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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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乎沒有要停的趨勢,面包車搖搖晃晃,玻璃上的雨水連成幾條線,蜿蜒落下。

“介種下雨天很少有人進村兒,你是來幹啥子的?”司機抽著煙,大著嗓門回頭看了他一眼,“帶嫩麽多東西,看親戚呦?”

面包車後座堆滿了雜物,空隙狹窄,陳墨抱著幾箱剛買的牛奶,一雙長腿無處安放,姿勢別扭地坐著。

司機是個地道的本地人,在進村的公路上被他攔下來,一開始還對這個穿著看起來挺光鮮的年輕人抱有幾分警惕,畢竟社會新聞看多了,對上車搶劫這種事多少有點謹慎,沒想到這年輕人說話文文弱弱的,給錢卻不含糊,雖然不順路,但瞧他那瘦弱身板估計也夠不成什麽威脅,就讓他上了車。

當地的方言外人聽起來可能難懂,但陳墨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將近三年,甚至也能照葫蘆畫瓢說上兩句,笑了笑,說:“來看學生的。”

村子是遠近聞名的貧困村,裏面有個希望小學,每年都會有西部支教的大學生來到這裏,司機了然道:“你是之前來支教的大學生哦?”

“是。”陳墨看向窗外,“現在是老師了。”

“老師嗦,挺好挺好。”

車拐進一條泥濘的路,兩側是參差不齊的樹木,幹枯的樹枝在風中胡亂甩動,抽打著車頂和玻璃,混淆著雨聲雷聲,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我的娃兒將來也想當老師。”司機握著方向盤又點燃了一根煙,“你哪兒裏的呦?”

煙味有些嗆鼻,陳墨放輕了呼吸,“江城。”

“江城可是個大城市嗦,你蠻可以的。”

說話間車子緩緩停在村口,兩塊奇形怪狀的大石頭擺放在小路兩邊,一塊破敗得不成樣子的木板上寫著“大同村”。

想來這三個字還是陳墨寫的。

沒想到半年沒來,掉漆更嚴重了。

陳墨撐著傘跳下車,空出一只手把奶一箱箱地拎下來,地上無處安放,水把紙箱泡得稀軟,司機見狀把車窗打開,沖他喊道:“車後面放介個手推車,你拿去吧。”

手推車銹得不成樣子,搬下來的時候哐當亂響,幾箱奶放上去正合適,推著也省力,陳墨隔著雨幕揮揮手,“謝謝啊。”

司機黝黑的臉逐漸被車窗擋住,朝他一擡手,開著車原路返回。

村子比起十年前已經煥然一新,前幾年老房子推翻重建,低矮的茅草屋變成了能在風雨中堅定不動的瓦房,崎嶇的土路倒是沒變,一腳下去一個泥坑,皮鞋成功報廢。

希望小學在村東頭,高聳的旗桿孤零零的,陳墨曾告訴孩子們要愛護國旗,估計是一下雨就收到教室裏去了。

學校只有一棟樓,三層,每一層的陽臺上都寫著幾個紅色大字——知識改變命運。

朗朗的讀書聲傳來,隱隱地蓋過了雨聲,抑揚頓挫,整齊劃一,陳墨站在走廊下聽得入了迷。

沒想到十年前頭腦一熱做出的決定,已在冥冥中改變了他的一生。

無人告訴他該怎麽做一名老師,他也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名老師,原本是打算來混日子的,最後卻是心甘情願地多留了一年,甚至想永遠留下來,如果不是祁嘉千裏迢迢來到這把他強行拖走,估計這會站在教室裏講課的就是他了。

教室的窗戶很矮,陳墨怕打擾學生上課沒走過去,站在門前吸著煙走神。

學生換了一批又一批,學校也比之前熱鬧,他最初帶的那些孩子已經離開了村子,有的去了城裏讀中學,有的已經考上了大學,有的背井離鄉外出打工,還有的……永遠留在了這個地方。

掐著煙的手指微微發抖,陳墨在煙霧繚繞中閉上了眼。

下課鈴驟然響起,拉回了他的思緒。

教室的木門嘎吱一聲推開,率先走出來的老師猛然頓住,瞪大了雙眼,“陳……陳墨老師?”

陳墨把煙頭扔進水坑,伸出一只手,笑了笑:“好久不見。”

老師是個跟他當年一樣的大學生,留著寸頭,戴著眼鏡,笑起來有幾分靦腆,抽出一只手跟他握手,“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你怎麽突然來了,這天氣……哎呀,你身上都濕了,快進來吧。”

門口上方的牌子上寫著“二年級一班”,教室跟半年前相比沒什麽變化,外面下著大雨,孩子們沒地方玩,在座位上嘰嘰喳喳地聊天,見有人進來都好奇地擡起頭,呆了兩秒後齊刷刷地尖叫——

“陳老師!”

“哇——陳老師來啦!”

