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未央曲(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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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無恥,舒樂自認永遠都比不上顧榮這老流氓。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他極其冷淡的推開了顧榮的手,從他懷裏跳了下去。

然後轉過身,正準備找顧榮算賬,視線便不小心又瞥到了顧榮的制服長褲被頂起來的樣子。

舒樂:“……”

舒樂惡狠狠的磨了磨牙,罵了一句:“艹,下流。”

顧榮被這句話逗樂了,他擡頭瞅了眼站在不遠處的舒樂,語氣頗為意味深長:“寶貝兒,誰愺誰啊?”

舒樂:“……”

媽的。

如果手裏有武器,哪怕是把刀子,他也一定要捅死顧榮。

只可惜現在的舒樂無論體力還是精神力都遠遠比不上顧榮。

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告訴自己無視掉顧榮那根玩意兒,強自鎮定的道:“當年彈劾舒家的那份材料上到底寫了什麽?”

顧榮挑了下眉:“關瑾修讓你來問我的?”

舒樂點點頭:“沒錯。”

顧榮唇角微微勾了勾,朝舒樂招招手:“過來。”

舒樂沒動。

顧榮似乎並沒有因為舒樂的舉動而生氣,只是輕描淡寫的道:“樂樂,聽話。”

舒樂:“……”

在那麽一瞬間,舒樂突然覺得無比失望。

這種失望並不是來源於某一個短暫的片段。

而是他突然發現——

就算時間已經過了這麽久,顧榮仍舊沒有將他放在一個男人的位置去看過。

而他卻早已經長大成人,再也不是非要拉著顧榮去吃路邊攤的那個小男孩了。

舒樂沒有向顧榮那邊走,而是站在原地,認認真真的瞧了顧榮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他開口問道:“顧榮,你是不是覺得……就算我想起來了以前的事,但也早已經無依無靠,只能跟在你身邊茍且偷生?”

顧榮神色一斂,目光倏地沈了幾分:“你胡說什麽。”

“難道不是嗎?”

舒樂反而笑了下來,他慢條斯理的坐回對面的椅子上,一字一頓的道,“我從小享樂長大,流放的五年又吃了不少苦頭,甚至不惜扒上關瑾修也要回來。”

“所以你覺得,只要讓我衣食無憂,過回以前的闊綽生活。我一定不會你鬧騰,對嗎?”

顧榮冷著臉,眉頭鎖的很緊:“別胡思亂想,我從沒這麽覺得。”

“也許你能說自己不這樣想,但你的表現無一不在告訴我這一點。”

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顧榮,此時的陽光正是逆向,斜斜的照射進來,在他深邃的五官之間折射出一片濃重的陰影。

舒樂頓了片刻,重新道,“但是你錯了顧榮。整個舒家從頭到尾的確數我舒樂最不爭氣,但也受過舒老爺子的規訓和教導。”

從離開首都星的那一刻起。

舒家的過往,就像是一道傷痕烙在了舒樂的身上。

只是那道傷痕刻的太深,就算看上去表面已經痊愈,一旦揭開,下層總是腥臭的膿水。

舒家的家風嚴謹規矩,尤其舒老爺子最要臉面——

斷頭之刑。

全族赴死之時,竟沒有一人哀嚎哭喊。

舒樂被壓進刑場,美其名曰見家人最後一面之時——

看到的便是舒未青人頭落地的場景。

然後是叔叔,嬸嬸。

舒家最小的孩子是舒樂年僅六歲的表妹。

她剛剛聽懂大人說的不要哭,便被手起刀落的砍下了頭。

那紮著雙馬尾的人頭一路滴溜溜滾到了舒樂的腳邊。

舒樂低下頭,看到了小表妹茫然大睜著的眼睛。

從此以後,那種死寂的沈默從此剜進了舒樂的骨髓裏。

在流放生涯裏的無數個夜裏開始肆意喧囂。

從此以後。

舒樂的世界裏再無寧日。

“顧榮,雖然我舒樂的確算是舒家的最差勁的一個……”

舒樂下意識伸手摸了摸眼角的位置,那裏幹澀的厲害,沒有任何眼淚存在的痕跡,“但至少也不能把舒未青的臉面丟個幹凈。”

