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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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安靜至極,只有筆尖觸碰紙端的刷刷聲和翻卷子的嘩啦聲。

陳墨負手站在教室前面,平靜無波的目光掃視過每一個低頭答卷的學生,在幾個自己班學生的身上多停頓了幾秒,而後風輕雲淡地掠過。

這次考試是按照高考的規格來的,每桌前後相隔一米,連屏蔽儀都裝上了,一前一後兩個老師監考,不得隨意走動。

陳墨在前面幹站了兩個小時,收卷的時候腿一抽差點沒跪下。

他姿勢自然地扶著講臺,堪堪保持住了風度。

跟他一起的女老師把卷子跟答題卡清點好,對學生們一點頭,“好了,可以出去了。”

凳子拖拉在地上的聲音此起彼伏,陳墨低頭把卷子裝進密封袋,再擡頭時考場已經空無一人。

女老師看著他眼底的青色,關切問道:“陳老師沒休息好嗎?”

陳墨客氣地笑笑:“還好。”

女老師沒再說什麽,抱著東西往外走,陳墨把門鎖上,走在她後面,腿彎酸澀的厲害。

昨晚在教室陪學生上了一晚上晚自習,一回家就困得倒在沙發上,他懶得再起身去臥室,幹脆蜷縮在沙發上睡了一夜。期間數次被凍醒,翻個身都差點翻下去,但陳墨的懶癌大概已經到了晚期,楞是不拿被子不換地方,早上被鬧鐘強行叫起來,精神萎靡的跟一夜沒睡一樣。

把卷子送到教務處,陳墨徑直上樓去了辦公室。

正準備走的鄭老師差點迎面撞上他,“哎呦我去,陳老師你不去吃飯嗎?”

陳墨擺擺手,神色疲倦,“不吃了,補個覺。”

“哦,那行,那我不鎖門了。”

陳墨趴在桌子上閉上了眼睛,門被輕輕關上,偌大的辦公室裏寂靜無聲。

他做了一個顛三倒四的夢,眼前的景象一會是十年前的江大校園,一會是西南邊境的窮鄉僻壤,一會又是幹凈明亮的一中教室,還未待他看清楚,所有的畫面瞬間崩解成光怪陸離的碎片,漸漸變成無數浮動游離的光點,向著遠處無邊無際的黑暗散去……

手機嗡嗡地亮起了屏幕,陳墨好一會兒才從睡夢中掙脫出來,有氣無力地接通:“餵?”

對面一聽他那慵懶又低啞的聲音,瞬間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臥槽?你在哪快活呢?”

陳墨果斷的掛了電話。

手機寂靜了幾秒,又歡快的響起了音樂。

通話剛一接通,陳墨還未說話,祁嘉連忙道:“行了行了,逗你呢,有事找你幫忙。”

陳墨坐直了身子,伸了個懶腰,靠在椅子上撐著頭聽他說話。

“林奕在外面買的那房子我給他賣了,以後就在學校住宿,但他非得住單人間,你看你能不能幫忙在學校找個空屋給他住?也不用太好,能住就行。”

陳墨一哂:“你以為我是校長啊?學校的房子我可沒權力插手,學生公寓就那幾棟樓,他要實在不願意住你就讓他走讀唄。”

“不行不行,我最近要出差,他一個人我不放心。”祁嘉想起他那外甥幹的混賬事就心有餘悸:“你幫我勸勸他,把他圈在學校裏就行,住哪無所謂。”

祁嘉那邊好像有人在催,急匆匆的說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陳墨無事可做,隨意地翻看手機,點到了微信,置頂的聊天窗口除了幾天前陳墨給他轉的錢,依舊空空如也。

自從兩人加了微信,到現在已經過去兩個多周了。陳墨忙著月考的各項事宜和各種大小公開課,沒時間也沒理由往醫院跑,他不主動付泊如更不可能主動,兩人之間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來的一點關系好像就只能停在這一步,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付泊如清理僵屍好友的時候就順手把他刪了,那可就真是徹底沒戲了。

坐以待斃不是陳墨的風格,他瞇眼喝了口涼茶清醒清醒,看了看時間,離下午第一場考試還有一個多小時。

足夠了。

陳墨抓起外套,對著黑色的電腦屏幕理了理頭發,把手機往兜裏一揣,大步流星的走了。

江城某高檔小區。

一輛紅色的大奔緩緩開進了地下車庫,片刻後,高跟鞋碰撞地面的清脆聲響起,漸行漸遠。

花生油在鍋裏迸濺,發出滋滋的聲音,付泊如把切好的蔥花倒進去,翻炒一會後,打了一個雞蛋,炒成塊狀,蛋香味瞬間溢滿廚房。

他做了個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剛盛進碗,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響聲,窸窸窣窣連同高跟鞋的聲音讓他皺眉探出頭去,看到來人後一楞:“你怎麽來了?”

