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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肆陸】歸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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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新任刺史到任,他們就親自押送任璀元回京,這是孫蓬和謝忱一早就做好的決定。

孫蓬出晉陵那日,沿路百姓相送,更有受過恩惠的漢子一路把人送到武陰和謝忱等人碰面,這才叩首離開。

孫蓬來時,不過兩輛馬車,如今回京,隊伍中仍舊只有兩輛馬車,卻多了一輛囚車,和近百人的景王親衛小隊。

孫蓬撩開車簾向外看了看。

他們的車隊走得不算快,但遠比來時更快速一些,照著這個速度,約莫在年前就能抵達京城。

只是越往北走,這雪就下得越大。

車簾子一掀開,便有雪花順著風吹了進來。他低頭,看著落在膝蓋上的雪頃刻間消融,抿了抿唇,收回撩著車簾的車。

枸杞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七郎在想什麽?”

孫蓬問:“大殿下……還在前頭?”

枸杞忍著寒風,探頭一看:“在呢。大殿下還騎著馬在前頭走。這雪這麽大,七郎要不要請大殿下上車暖暖?”

這一路過來,孫蓬一直避著謝忱,枸杞等人嘴上雖不說,可都看在眼底,一時半會兒只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古怪,可七郎哪裏能得罪大皇子,便幾次三番幫著想要恢覆兩人的關系。

孫蓬有些猶豫,見簾子在馬車的顛簸中被風吹開一個角,露出前頭騎在馬背上,沈默的背影,艱難地挪開視線:“枸杞,去請大殿下上車。”

枸杞應了一聲,正伸手去撩車簾,外頭一陣大風呼啦過來,大雪瞬間打著旋地撲了過來。

“哎喲,這風真是……”

枸杞叫了一聲,忙伸手去拽車簾子。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嘯聲,緊接著就有一支箭破空而來,穿過車簾的縫隙,紮進車內案幾上。

枸杞嚇了一跳,就在喉間的驚恐尖叫,被孫蓬及時捂在掌心下。

馬車這時候猛然加速,似乎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向外沖出去。車把式的聲音順著風吹進車內:“七郎坐穩了!”

然而,車把式的話音不過剛落,馬車突然一歪,傳來馬匹驚慌的嘶鳴,而後車子顛簸著突然向前傾倒。

孫蓬在馬車內被顛得東倒西歪,此時若非抓住了窗子,便要帶著枸杞一道從車廂裏滾了出去。

“外頭發生了何事?”

他收回手,就要去掀車簾子。外頭的親衛大聲回稟,風雪中,還能聽見刀劍出鞘的聲音:“有刺客!大人莫要出來!”

聞聲,孫蓬更是坐不下去,當即就去掀簾子。枸杞面色煞白地撲了過來,抱住他的腰就喊:“七郎別去,太危險了!別去!”

孫蓬咬牙,掙脫開枸杞,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車把式橫躺在車前,拉車的大馬性情溫順,還得過孫蓬幾塊麥芽糖。此時卻是屈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馬脖子上偌大的一個窟窿,已經見不著腦袋了。

刺鼻的血腥味順著風撲面而來,刀光劍影間迸濺開的鮮血,染紅了飛舞的雪花。

孫蓬站在車廂外,看著這些和親衛戰作一團,看起來和尋常百姓並無二樣的刺客,腦海中閃過一瞬,卻沒能抓住。

“回車上!”

謝忱始終護衛在馬車旁,見孫蓬出來,顧不上這幾日他那莫名的疏遠,當即呵斥道:“不許出來!”

孫蓬親眼看著他手起刀落斬斷一名刺客的手臂,再去看那些前赴後繼,不斷向親衛發起猛烈沖擊的刺客,忽然大喊:“這不對!”

謝忱揮劍砍斷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怎麽……”

“任璀元身邊可有人?!”

孫蓬話罷,便聽見一聲慘叫,負責趕囚車的車把式被人一箭穿心,留著滿臉驚恐地摔下車,砸進雪地中。

有刺客在同伴的護衛下,跳上囚車,揮刀就要去看鎖住任璀元的牢籠。

任璀元滿臉喜色,只以為這是來救自己的,卻不知眼前這幫人根本就是催命的閻王。

他剛笑著喊“好兄弟”,便見那刺客原本要去砍牢籠的大刀,忽而一個轉向,竟是要橫劈著砍向他的腦袋。

“救命!救命!”

任璀元大喊,有親衛從旁沖出來,伸手便是一刀撞開了刺客。

“快!快保護我!我有錢!我有很多錢!你們快保護我,我給你們銀子!他們要殺了我,一定是王家,一定是王家那幫過河拆橋的混賬東西!”

任璀元臉色難看,怒火翻騰,見親衛果真將那幾個刺客砍傷,當即哈哈大笑:“對!對!就是這樣!我有錢,我能拿著錢做任何事情!你們保護我不死,再去殺了那兩個毛頭小子,我就給你們金山銀礦!”