他轉過身,朝顧榮笑了一下,“要不然萬一哪天我不小心死了,等見了那老頭子,不得打得我皮開肉綻。”

餐桌後的座椅寬敞而柔軟。

舒樂單薄的身子坐在上面,越發顯出幾分脆弱感。

他閉了閉眼,似乎有些無奈的道:“所以顧榮,你真的沒必要粉飾太平。從你把我關在樓上的那間主臥裏的那一天起——”

“我們之間就不可能好聚好散了。”

他的聲音不大,很快便散在了空蕩蕩的餐廳裏。

舒樂便沒有再開口,而是站起身,擡步準備向餐廳外走了過去。

就在他即將走過顧榮身邊的時候,顧榮伸手抓住了他。

“你去哪兒?”

舒樂不得不停下腳步,回過頭,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向了顧榮。

然後舒樂發現,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著顧榮。

也只有從這個角度,舒樂終於看到了顧榮眼底幾不可見的,細微極了的一縷慌亂。

舒樂盯著顧榮,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又問道:“那份彈劾舒家的資料裏,到底寫了什麽?”

顧榮短暫的猶豫了一下,語帶示弱的道:“抱歉寶貝,這個暫時不能告訴你。”

舒樂冷冰冰的笑了一下,從顧榮的手心裏掙了出來,狀似可惜的道:“那我也沒有其他想知道的事了。”

他走出餐廳,又沿著樓梯慢慢的往樓上走。

不知是不是由於剛剛的爭執,舒樂覺得有些頭暈。

他摸了摸額頭的溫度,有些燙……又似乎不太燙。

爬到二樓的時候腳底滑了一下,舒樂伸手扶住旁邊的欄桿,輕輕喘了一口氣。

他搬來顧榮這棟私邸的時間本來就不算長,又因為很少出門而基本沒有新購入的衣物。

在旁邊放了很久的行李箱打開的時候,裏面的灰塵嗆得舒樂猛咳了一陣。

他拉開衣櫃,將自己的東西一股腦全數塞了進去。

開直播時穿的女裝由於許久不用被壓在了最下層。

舒樂蹲在行李箱旁邊糾結了一會兒,還是小心翼翼的將那幾套顏色各異的連衣裙一並放進了箱子裏。

沒過多少時間,舒樂便提著小小的一只行李箱下了樓。

然後,在樓梯口看到了像是已經等候多時的顧榮。

顧榮的臉色已經陰沈的可怕,他死死的盯著舒樂的那只行李箱看了許久:“你要搬出去?”

舒樂放下行李擦了擦手:“不然呢?繼續住在三樓那間我被你……算了,給我讓開。”

顧榮沒動。

舒樂便提起行李箱,從顧榮的身邊繞了過去。

他走到門前,伸手拉門。

竟然十分輕松的拉開了。

在看到屋外草地的一瞬間,舒樂驚訝的低頭看了看門鎖,隨即下意識向後看了顧榮一眼。

偏偏這時候顧榮也看了過來。

兩人視線交匯,顧榮的嘴角很淺的彎了彎,帶著自嘲道:“覺得我會鎖門不讓你走?”

舒樂移開了視線。

而就在他要提起腳步離開的那一瞬間。

“其實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舒樂:“……”

他轉過身,笑嘻嘻的道,“所以呢,你突然良心發現了?”

“是啊。”

顧榮竟然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對舒樂道,“我想了想,如果不讓你走,說不定你更恨我。反之,如果讓你走了,說不定以後你還能念著我一點好。”

舒樂涼颼颼的道:“確實。畢竟我不是幾年前任你拿捏的傻小子了,晚上讓我睡你旁邊估計你也睡不踏實。”

顧榮似乎楞了一下,轉而笑了:“樂樂,你覺得我還在擔心你要殺了我?”

