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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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到山下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了。

祁嘉開著手機手電筒氣喘籲籲地跑在前面,風雨聲勢漸弱,但被冰冷的雨點劈頭蓋臉亂砸一通並不好受,他咬緊牙拼命往前跑,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見陳墨不省人事地趴在付泊如背上,眼眶一酸,腿上又充滿了勁。

直到跑到山下,他才敢稍稍松口氣。

救護車的車燈打出去老遠,醫護人員穿著雨披擡著擔架沖上前,把雨傘遞到祁嘉跟付泊如面前,要把陳墨搬到擔架上,使了使勁沒拽動付泊如的胳膊,焦急道:“松手啊,快松手……”

付泊如這才如夢初醒般地松開鉗制住陳墨腿彎的手臂,醫護人員手忙腳亂地接住陳墨,祁嘉在旁邊幫忙,走出一段距離後,才發現付泊如沒跟上來。

車燈照亮的雨幕中,付泊如怔怔地站著,臉頰以及衣領蹭上了血跡,被雨水一沖,順著側臉的輪廓滑下來。

祁嘉本來想說什麽,猛然對上他通紅的眼眶,頓時啞然無語。

付泊如從親眼看著陳墨跌落山崖開始,整個人就處於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

他瘋了一樣地要沖下去,被正好趕來的祁嘉一把抓住,然後兩人連滾帶爬地攀著巖石下去找人,所幸山崖不高,底下巖石又少,陳墨仰面躺在泥地裏,雙目緊閉,怎麽喚都喚不醒,祁嘉哆嗦著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萬幸,還有氣。

可仔細一看祁嘉差點沒被嚇死——

陳墨臉上脖子上胳膊上腿上,幾乎是渾身上下都見了血,更要命的是後腦勺血跡更多。

他下意識地看了眼付泊如,付泊如看上去很冷靜,連說出的話都口齒清晰:“別動他,打120。”

他不讓祁嘉動陳墨,反而自己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擡起他的身子。

祁嘉斷了的腦回路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是個醫生,還是個醫術高明的醫生。他散了的魂魄堪堪歸位,差點喜極而泣,恨不得讓付泊如現場給陳墨動手術。

可醫術高明歸醫術高明,深山老林裏連救護車都進不來,更別提做手術了。

付泊如一路背著陳墨下山,所有的感官自動關閉,他不能慌,不能累,甚至不能多看陳墨一眼。

不然他怕自己會撐不住。

他黑沈的眼珠轉了轉,茫然地看向祁嘉,只能看見他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救護車的車燈有些刺眼,一滴水珠順著眼角滑落,不知是雨還是什麽,落進嘴裏有幾分苦澀,瞬間喚醒了他尚且扔在山底的意識,一時間所有的感覺、焦灼、恐慌像是火山噴發出的滾燙巖漿,排山倒海地將他吞沒,灼得他心口一陣疼痛。

上了救護車後,付泊如一言不發地坐在擔架旁邊,那目光跟長在陳墨身上似的,連眼都不眨。

陳墨的額頭上被劃出好幾道口子,血淋淋的乍一看上去挺嚇人,醫護人員為了緩解他的情緒,開口安慰道:“別擔心,目前看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付泊如緩緩擡起頭,目光閃了閃,像是被這一句話安撫下來,僵直的脊柱有了微不可察的彎曲。

他是個專業的醫生,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到底致不致命他看得出來。

可就算他看出來了,心裏的弦也緊緊繃著,他需要更多人的安慰來證實自己。

陳墨不會有事的。

你聽,所有人都這麽說。

付泊如閉眼垂下頭,手指伸進濕漉漉的發中,將臉埋進掌心,靜默片刻後發出一聲低沈的、顫抖的嘆息。

救護車在雨中疾馳,一路上闖了三個紅綠燈,呼嘯著開進醫院。

縣裏的醫院條件不比江城附院,走廊狹窄昏暗,頭頂的燈泡呲拉呲拉地閃爍著,墻壁上映出兩道模糊的身影,一坐一站,各種難言的味道湧入鼻腔,嗆得祁嘉都不敢大口喘氣。

付泊如一動不動地站著,祁嘉怕他勞神傷力太過最後把自己給折騰倒了,沙啞道:“手術時間估計很長,你要不坐會?”

付泊如沒回應,也不知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祁嘉正想再說一遍,見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陳墨在裏面,他坐不住。

說來也真是好笑,前幾天還打定主意這輩子老死不相往來,沒想到這才隔了幾天就現了原形。

他放不下陳墨,自欺欺人也沒用,在乎就是在乎,嘴上不說,各種本能的反應是誠實的。

嗡嗡作響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寂靜,付泊如後知後覺地摸進口袋,才發現是自己的手機響了。

這手機還挺能抗,又是淋雨又是掉下山崖被撿回來,居然奇跡般地吊著一口仙氣沒黑屏。

來電顯示的是院長,問他到哪了,到底發生了什麽急事。

付泊如現在的腦子不如以前靈活,聽一句話要思索半天才能反應過來對方是什麽意思,他平靜道:“在西南,出了點事,把我的年休假都用上吧,短期內回不去。”

院長一聽他去了西南差點沒把手裏的茶潑出去,要不是看天氣預報說暴雨已有停歇的趨勢,西南地質災害預警解除,他真想把這看著挺靠譜結果跟沒長腦子似的小年輕罵一頓,最終勉強壓住火,批準了他的假期。

祁嘉聽見聲音,低頭給律所主任發了條消息,請了幾天的假,到時候看看陳墨的情況再延幾天。

搶救室的紅燈亮了許久,直到手機沒了電自動關機,緊閉的門才傳來一聲細微的聲響。

付泊如猛地擡眼,步履穩重地走過去,可細看之下,他緊握成拳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五指指甲嵌入掌心,心驟然揪緊的感覺讓他感受不到疼痛。

“嘎吱——”

門緩緩打開,陳墨被推了出來。

醫生護士不帶片刻的耽擱,徑直將陳墨推進了重癥監護室。

各項儀器一同作用在他身上,管子插滿了全身。

付泊如跟祁嘉被攔在外面,只來得及匆匆看上一眼,祁嘉瞬間就紅了眼眶,眼淚差點掉出來。

他從高中開始就把陳墨當成一輩子的兄弟,兩人雖然上大學後生疏了,可當年的情分半點都做不得假,一通電話就能讓他扔下手邊所有的事趕赴西南。

可這些年他的好兄弟又是為情所傷又是受各種打擊的,現在又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祁嘉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他嘆了口氣,轉頭看向付泊如,憋了一肚子的話湧到嘴邊,最終被他克制地按下去,拿出最應景的那句,低聲道:“你不是問我他為什麽會來西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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