許茵化了淡妝,頭發盤在腦後,穿著長到膝蓋的大衣,扶墻解著高跟鞋,聞言頭也不擡道:“我來看看我那個沒良心的兒子。”

付泊如一笑,端著面走到客廳,順手放在茶幾上,走過去拎東西。

門口堆了各種五顏六色的袋子,裏面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芹菜,菠菜,五花肉,羊排,蜂蜜,還有各種日用品。

付泊如隨手翻出幾條毛巾,看著那花裏胡哨的圖案一陣無語,不忍直視的塞回去,無奈道:“怎麽帶這麽多東西,我這什麽都不缺,”

許茵可不管他缺不缺,駕輕就熟地打開冰箱,把帶來的東西分類塞了進去,滿意地看著原本稍顯空蕩的冰箱變得滿滿當當,她宛如母儀天下的皇後,手一指茶幾上的那碗面,高貴冷艷道:“給我也下一碗,我要兩個雞蛋。”

付泊如身上沒有了一貫的高冷氣息,雖然身上還穿著上午那件黑色襯衫,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經截然不同。

他聽話地進了廚房又做了碗面,母子兩人一人端著一個碗,並排坐在沙發上。

許茵指使她兒子指使的十分順手,心滿意足地喝著兒子遞上來的熱水,喟嘆道:“你這手藝越發不錯了啊。”

付泊如還沒做出什麽表示,她又順其自然地接了句:“將來我兒媳婦可算有福嘍,也不知道會便宜了哪個姑娘。”

付泊如的眼睫垂了下去,低頭默不作聲地吃著面條。

許茵一見他這樣就知道找兒媳婦的事還是沒戲。

這麽些年了,許茵還是想不通她好好一個兒子,從小到大一直規規矩矩的,怎麽突然就喜歡男人了呢?

她甚至還試圖請心理專家給他開導,被付泊如知道後整整半年沒回家。那時他還在國外留學,見面的機會本就少,這麽一鬧騰急得許茵上了好幾天火,後來兩人對這件事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層一戳就破的塑料膜。

偏生許茵還是忍不住,時不時旁敲側擊地打聽他的意思,期待著萬一哪天這孩子突然開竅了呢。

“你如果能找個女人好好過日子,你爸在天上看著也會開心的。”

付泊如的筷子一頓,淡淡道:“這輩子是不行了。”

“可是……”

沙發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許茵還沒說出口的話,付泊如拿過手機走到陽臺,臉上又恢覆了那副讓人敬而遠之的冷漠。

“餵?”

“付醫生,現在有空嗎?”

“有,怎麽?”

趙傑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了出來,似乎帶了點雀躍:“提前來醫院上班唄,有病人要找你看病。”

付泊如的眉頭微微皺起:“急診嗎?”

“不是,肚子疼。”

付泊如:“……”

廚房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許茵打開水龍頭,用細小的水流刷碗,同時豎起耳朵偷聽付泊如講話。

“我是神經外科的醫生,這種病不接,找腸胃科去。”

趙傑的聲音更雀躍了,他死死壓抑著自己滿臉的笑容:“哎呀,你就來嘛,我跟腸胃科的人又不熟,只能找你了。”

電話那頭隱隱傳來一聲極其微小的,稍縱即逝的聲音,但還是被付泊如敏銳地捕捉到了,似乎是某個熟悉的人。他默了一瞬,還是無動於衷:“上次那個闌尾炎手術是接了腸胃科的急活,他們欠我一個人情,你盡管去找行了。”

“……”趙傑沒轍了,開始耍無賴:“我不管,就你了,你再不來病人真就疼死了。”

趙傑說完就掛了電話,付泊如倚在落地窗上沒動。

“病人”死不了,付泊如知道。

他靜靜地看著天邊,午後的天空連雲絮都染上了慵懶的色彩,讓人看了就不由自主的放松身心。

有些事,他不說,不代表忘了,也不代表不介意了,相反,這件事橫隔在他心裏多年,已經變成一塊沈屙,就算他醫術再高明,也治愈不了自己這塊心病。

許茵洗完碗,躡手躡腳地出來,見他不說話,試探著問道:“是醫院有什麽事嗎?”

付泊如掐了掐眉心,“嗯”了一聲,徑直走到玄關處換鞋,“我去上班了,你走的時候別忘了鎖門。”他已經推門出去了,又轉身探進頭來:“我晚上不知道幾點回來,不用給我留晚飯,我不吃加熱過的菜。”

許茵正打算給他燉個羊排等他回來自己熱熱吃,一聽這話瞬間面色一僵,撇嘴朝他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趕緊走吧。”

付泊如坐著電梯下樓,大步地朝自己的車走去,關門,掛擋,踩油門,一氣呵成。

片刻後,一輛黑色卡宴匯入了車流,沿著再熟悉不過的路段朝醫院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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