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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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球打的不錯啊,哎,你怎麽跳那麽高的?教教我唄。”

陽光正好,江大的校園裏樹蔭陰翳,正是午休的時候,路上的人不多,幾個剛從籃球場回來的男生抱著球一路說說笑笑。

“求我啊。”

“嘖。”穿著黑體恤的高個男生一把攬過陳墨的脖子,借身高優勢把他牢牢的鉗制住,“信不信我揍得你叫爸爸。”

“我去!”陳墨的的頭被夾在他腋下,被一陣汗臭味熏得差點厥過去,掙紮無果後無奈求饒:“教教教,我教你飛都行,快放開我!我要吐了!”

“哈哈哈哈哈——”

看熱鬧的三個人放肆大笑,起哄道:“我們也要學,不然一人熏你一次。”

高個男生把陳墨松開,扔給他一個球,一揚下巴:“現在教。”

“看好了啊。”陳墨撩起頭發,擺好架勢,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後,起跳兩步,把球猛地往上一拋,橘紅色的籃球在烈日光暈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徑直越過了低矮的樹叢。

“嘭”——的一聲響,像是砸到了什麽東西。

“壞了!”陳墨神色一變,怕是砸到了人,拔腿就朝球消失的方向追過去,茂密的樹葉層層疊疊,陳墨顧不得走大路,用手撥開橫陳的枝葉,沒一會兒就鉆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楞。

隨後追過來的四個人也楞住了。

——球砸的不是人,是個人體骨骼模型。模型的頭滾落在地,空蕩蕩的眼眶朝他們看來,下巴處的骨骼被砸得變形,剩下的無頭軀體微微前傾,像是在說:“還我頭來!”

陳墨被自己的想象驚出了一身冷汗。

“誰扔的球?”

一道清冷的男聲突然響起,陳墨這才註意到不遠處站著一個穿白色實驗服的男生,手裏抱著的正是那個熟悉的球。

陳墨啞口無言,硬著頭皮走到人家跟前,男生比他高出半頭,面無表情的臉上帶著一絲怒氣,眉頭微微皺起,隱約給人一種壓迫感,陳墨跟他對視一眼後飛快的低下頭,誠心誠意地道歉:“對不起,球是我扔的,沒想到會砸到你的東西,不好意思。”

空氣一片寂靜,只能聽到聒噪的蟬鳴。

“這就完了?”,男生冷冷的反問。

陳墨一楞:“啊?啊……那個,東西我會賠的,實在是不好意思。”

男生冷著臉不說話。

“我靠,差不多得了啊。”高個男生見他一副拽的二五八萬的樣子,登時心頭火氣,上前把陳墨往身後一拽,擺出一臉更欠揍的表情:“我兄弟都跟你道歉了,東西也說要賠了,你還想怎麽樣?”

陳墨頭更大了,朝後使了個眼神,幾人把高個男生給拖下去,怕他再多說兩句就打起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朋友就嘴欠,這事是我們不對,你看你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過幾天我把東西給你送過去。”

陳墨的脾氣其實也沒多好,之前好幾次因為打架被處分,平日裏跟他的狐朋狗友一般能動手解決的就絕不逼逼,現在一臉賠笑無非就是覺得這事確實是自己錯了,他一向是非分明,該低頭的時候絕不含糊。

但這男生明顯也不是個善茬,白大褂自然敞開,灰色的襯衣十分修身,隱約能看見他腹部處的肌肉輪廓,陳墨有點酸,他天天打球跑步才勉強有了四塊腹肌,這人少說得六塊。

“不方便。”男生面沈如水,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把球隨手一扔,球瞬間飛向剛才出言不遜的那個人,隨後重重的撞在離他一厘之差的樹幹上,發出一聲悶響。

男生彎腰撿起地上的頭骨,推著骨架頭也不回的走了。

陳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前一陣恍惚。

那漸行漸遠的身影逐漸與另一個身影重疊,同樣都是穿著白大褂,身形比例極其相似,只不過另一個身影更加挺拔高大。

陳墨莫名的心慌,他張了張嘴,一個即將呼之於口的名字卻怎麽也喊不出來。

他要走遠了,不行……

不要走……

陳墨瞳孔驟縮,失聲叫了出來:“……付泊如!!”

