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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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蒙蒙亮,破曉時分,就如同完成指定儀式般,那兩名村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而後一齊起身。

“失禮了。”

說完這話,一名村民走至屋主身後穩住他的身子,而另一名村民則將那銀盤放於一旁的木桌上,一手取出了那支銀刀。

小金突然發出極其尖銳刺耳的叫聲,眼瞧著便要縱身朝那名村民撲去,卻被屋主牢牢地按至腿上,動彈不得,屋主順帶還用手遮住了小金那雙亮晶晶的墨綠色豆眼。

“這——這要幹嘛?”祁陽只覺此刻氣氛莫名地詭譎壓抑,但尚未猜出即將會發生的事情,陳墨卻已先他一步,穩穩地按住了那名村人持刀的右臂。

村民明顯一楞,好似直到此刻才註意到竹舍之中竟還有外人在場,不禁板起面孔訓斥道:“外鄉人,你竟敢違背長壽村村規,擅自踏入聖山,你必將受到嚴懲!”

陳墨沒吭聲,只是依舊緊握住那名村民的手,讓他動彈不得。

“大膽外鄉人!”那原本立於屋主身後的村民也頃刻間鮮活了起來,而後好似程序啟動般,轉身便欲往門外走去。

“別讓他出去。”陳墨朝祁陽說道,祁陽雖口中囔囔著:你憑什麽命令我?但還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將那名村民壓在了身下,那村民力氣本也不小,兩人登時就纏鬥於一處,弄得渾身狼狽。

“神仙大人,您這是在做什麽?難道想要違約嗎?”被陳墨制得動彈不得的那名村民轉頭朝屋主問道。

屋主慢悠悠地飲完了茶水,而後搖了搖頭:“我從不背誓。”

“那這二人為何在此相阻?”村民語氣略顯僵硬地問道。

“那你應當詢問他們此舉的緣由,問我有何用?”屋主慢條斯理地回道,而後直立起身,抖了抖身著的長袍,朝屋外走去:“你們二位既然尚不打算動手,那便容我出門看看朝陽。”

“不可!”那被祁陽壓著的村民突而憤然起身,將祁陽朝後一推,縱身向前欲阻止屋主的行動,此刻,屋主的半邊身子已是沐浴在了日光之下,有風起,吹動了他的廣袖長袍,黑發飄動,恍然望去好似即將踏風而歸。

祁陽仍未將事態發展全然理清,但眼見著這村民打算阻攔神仙看太陽,他便不管不顧地想要制止對方,可惜他的力氣並沒對方的大,光靠著一身沖勁還遠遠不夠,好在他發現陳墨這小子不知何時竟已堵在了竹門口,一手制著一名村民,楞是讓他們無從掙脫。

門外旭日漸升,門內卻由於身高馬大的陳墨堵著,而只能窺見幾分光亮,其餘皆被隱在了暗處。小金不知何時也溜到了其中一名村民的腳邊,一口咬住對方的褲腳便往屋裏拽。

祁陽略帶酸味地想著陳墨不愧是粗人,一身大力,自己是個讀書人,力氣自然會相較而言小上一些。稍微撫平了下有些受創的幼小心靈,祁陽還記得自己許下的承諾,便也走上前亂無章法地將手腳箍於那兩村民的身上,讓他們再也動彈不得。

透過身體空隙向外看去,那神仙此刻已完全曝露於晨光下,祁陽緩了口氣,心道自己這應該也算助他完成了願望。

不知過了多久,大約十來分鐘,陳墨感覺自己的背脊被人輕拍了一下,他便頂著三人一獸的重量往前挪了幾步,讓身後的屋主得以進來。

見著自己的主人已經回來了,小金也就不再叼著那段褲腳,反倒是張開尖嘴狀似呸了幾下,而後抖了抖渾身利刺,轉而迅捷地翻滾到了屋主的腳邊,屋主將其拾起放於手掌之上,小金立馬乖順地將全身利刺收攏成平整的皮肉。

“你們二人既已幫我達成心願,便可下山去了。”屋主朝仍拘著兩位村民的陳墨開口說道,陳墨一楞問道:“那你——”

“後會有期。”屋主卻已不願多言,朝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祁陽楞楞發問:“那他們倆要怎麽處理?”

屋主:“放了便好。”

“放了?!”

