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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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太子,縱然只是開個玩笑,也無人敢當著面忤逆不答,當下宴席之上竊竊細語在空中浮了一層,他不甚在意,只管用眼睛一溜溜地懶洋洋掃過去。

目光卻似鷹隼似的。

朝堂上那些打滾慣了的老油條們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倒是那些個初入虎狼之地的年輕官員們只當太子少年平易親近,酒席上隨口玩笑,個個爭著答了,或父或君,亦私亦諂亦表忠心。

他閑閑地掛著笑,暗自一個個都記下。

繞了一圈,最後還是要繞回原地,他端著酒,走到一人身邊。

“二弟啊二弟”,他輕笑,不緊不慢地,他微微斜了眼,風流似的瞥了低著頭的少年一眼,扶起對方酒杯,盈盈地斟了一盞。

他單手持著,送到對方唇邊碰了一碰,醉態輕薄,言笑流轉。

“你又在想些什麽呢?”

少君默然,也不接酒,半晌垂目道,“什麽也沒有。”

他瞧著他,笑色漸漸斂去,停了一停,又微微一笑道,“果然是吾多心了。”

他也不讓,將那杯酒舉著自飲而盡,轉了個身,又往自己太子席上去了。

少年這時卻擡起頭,遙遙望去,只覺燈火輝煌之下,卻映得那身影窅暗寂落,哪堪蕭瑟?

其三

帝嘉其才,每與央推論書傳,未嘗不終日也。每不呼其名,而謂之鬼醫。央居甚貧,帝又顧其衣薄,解所禦服袍賜之,其後征東將軍槐破夢來朝,時帝方與央有所咨論,而外啟夢到,帝引入。坐定,帝顧央言之於破夢曰:“此君,宣徽院少卿愁未央也,宜共談。”其見遇如此。

他丟下最後一子,又有些怨懟地嘆了口氣,“鬼醫啊……”

對方笑容溫雅,將棋盤上的黑子一只只拈走,手指靈巧,儀態從容,“陛下,”他含了絲笑意,“承讓。”

他便推了棋盤,“罷了,”他懶洋洋道,“不耍了。”

那鬼醫便站了起來,他走了兩步,卻是繞到了皇帝背後,替他整了整理衣襟,“陛下,”他口氣略帶埋怨,“寂滅大人不在了,便不會照顧自己了麽?”

他笑了一笑道,“無妨。”

鬼醫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件小巧的香薰,湊到皇帝鼻下,“安神靜氣。”他道,“總能多拖一陣。”

皇帝安靜地合了眼,深深吸氣,引動了內傷,卻是一陣撕心裂肺的深咳,又是一口血。

兩人卻仿佛都見慣了似的,鬼醫熟練地抽出了藥帕,皇帝接過去,拭了唇。

“朕還有多久?”皇帝沈聲道。

“四十晝夜。”鬼醫略扣動手指,算了一下,又有些遲疑,“若是不勞思,尚可……”

皇帝擺了擺手,又點點頭,緩緩道,“征東將軍野心不小,自少君去後,朕信任的人唯有你。”皇帝向後蕭散地靠了去,鬼醫體貼地塞了枕頭,他瞥了一眼,略顯出疲憊,“以樹寄心,樹枯人竭,你教過的秘法,朕還記得。”

鬼醫微微一笑,欠身道,“臣亦不曾忘。”

“鬼如來雖是叛將,必要時可用。”皇帝閉了眼睛,又咳了一聲。

時日不多,可托孤者少,他要抓緊時間。

其四

及先帝暴病殯天,新帝踐祚,改元武槐,稱槐主。時霖雨百餘日,鬼闕樓臺多壞,有司奏請移止,帝遂下令築新臺。

恢弘鬼闕,千日而建,一日而塌。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槐破夢笑吟吟瞧著,轟隆隆地磚石崩塌而下,如一個時代的完結。

“先帝招攬人才,不拘一格,”他慢悠悠地對著伏地眾人而道,“竟豹兒,願佐朕之大業否?”

對方卻答,“恨不發服悲哭。”

他也不變臉色,這風度倒是神似先帝昔日風采,“罷了,”他道,“朕不拘你,可自去。”

他轉頭,瞧見迤邐而來的鬼醫,先帝禦賜的黑披風翻飛,人物端得風采俊秀。

一瞬間神態柔軟下來,他迎了兩步,道,“未央……”卻不想一個踉蹌,手忽捂住胸口。

臣下大驚,紛紛動容,鬼醫搶上兩步,掏出一只精巧的香薰,令其嗅聞。

槐破夢深吸口氣,緩緩平覆一陣,接過對方輕車熟路遞過的藥帕拭了口唇,道,“無事。”

史載,鬼闕潰日,養心殿前先帝手植槐,一夜落葉如雨,枯朽如死。

槐生去木,心念成鬼,朱心近墨,殊自做歹。

身披黑袍的大夫微微一笑,容色溫柔道,“陛下,回宮罷。”