……

瑩白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一片黑暗的房間,照出他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裸露的胸膛規律的起伏著,寂靜的空氣中只有無法抑制的喘息聲,過了幾分鐘,才勉強停了下來。

陳墨摸過手機一看,淩晨三點。

他翻了幾個身,閉上眼,一片虛無中付泊如的身影越發清晰。

一早還要去看班,陳墨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奈何適得其反,掙紮一會後徹底睡不著了,幹脆打開床頭燈,直楞楞的看著天花板放任回憶吞噬自己。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夢見過付泊如了。

剛分手那會兒付泊如簡直就跟住他夢裏了似的,一閉上眼就是一塊大屏幕,夜夜循環播放兩人在一起時的場景。陳墨一開始總是忍不住的難過,常常無聲流淚,哭累了才能接著睡,那段時間是他最難的時候,夜裏睡不好,白天還得早起上課,孤身一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看不見未來,找不到方向,精神上身體上飽受折磨,陳墨那時候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得抑郁癥了。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陳墨也不例外,隨著時間的推移,付泊如在他的夢裏慢慢淡去,逐漸變成他心裏最隱秘的一塊傷疤。傷是自作自受的,陳墨甚至經常主動把那個疤揭開,不是為了自虐,他是怕自己忘了。

就好像心裏沒那麽個人就會空虛似的,他把那些記憶當做鴆酒,在發了瘋的思念的時候翻出來抿一口,用痛感麻痹痛感,騙自己說:你看,你也不是沒有過開心的時候嘛。

暖黃的光暈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高挺的鼻梁在臉頰落下一片小陰影,雙眼因為近視而輕微瞇著,漆黑的瞳孔中閃著隱隱的光,眼底是因為睡眠不足帶來的疲倦。

陳墨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他得承認,他心裏還有付泊如,但他不確定付泊如心裏還有沒有他。人年紀大了就這點不好,做什麽都深思熟慮,生怕一個不小心把自己搭進去,萬一再賠了本,可就沒有下一個十年來霍霍了。

半晌,陳墨打了個哈欠,想睡也睡不著,幹躺著也怪鬧心的。他赤著腳下床,去客廳桌子上把電腦拿了過來,放了首輕緩的音樂,懶洋洋的靠在枕頭上備課。

今天的課昨晚就備好了,這會無非是心血來潮,一個沒剎住,洋洋灑灑的整理了二十多張ppt,光是往年的高考題就占了十多張,全國卷,江蘇卷,山東卷,北京卷,海南卷,凡是涉及賞析句子類的都被他摘了出來,陳墨還嫌不夠,又扒拉著找了各地一模二模題,選了幾個典型的粘了上去。

這些卷子其實學生都做過,但都說高考題做一遍有一遍的收獲,陳墨當年沒這麽好的條件,想做也做不著,對此話深以為意,在最後幾張ppt上貼上標準答案以及自己對這些題目的分析,確保沒有問題後,心滿意足的關上電腦,連帶著睡不著的煩躁感都淡了幾許。

這一番忙活下來也到點了,陳墨簡單的收拾一下出門上班,在樓下買了一個雞蛋灌餅,趁人少沒什麽形象的啃著,吃完把垃圾一扔,嘴一擦,又恢覆了那副文質彬彬的樣子。

沒人知道外表西裝革履的一中門面陳老師,幾分鐘前還對著鏡子,用衛生紙墊著手指扣下了貼在牙上的生菜葉子。

“付醫生早。”

“早。”

幹凈明亮的醫院走廊上人來人往,晨曦下細小的浮動的塵埃隨著人影一會消失一會出現,此刻被一個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

付泊如看了眼病房號,低頭翻著手裏的病歷本,用圓珠筆在“312”幾個數字上畫了個圈,推門走了進去。

宋陽醒了有一會了,此刻正站在窗臺邊背英語,付泊如一進去就聽見他低聲重覆著:“military,military,軍事的,m-i-l-i-t-a-r-y,軍事的……”

付泊如輕咳一聲,背書的聲音戛然而止,宋陽抱著書轉身,藍白色的病號服松松垮垮的掛在他身上,雖然嘴角微微向下,但臉上依稀帶著少年人應有的朝氣。

付泊如見他氣色恢覆的很好,沒多做打擾,簡單囑咐了幾句,正要推門出去,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腳步一頓。

他聲音平淡道:“那天給你送飯的男人……是你的老師?”

宋陽:“是。”

付泊如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帶上門去了下一間病房。

幾間病房查完,病人都沒什麽大問題,付泊如難得無事可做,前一秒剛踏進辦公室的門,後一秒趙傑就急匆匆的找來了。

“急診剛送進來一個出車禍的,正在做頭顱CT檢查,診斷結果是顱內出血,需要你去做手術!”

付泊如轉身一秒不耽擱的往急診方向跑,趙傑跟在他身後,一邊急喘氣一邊道:“家屬在那哭著求著要最好的醫生來治,我看那患者傷得挺重,你等會別把話說太滿,生死有命,這事誰也說不好。”

付泊如腳步不停,飛快的掠過一個又一個拐角,聲音低沈:“作為醫生,說什麽生死有命?”

他氣息微喘的停在手術室門前,比病人都早到一步,邊解著白大褂邊進旁邊的房間換手術衣,趙傑跟著進去,只聽他一字一頓的說:

“生死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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