舒樂沒有再搭理他,拎起箱子走出了門。

屋外的環境同樣安靜,一眼望過去不但看不到任何傭人,就連家用的機器人都找不到一臺。

就像是顧榮生怕有人打擾了原本屬於兩個人的空間,又像是生怕外人打破了他艱難維護出的,虛假的平和。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至少在和顧榮算這筆債之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舒樂邁下屋外的樓梯,從光腦裏調出地圖,正準備琢磨要去哪兒,一架飛行器緩緩停在了他的面前。

艙門打開,從裏面走出了一隊身著宮廷衛隊服的士兵。

舒樂側過身看了眼飛行器尾部的標識,心下一驚。

飛行器尾部的旋轉舵上紋著一朵金蓮,蓮瓣顏色很淺,葉片上的脈絡則是略深的褚色。

這圖案舒樂倒是非常熟悉,是帝國宮廷象征帝王的代表物。

那一隊衛兵有序的走下飛行器,在舒樂面前站定,然後微微躬身,齊聲道:“舒先生,陛下邀您去宮中一敘。”

舒樂皺了皺眉,警惕的向後退了一步:“如果我的記憶力沒有問題的話,我昨天才剛剛見過你們陛下。”

為首的那名守衛露出一個實在算不上和善的笑容:“時間緊迫,還是請舒先生盡快隨我們離開吧。”

舒樂還未來得及開口,身後便傳來了另一道聲音。

興許是因為心情的確算不上好,那聲音顯得又冷又沈:“在我門前攔人,誰給你們的膽子?”

守衛的動作頓了頓,彎腰朝顧榮行了個禮:“元帥大人,軍情在前,陛下有所擔心也是自然,還請您多多包含。”

舒樂終於聽明白了這句話裏的意思。

軍情。

整個帝國和平了這麽多年,最近也未有任何生事的征兆。

那所謂的軍情……

舒樂瞇了瞇眼:“喲,聯邦終於打進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說話的語氣太過嘲諷,那名為首的守衛臉色顯然有些不好:“舒樂先生,帝國也是您的故鄉,希望您口下留情。”

舒樂眨了眨眼睛,十分真誠的道:“不好意思,我家裏人死的早。在這裏已經沒有故人啦。”

守衛:“……”

氣氛一度開始變得尷尬。

直到此時。

整個首都星內的放空設施終於開始報警,尖銳的鳴笛聲在空氣裏囂張的傳播,終於傳入了舒樂的耳朵裏。

舒樂擡起頭看了一眼碧藍的天空,又收回視線,幽幽的道:“你們剛剛說什麽來著?”

那名守衛被舒樂氣得發抖,又不好當著顧榮的面表現出來,只好咬牙切齒的又重覆了一遍:“舒先生,陛下請您去宮中一敘。”

舒樂點了點頭,又向後看了顧榮一眼,接著問:“那皇帝沒有帶什麽話給顧榮?”

守衛沒想到舒樂會突然問這個問題,順口便道:“陛下已經通知元帥大人,命他即刻啟程,趕往戰爭區域。”

舒樂長長的“哦”了一聲,慢條斯理的解讀道:“也就是說,讓顧榮去打仗,再把我請進宮。好用我來牽制他?”

那為首的守衛一怔,大概沒想到舒樂會這麽明白的把這件事說出來。

正要開口重新解釋,卻被舒樂打斷了接下來的話。

“不錯,挺好的。我接受了。”

舒樂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悠閑,他把手裏的小行李箱往對面守衛身上一丟,“幫我拎著啊,那裏面可是我所有的家當。”

守衛:“……”

舒樂向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來,歪了歪頭道:“不過在走之前,你們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被皇帝派來的一隊守衛表情都有些抽搐,應該是從來沒有見過其他人有像舒樂這麽奇特的畫風。

更奇特的是,竟然願意主動跟他們走。

甚為領隊的那名守衛猶豫了一下,還是對舒樂彎了彎腰:“舒先生您請問。”

舒樂摸摸鼻子想了一小會兒,十分認真的道:“那我問了啊,這個問題很重要——我進了宮之後要住大牢嗎?”

守衛:“當然不用,陛下已經為您安排好了一件偏殿,供您休息使用。”

舒樂看上去還算比較滿意,於是又問:“那你告訴陛下,再給我派兩個漂亮的小姐姐來。這樣我才能住得開心。”

守衛:“……”

這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可憐護衛終於不用回答問題了,因為顧榮走了過來,提前一句開了口:“當著我的面,你想要哪裏的小姐姐?”