“恩。倒是你們還不快些離開?若再耽擱久些,怕是再也走不脫了。”神仙左手挽著長袍,又為自己泡了一壺茶水。

“可是——”祁陽還待再說,陳墨便已放開了拘著的二人,回頭看了屋主一眼,鄭重地道了一句告辭,便幹脆地轉身離開了。

祁陽一楞,左右四顧,最後一跺腳朝著屋主說了句:“神仙,再見。你要是以後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事,記得托夢告訴我啊!”言罷,祁陽揮了揮手,便也跟著走了。

陳墨、祁陽才走出竹舍幾步遠,屋內的小金卻又再度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悶頭出門的祁陽終是忍不住再次回頭看了眼,透過那蒼翠齊整的窗格,祁陽看到那兩名村民又恢覆成了最初的姿態,一名村民伸手穩住了神仙的脖頸,另一名則手腳利落地舉起銀刃,那神仙竟還配合地微仰起脖頸,以引頸就戮的姿態迎接著那寒光之刃。

那村民的操作倒算純熟,三兩下便將神仙的雙目剜了去,在此過程中那名神仙竟當真做到巍然不動,便連放在桌上的左手也未見絲毫顫抖,之後立於神仙身後的村民便利落地為神仙血淋淋的空目止血、上藥並綁上帛巾,一連串動作可謂是一氣呵成,而另一名村民則將那剜下的雙目放於銀盤之中。

“走了。”陳墨不知何時也回頭看到了這一幕,祁陽眼眶赤紅,轉而瞪向陳墨,可惜他自然無法從陳墨的表情上讀出一二。

“你現在進去也沒用。”陳墨說完這話後便率先走上了那條古竹道,竹道並不算平穩,來回地左右擺動著,陳墨下意識地往右方看去,這一瞥竟也讓他停在了原地。

“做什麽不走?!”跟在他身後的祁陽立時不爽地催促道,眉心緊蹙地順著陳墨的目光看去,此刻山間的霧氣並不算濃,於是二人才得以有幸窺見一座腳踏深澗,高及四分之三山峰的四面神像,似是以純金打造,此刻正沐浴於朗朗升起的朝陽之下,閃著熠熠金光,寶相莊嚴。

若是再定睛觀之,便會發現這座四面神像所雕琢的神仙與那竹舍之中住著的神仙竟有七、八分相似之處,神像上的神仙衣袍翻飛,輕揚著唇角,眸如點漆,神采奕奕。

“他想看的是這個嗎?”祁陽吶吶發問。

陳墨已繼續向前走去,也不知這村中人究竟知不知道,他們為之豎立四面金身的神仙正日日承受著剜目之痛。

陳墨知道的內情自然比祁陽來得多,於是不消多久,陳墨便意識到這絕對不會是屋主第一次被人剜去雙目。

屋主說過他已經很久沒能見到太陽了,但他既然身為永生者本該擁有極快的自愈能力,即便雙目被剜去,不久後也能重新覆原,除非他的雙目被一次次地剜去、待其覆原又剜去,直至生成身體記憶,逐漸減緩了雙目的自愈能力,只是這其中必然需要經歷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

直到現在,屋主再也見不到朝陽,唯有到了夜晚,雙目才能重新愈合視物。只是這長壽村人為何要如此待他,陳墨卻是不得而知了。祁陽似是亦被先前所見種種震住,一路上也難得少語,兩人看上去皆是心事重重。

下山的路明顯比上山時好走許多,不再大霧繚繞,狂風亂作,亦不再出現那支章魚怪物。再加天色漸明,於是陳墨盡可能地加快了步調,眼前樹影重重,入鼻滿是泥土芬香,再一次繞過一株參天大樹後,兩人終於見著了立在前方的陳子衣,他們快步走上前去,竟發現對方渾身是血。

跟在陳墨身後的祁陽,一看到陳子衣的這幅模樣,立馬就跑到了對方的身邊,緊張地握住了她的雙臂,急聲問道:“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哪兒受傷了?”

陳墨則蹙眉左右張望。

陳子衣看著目光略顯呆滯,眼角尚有淚痕未幹,便連那白皙的臉頰都沾染上了幾道血痕。她幾次想要開口說話,卻都沒能成功發出聲音。

“是哪受傷了啊!說話啊!”祁陽急得重覆追問。

陳子衣先是搖了搖頭,而後眼中再度噙滿淚水,祁陽看得心驚肉跳,陳墨卻直接問道:“老師呢?”陳子衣既然渾身帶血卻又說自己沒有受傷,那麽她身上的血一定就是別人的,因而此刻陳墨的神色越發焦躁。

“對啊,老師呢?老師沒跟你在一塊嗎?”等確定了陳子衣並未受傷,稍微放下心來的祁陽也緊跟著追問道。

陳子衣伸手朝不遠處的草叢比了比,指尖顫抖。

陳墨看到陳子衣這般反應心頭便是一沈,但他並未猶豫,直接就朝那處草叢走去,他盡量穩住心神,告訴自己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能慌亂,他知道蘇南的本事,那人一定不會輕易出事,然而當他走進草堆,看到那一簇簇被鮮血浸染變色的赤草時,仍是無法自控地亂了心神。

陳子衣手指的方向空無一人,除了那堆變得血紅的衰草。

“老師——老師他是為了救我——”陳子衣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終於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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