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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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陳墨躺在這間漏風的屋子裏,枕著手臂毫無睡意。

他看著黑漆漆一片的屋頂,放任情緒和回憶吞噬自己。

母親去世後他幾乎失去了回到學校的勇氣,不想見到任何熟悉的人,甚至是老高他們。

那些錢沒有花完,剩下的他給轉了回去,然後屏蔽了消息。

處理完母親的後事,他在空無一人的家裏獨自待了兩天,抽了一地的煙,把自己折磨成了一幅潦倒頹廢的樣子。

最終還是輔導員打電話,說他再不回來就親自去找他,陳墨這才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學校。然後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對周圍的人或事興致缺缺,甚至連籃球都興趣不再。

老高經常看著他欲言又止,想問問情況又不敢問。

手機丟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沒再買新的,後來拿著獎學金買了個二手貨,換了張便宜的手機卡,之前存過的聯系方式丟得幹幹凈凈,沒法找回,他也不想找回。

半年後他修滿學分提前畢業,迫不及待地逃離學校,收拾行李來了西南。

睡覺前同行的兩個人在他身後聊天,關於為什麽要來,兩人的理由都比他充分且有目的:

“我是為了考研加分,家裏也同意,就來了。”

另一個人說:“我是為了體驗一下,趁年輕增長點見識。”他說完沖陳墨揚了揚下巴,問道:“哥們,你呢?”

陳墨正在收拾為數不多的衣服,聞言動作一頓,平淡道:“不知道。”

“不知道?”

“嗯。”

陳墨淡淡地應了聲,沒再說話,關上門把自己與外面隔絕。

許是他的態度太冷淡,另外兩個人對他敬而遠之,不再願意找他說話。

淒清的月光透過窗縫照進來,地上映出了一道細細的光線,窗戶關不緊,冷風絲絲縷縷地在皮膚上游走。

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冷得打了個哆嗦,陳墨才驀然回神。

迷迷糊糊睡了一覺,第二天一起來就頭疼得差點從床上栽下去。

第一天有他的課,陳墨強撐著身體去了教室,進門前還想著隨便講點就完事,一進門就看到坐得端端正正的孩子們,手臂交疊放在又臟又破的課桌上,目光小心翼翼,見他進來,腰背挺得更直了。

陳墨站在門口頓了片刻,低頭嘆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勉強露出個笑容,走上水泥講臺,看著地下仰起的小臉,浮躁的心奇跡般地在這一刻沈澱下來。

“上課。”

“老師好——”

“請坐。”陳墨捏起一塊粉筆頭,轉身對著黑板,手頓了片刻,想了想寫下了一行字——

知識改變命運。

昨天校長特意叮囑過,說第一堂課最好不要講新知識,多講點人生哲理。

陳墨這二十年活得稀裏糊塗,對人生這東西參悟不透,唯一能夠拿來充瞼的大概只有這句話。

孩子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寫字。

陳墨寫完把粉筆頭一扔,準確無語地扔進了粉筆盒,底下小小地驚呼一聲。

他彎了彎嘴角,指著黑板上的字問道:“聽說過這句話嗎?”

孩子們一齊點頭。

陳墨撐著講臺,忍住頭暈目眩的難受感,定了定神,說:“這是我唯一信奉的真理。相信我,好好讀書,一定可以走出這裏。”

他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拿孩子們的現狀來鞭策,只是用一種異常堅定且認真的眼神看著他們,片刻後又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相信我,一定可以。”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比起大學的連課簡直不要過得太快,陳墨想到哪說哪,他年輕,長得又好看,哪怕話有點少,班裏的孩子們還是輕易地被他吸引,拘謹少了些,下課後還有幾個跑到他身邊,要聽他講故事。

陳墨精力不振,有些頭暈,半是無奈地揉了揉他們的頭,“我沒有什麽好聽的故事,你們想聽什麽?”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說了一通,話音未落,陳墨的袖子突然被拉住晃了晃。

一低頭,昨天那個小姑娘正面露擔憂地看著他,“老師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陳墨一楞,沒想到這孩子竟如此心細。

他笑了笑,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脆生生道:“我叫齊彩,齊天大聖的齊,彩色的彩。”說完又晃了晃他的手臂,“老師你的臉色一看就是生病了,奶奶之前生病也是這個樣子,我家裏有藥,老師跟我回家拿吧。”

陳墨本想推脫,奈何齊彩一臉堅定,仿佛他不吃藥就會出什麽事似的,最終答應她等中午放學就跟她回家。

齊彩家離學校不遠,但中途要經過一條偏僻幽靜的土路,泥地上腳印稀少,看得出來平常很少有人從這裏走。

陳墨跟在齊彩身後,看她蹦蹦跳跳一件開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覺得這小姑娘又是心細又是活潑,還真是可愛。

“到了!”齊彩興沖沖地推開門,。

門檻高出一塊,陳墨沒留意,險些絆了一跤。

齊彩一直留意著他,扭頭跑到他身側,兩只手牽住他的手腕,臉上的神情有幾分小心翼翼。

大概是以為他剛才差點暈倒,所以來扶著他。陳墨心裏一暖,剛想說些什麽,裏屋走出一個傴僂的老婆婆,滿頭白發,臉上皺紋縱橫,瞇著眼打量他,問齊彩:“這是誰啊?”

“是陳老師。”齊彩說,“奶奶,家裏不是還剩下一些藥嘛,老師生病了,可不可以給他吃呀?”

奶奶一聽這是老師,忙走過來,招呼他進屋,“哎呦,快進來,看這娃的臉色就知道是發燒了。”

陳墨跟著進了裏屋,屋內狹窄昏暗,泛著一股潮濕腐爛的味道,大概是用來燒火的木頭放久了,陳墨隨意掃了一眼,只見木頭旁的水桶裏沒剩多少水。

他來時聽說這邊要想喝水只能去幾裏外的水井處挑,齊彩應該搬不動,這一桶桶的水估計都是年邁的奶奶一點一點拎回來的。

他吃了退燒藥,坐在凳子上緩了緩,對奶奶說:“以後如果要挑水讓齊彩去叫我,我幫您挑。”

“哎呀,這可使不得!”奶奶哪好意思麻煩他。

“沒關系的……”

“陳老師!”

兩人正說著,剛才跑出去的齊彩又溜進來,神秘兮兮地往他手裏塞了個東西,嘻嘻笑道:“吃藥苦,吃顆糖就甜了。”

陳墨一笑,隨口問道:“哪來的糖?”

齊彩像是怕奶奶聽到一樣,趴在他耳邊小聲說:“校長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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