舒樂從頭到腳的打量了顧榮一遍:“想要胸大沒有吊的小姐姐,最重要的是,不像元帥大人你這樣的。”

顧榮:“……”

讓舒樂驚嘆的是顧榮竟然還沒有生氣,他只是搖了搖頭,對派來的那幾個守衛道:“你們回去吧。我和皇帝有過約定,舒樂既已進宮一次,不會再去第二次。”

守衛長卻像是早已經對顧榮的回答有所準備。

他客氣的朝顧榮重新行了個禮,開口道:“元帥大人,軍情緊急,還請見諒。”

舒樂直接擺了擺手,從守衛列隊的中間走了進去。

走到一半,回過頭來道:“你們是來找我的,又不是找他的。現在我都同意和你們走了,還不走嗎?”

幾名守衛呆了幾秒,又迅速的反應過來,飛快的邁開了腳步。

顧榮的臉色黑的難看,像是暴風雨前搖搖欲墜的烏黑色天空。

他向前了一步,似乎想將舒樂拉回來,卻被守衛長攔了下來,大聲勸道:“元帥大人,除非您將舒樂一直綁在身邊,否則您就算現在將人留下來了,等您離開之後,陛下也會有更多的方法從這裏帶走他!”

顧榮眉目中皆是冷意:“你在威脅我?”

守衛長:“不敢。”

就這樣幾步之後,顧榮的位置剛好站在了守衛長身邊。

他猛然間停止了剛才的話題,壓低了聲音道:“都安排好了?”

守衛長恭敬的低下頭:“元帥大人放心,已一切妥當。陛下未有任何察覺。”

顧榮略顯滿意的頷頷首,示意自己知曉了,然後他擺了擺手:“一切註意,如果出現任何疏漏……”

守衛長道:“我等必以死謝罪。”

“以死謝罪?”

顧榮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揣摩了一會兒,勾起嘴角笑了笑,“不必了,你們以死謝罪,我怕到了黃泉路上他看到糟心。”

守衛長:“……”

被傷透了心的守衛長冷漠的跟顧榮行禮再見,轉身頭也不回的跟著舒樂上了飛行器。

飛行器艙門閉合——

顧榮擡眼望去,看到了站在已經降了多半的艙門後的舒樂。

舒樂的面上沒有絲毫表情,看向顧榮的時候冷淡無比,像是在看一個毫無相關的陌生人。

顧榮卻毫不介意似的,擡起手,朝舒樂揮了揮。

艙門關閉。

飛行器尾翼的金蓮在顧榮的視線裏緩緩升騰而起,又逐漸消失在視線盡頭。

瓏音那欠揍的聲音像是憋了許久,迫不及待的嚷嚷了起來:“你就那麽確定舒樂會跟他們走?萬一不趕巧沒碰上呢?萬一樂樂其實不想宰了那老東西呢?”

“哪有那麽多萬一。”

顧榮走回府邸,又沿著樓梯重新上了三樓,推開那間他親自布置的主臥。

沒有了本應在這裏的主人之後,整間屋子都顯得死氣沈沈。

顧榮一件一件將舒樂在走之前弄亂的物品擺放歸位,然後走到穿衣鏡前,仔仔細細的換好了一身作戰服。

瓏音找了臺家用機器人的殼子臨時借用,發出的聲音充滿了狗腿的機械味:“元帥大人,您真帥!”

顧榮通常不會對這種毫無用處的誇獎多加理睬,只是今天不知吃錯了什麽藥,反問了一句:“帥?”

瓏音立即送上讚美:“帥帥帥星際第一!”

顧榮皺了皺眉:“比穿制服還帥?”

瓏音:“當然帥……都帥,都帥。”

顧榮:“呵呵。”

被揭穿了狗腿的瓏音沒有灰心喪氣,反而再接再厲的道:“元帥大人,需要我幫您聯系桑拉嗎?他剛剛發了通訊過來,希望和您見面。”

顧榮整好了帽檐,拉開門走了出去:“不用特意去叫他見面。直接告訴他,明日六時,按照原計劃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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