*****

註:部分資料引自《魏略》

《完》

【番外二】小弟小弟

時年我十四,小弟正短差了這數十個春秋。

母後誕他時,產婆大喊恭喜魔皇,覆得麟兒。消息傳出,魔族高呼千秋萬代,老總管密斯陀老淚縱橫,大將軍等人也陪著喜極而泣。那廂魔父卻想到自己千思萬念的小公主一場空空,不禁悲愴大哭,只把一腔男兒淚都化作了東流水。

及到閻魔那迦懷抱了小弟出來,魔父大驚,一把拎著那和泥面團一般的疙瘩肉,手抖得眼看就要中風。

“這、這、這、這!!”魔皇花容失色,玉山傾倒,魔族天生絕色的白皙尖俏下頜都皺成了千層餅,指定嬰孩兒尖叫,“這般小煤球,怎麽可能是我皇兒!!!”

我忙搶下來一看,懷中嬰孩兒生得黑糯團子也似的,脆嫩皮甜蜜餡兒,軟和和毛茸茸,我伸出手指逗他玩便咯咯笑,可愛得天上人間。

我納奇,“哪裏不對?”又低頭細細瞧一遍,抱著左右搖晃,歡喜得不得了,是我的小弟呀!

團子便笑嘻嘻地拉我的頭發,一拽下便是一綹。

多可愛!

魔皇掩面淚奔而去,一路大喊魔族純血不存魔皇清白何在,結果被母後一聲震天吼給甩到了萬象獄坑去好生冷靜冷靜。

我懷抱小弟,百般好奇,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不過臉蛋圓了點,皮膚黑了點,花紋奇異了點,照樣還是玲瓏剔透的小嬰兒。

我伸手在他臉蛋上刮了刮,被抓住了手指,送到小口中好一頓吮吸,想是把兄長當了胸膛,滴滴答答一線口水淌了下來,親親密密的樣子。

我大喜,摟住狠狠香了一記,又被糊了一臉的流涎。

*****

小弟年歲漸長,三四歲上,母後身患罹疾,駕鶴西去,父皇鎮日哀哀淒淒,無心政事。我時年十七,正當男兒大好年華,理應為君分憂。

遂左手從政,右手習術,間或詩書樂器手工藝,天縱奇才,允文允武,時間滿得如巖縫裏的水珠,擠都擠不出來。

我不放心將小弟給他人帶,便一邊練法術,一邊將他擺在身旁,小弟乖覺,不哭不鬧,蹲在地上摳著樹皮,歪著頭看我。

我練兩招,回頭顧一顧,有時分心使錯了,直將白浪當成火陣,揚風用做壓塵,直惹得亡靈校場一片狼藉萬分。

小弟不明所以,咯咯笑著拍手叫好,小手往身邊大樹上一拍,我便目瞪口呆地瞧著合圍粗的百年老樹轟然折腰倒地,激起飛塵無限。

我大驚失色飛奔而來,只怕落枝無眼,傷了我家寶貝小弟。塵埃落定時,只見小孩童坐在傾倒的樹根之上,朝著十萬火急的我咯咯笑著伸手,含含糊糊叫,“兄長,抱抱!”

我一把摟著,百種疼惜,萬般驕傲,高高舉起給校場底下驚得木雞般的萬軍觀視。

眾將都給我看好,吾弟何等了得!

回去之後,一本正經的大將軍嚴肅至極,無明法業手中法杖一指,“太子殿下,軍法無情,豈容分心!亡靈校場,三十圈。”

*****

等年歲漸長,父皇退居二線,太子監國,我更加忙碌,腳不沾地陀螺似的轉,一會兒東方古武族欲起事,一會兒西邊厲族鬧分家,間有家常裏短雞毛蒜皮,恨不得生出十來個分身,每個替我處理一件。

小弟也開始習武,小小年紀,拖著比他還高的玄雷刀到處亂跑,一身剽悍蠻力,大將軍他們讓著,老總管寵著,遂日漸飛揚跋扈起來,打遍修羅無敵手。

魔父頭疼欲裂,不為兒子惹是生非,只為每次小弟單練幹架,都是內務大臣苦苦哀求房屋修葺經費之時,次數多了,一怒之下不論皂白便行一通家法。

那時我分身不暇,沒空管教青春前期的小弟,只是每次到了這個時候,他身邊伶俐小子玄雷便一路狂奔而來,沿途大喊太子殿下大事不好,故而無論我在哪裏都能被驚動出來。

一邊魔父盛怒,一邊小弟傲嬌,我好聲好氣左哄右勸,又拿了私房錢出來打發內務大臣,要是父皇更年期綜合癥發作不停,我只得臉色一正,繃了面皮,他便灰溜溜不吭氣了。

再轉身拉著叛逆期的小弟,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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