“老師!”

一群半大的孩子蜂擁沖上去,把陳墨撲到了墻角,眼裏閃爍著不加掩飾的驚喜,七嘴八舌地喊叫著。

“好了好了好了……”陳墨後腰貼在冰冷的墻面,勉強站穩,伸手攬過手邊的兩個孩子,低頭笑著說:“給你們帶了幾箱奶,在外面,拿進來給同學們發下去。”

他每次來都會帶點吃的喝的,牛奶在這裏是稀罕物,剛發下去就有幾個人迫不及待地喝完了。

“本來想再買點巧克力薯片什麽的,可是超市存貨不多,”陳墨抱臂站在講臺邊,笑道:“小高老師,你不喝一個?”

小高連忙擺擺手,“不了不了。”

“長身體的時候,補補鈣。”陳墨說著從破破爛爛的紙箱裏拿出一個扔給他,挑了挑眉。

小高本想接著拒絕,無意間撞上陳墨的眼神,突然福至心靈。

紙箱裏就剩一盒奶,給哪個孩子都不合適。

“陳老師,你這次回來要留多久呀?”一個短頭發的小姑娘咬著吸管走過來,仰著臉問他。

陳墨摸摸她的頭發,不答反問道:“你希望我留多久?”

“我當然希望老師永遠留在這裏,”小姑娘毫不猶豫地說完前半句,又低頭扣著手小聲道:“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陳墨蹲下身子,跟她平視,認真道:“老師保證,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然後再也不走了。”

“真的嗎?!”小姑娘的眼睛猛地一亮。

陳墨笑得溫柔:“真的。”

外面轟隆一陣雷響,閃電驟然劃過天際,屋裏忽暗忽明,陳墨安撫下吱哇亂叫的孩子們,拍拍手,站在最前面朗聲道:“我還郵過來一些書,估計過幾天就會收到,都是你們之前最想要的故事書,但是……”

他聲音一頓,滿屋的孩子眼巴巴地看著他,陳墨悠悠道:“但是我是有條件的,小高老師說明天要考試,誰的進步大,就讓誰先選。”

他話音剛落,上課鈴急促響起。

上個周因為翻修桌椅停了兩天課,所以這兩天要補課,陳墨不便打擾,揮揮手退到門外。

雨越來越大,積水漫過了臺階,一雙鞋早已濕透,陳墨幹脆踩著水往校門走。

泥點濺濕了他的褲腿,露出的腳踝凍得快失去知覺。

原本想去三樓校長辦公室坐坐,但自己這一身狼狽樣子不太方便見人,於是作罷,更何況他還有一個更想去的地方。

就算再狼狽也要去看一眼的地方。

車載電視正在播報實時天氣,字正腔圓的女聲回蕩在車廂:“近日南方各地出現暴雨天氣,短時間內難以停歇,道路積水嚴重,在此提醒廣大市民朋友出行一定要註意安全……”

前方是紅燈,車緩緩停住,昏暗的天幕下,紅色的車尾燈連成一條線,雷聲乍起,驚醒了昏昏欲睡的院長。

“呼……這天還真是不消停。”院長感嘆一句,戴上眼鏡,偏頭看了一眼身旁坐得端正的人,“小付你不困啊?”

付泊如的視線從車載電視上移開,“不困。”

“年輕人精力就是好。”院長打了個哈欠,轉頭問司機:“師傅,還有多久才能到啊?”

司機嘆了口氣:“趕上這種天只能等了,前邊堵車呢,一時半會上不了高速。”

目的地是臨市的三甲醫院,車子走走停停,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了,車裏的醫生們面露倦態,紛紛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

付泊如的手機震了震,是趙傑發來的消息。

趙傑:你猜我今天發現了一件什麽巧事。

付泊如:?

趙傑也不吊胃口,很快回覆道:剛才在醫院門口碰見了一個眼熟的人,走近一看,呦,這不是我表姐家請來打官司的律師嘛。

趙傑表姐最近在鬧離婚,付泊如聽他說起過,沒放在心上。

趙傑:接著我就約祁律師吃了頓飯,聊著聊著發現對方都認識一個胃不好的人,你猜猜是誰?

付泊如正要點屏幕的手指一頓,腦海中逐漸出現一個人的名字。

趙傑:不說話我就當你猜到了啊,沒錯就是陳老師,你說巧不巧,我跟祁律還挺投緣,本打算約陳老師一塊出來吃個飯,沒想到他去西南了,這就有點不湊巧……

綠燈亮起,道路前面逐漸空出了一大段,汽車疾馳前進。

車載電視的聲音逐漸被雨聲雷聲蓋住,聽起來不那麽清晰:“此次暴雨或會引發部分地區滑坡泥石流等地質災害,若非必要盡量不要到外地出行,註意個人防護,保護好個人生命財產安全……”

西南。

付泊如的心跳無端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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