,正好到時候偲頤上初三,林昔也還在高中部,大家一起上學,也有照應也熱鬧。”

我記得那時候我爸爸楞了一下,然後忙不疊地連聲道謝,感激得幾乎想要給他們跪下。在小學裏我的成績一直中不溜秋,我爸媽也沒給我過任何壓力,所以對學校的好壞重點我也沒有太多的概念,只是聽到顧林昔的父親說我會跟顧林昔林偲頤一起上學,我就轉過臉去看他們。印象中顧林昔並沒有什麽表情,或者應該說他並沒有在意,仍然自顧自地低頭吃飯,林偲頤擡起頭來對上了我的視線,然後也輕飄飄地移開了眼睛。

其實對於這件事,當晚回家之後,我媽並不太樂意,跟我爸爸爭論了很久。雖然那是全市裏最重點的中學,但那個學校離我家太遠,學費雜費也較縣級中學裏的貴很多,況且她說我長成那個樣子,就是讀再多的書也沒用。但是我爸爸很堅持,我媽也沒再能說什麽。

然而,這些在當時來說都不過是計劃,自那年春節到我真正念到初中時,中間又過去了一年半。在這一年半的時間裏,我再沒有任何契機見到顧林昔。

誠然,即便將近六百個日夜沒有見面,但對於我來說,我不可能忘記他。初一開學後的第一個校會,高三新生代表上臺致辭,我坐得太遠,又在人堆裏,根本看不見那人的樣子,但麥克風裏的聲音一出來,我還是認出了他。然而顧林昔卻可能真的忘記了我,有幾次我偶然見到了他,有時是中午在學校食堂裏,有時是在操場邊上,我想過要上前去跟他打招呼,但他總是步履匆匆。有一次他的目光無意地掃過我,卻也沒有任何的錯頓和停留,我便徹底沒了勇氣。我爸爸那時仍會每天去接他們放學,但是他腦海中尊卑有序的觀念根深蒂固,所以也從沒讓我搭便車回家。我每天在學校南門的公交站自己等車回家,而接送孩子的私家車都停在北門的停車場,所以整一個學期……不,整兩年下來,我都沒有同他打過照面。

一直到我初一第一學期結束,歲暮天寒,又是一年冬。

作者有話要說:+_+哎,說男主很暖的小夥伴們,你們都忘記了咩,他對偲頤做過的比對女主做過的多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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