孫蓬不顧危險,跟著謝忱跑到囚車前時,正好聽見任璀元的叫囂。

這人自從被帶離刺史府後,即便無可奈何招工,卻仍舊咬死了一些事。

他們奈他不得,只好將人關押起來,準備押解回京,由大理寺再進行審問。此刻聽到這番話,他當即便知,任璀元心裏頭壓根不覺得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任璀元始終信奉的行為準則。

即便鋃鐺入獄,也幻想著拿錢買通關系,重獲天日。

大約戰了有一炷香的時間,孫蓬靠著囚車,重重喘了幾口氣。

他手中的刀,是從地上隨意撿起的,很重。只這一炷香的功夫,便叫他手臂酸疼,有些提不起力氣來。可刺客前赴後繼,似乎壓根沒有盡頭,只一個勁地向囚車撲殺,向他們沖擊。

謝忱幫著擋下幾刀,見孫蓬面色發白,身後將人推了一把:“回車上去。”

“我沒事。”孫蓬咬牙,提刀砍下一名刺客的握劍的右手手掌,倏忽間丟棄手中沈重的大刀,撿起了那把掉落的長劍。

謝忱見他換了兵器,便不再勸,只牢牢盯著每一個試圖撲向囚車的刺客。

噴濺的鮮血,掉落的斷臂,沁入鼻端的血腥味,熏得人頭暈眼花。

可任璀元卻似乎被這血腥的場面,刺激地精神大振,竟越發嘶聲力竭地叫囂起來。

“來呀!來殺了你爺爺我呀!我倒要看看,你們誰能傷我,誰呢!”

“閉嘴!”

孫蓬扭頭怒斥。

這些刺客的身份可疑,但會想到半路截殺他們的,多半竟京城裏的人。

王侑之,除了他,怕是就沒了其他人。

“生氣了?禦史大人何必生氣,押送我進京之前難道就沒想過,我會成為棄子不成?”

任璀元有些異常的興奮,見孫蓬扭過頭去不再理睬自己,嘿嘿一笑,突然就從籠子裏伸出手,緊緊勒住他的脖子。

“來呀!怎麽不看著我了!禦史大人,你年紀小小,何必淌這趟渾水。你看看這幫刺客,他們可不光是為了滅口,也是為了殺你和大殿下。左右都是死,能拉兩位貴人一起死,也是樁不錯的買賣……”

上路的時候,為了防止任璀元生出什麽事來,他的雙手早就被人鎖上,外頭的牢籠也加了幾道鐵鎖。

孫蓬一時不查,沒想到他手上的鎖鏈竟然趁亂叫刺客劈開了,如今兩手活動自如,徑直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被緊緊勒住的脖子,阻礙了呼吸。他揚起脖子,張嘴費力地吸氣。

身後的囚籠,既阻擋了任璀元逃跑的可能,也成為了庇護任璀元安全的最好保障。

他瘋魔了一般發出大笑:“禦史大人,這幫刺客可不長眼,你幫我擋擋箭吧,擋擋箭吧!”

任璀元說話間,果真有冷箭從四面八方而來。孫蓬避閃不及,有一支箭擦著臉頰紮在了囚籠上。

血痕一抹,滲出一絲血色。

孫蓬奮力掙紮,可任璀元卻像是認定了要拉著他一起死,竟是緊緊把人勒住,怎麽也不肯松開,另一只胳膊伸出籠子,抓住那支近在手邊的箭,大笑著拔了下來。

“來,禦史大人,一劍封喉的滋味要不要試試……”

任璀元抓著箭,說著就要往孫蓬的喉間送。

“來嘗嘗滋……啊——”

孫蓬憋得嘴唇發紫,恍惚間只聽得耳側傳來風聲,下一刻便聽得任璀元一身淒厲的慘叫,勒住他胳膊的那只手臂頃刻間松開。孫蓬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喘氣咳嗽。

他回頭去看身後的囚籠。

長長的箭,穿透了任璀元的下巴。

他痛得直喊,有血不斷地從捂住下巴的雙手指縫間留下,怎麽捂都是徒勞。

這一戰就是一個多時辰,刺客越戰越勇,景王派來的親衛傷的傷,死的死,卻無人敢退後一步。

如今車隊還未徹底離開景王的封地,任璀元死在這無事,大皇子與監察禦史卻是不能死。

親衛們不敢懈怠,終是硬生生的撐到了刺客收手。

大約是因久不能得手,又損傷了大部分兄弟的關系,刺客們忽然停下,一聲“撤”,所有人當即離去。

五六十名刺客,死傷大半,餘下的人如潮水般退去。

親衛們試圖追擊,謝忱忽然道:“窮寇莫追。”他吸了口氣,眉頭皺起,“先看下兄弟們的情況。”

謝忱說完,便要一道去查看受傷親衛。孫蓬忽然拉住他的手。

“怎麽了?”

“你受傷了。”

謝忱一楞。孫蓬咬牙,抓過他的手臂,拉上袖子。

被袖子擋住的手臂上,長長的一道刀傷,血浸濕了半邊的袖子。要不是孫蓬註意到謝忱用手似乎有些無力,怕也被他這副沒事人的樣子蒙了過去。

瞧見孫蓬擔心的模樣,謝忱心中不由地軟了一些:“我沒事……”

“你受傷了!”孫蓬怒道,“你不能出事,不能……”

那道傷,要是大力一些,甚至可能砍斷謝忱的胳膊。

那是右手,最要緊的右手。

這傷,遠比被任璀元勒住脖子,更令他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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