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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親密公寓(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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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來,在第二日的早餐劇本中,餘盛所說的我知道,我們中間有人想殺人。也許指的便是她自己,她即是兇手,也是被害人,因為她打算自殺。只是不知她是從何時開始有了這樣決絕的念頭。

“大家趕快替這丫頭出些主意吧,我這都慌得想不出辦法了。”趁著離八點十五分還有一段時間,郝大姐朝眾人吶吶地說道。她既慶幸需要跳樓的不是自己,又有些無法克制的愧疚與恐慌,這麽一條年輕的生命難道就要這樣死在自己面前了嗎?這小姑娘也就三十多歲啊。

“想辦法改劇情唄,難不成還真跳啊。”阿飛依舊躺靠在那張布藝沙發上,並沒有像文星幾人似的圍繞在餘盛的身邊,他原先跟餘盛便不算熟,兩人話都沒講過幾句,此刻比起眾人的擔心緊張,他倒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可是改劇本的代價——”小黎姐想了想道:“那天早上除了司哥,我們誰都沒註意到那盞吊燈吧,如果那就是小陳更改劇情需要付出的代價,那系統可是打算要了他的命啊。”

“驢子那家夥不就沒事嘛。”阿飛跟驢子倒是相處得還算不錯。

昨天雖是平安度過,但驢子一整晚都沒能睡著,警察先生雖跟他保證了會時刻註意周圍環境,不會讓他出事,但驢子仍舊無法放心入睡,畢竟他們之間累積的信任度還不足以讓驢子將自己的生命安全全權交由警察先生負責。於是他今早起來雙眼充血,顯得很沒精神。

此刻聽到阿飛提起自己,驢子下意識地一驚,生怕被系統聽到阿飛所言,突然給自己降下什麽懲罰,他如今神經緊繃,可經不得嚇,聞言,忙推了阿飛一下,緊張道:“你可小點聲。”

隨即驢子又沖著餘盛說道:“盛姐,實在不行,你就改劇本吧。反正離游戲結束只剩兩天了,註意點應該是能防過去的。”

文星也接口勸道:“是啊,盛姐,先過了這關,咱們再去想接下來的事。”

小涵站在一旁也顯得分外緊張,她抓著餘盛的手想要勸慰,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劇本上註明其餘住客是在餘盛跳下樓的那一刻才堪堪趕到了天臺之上,因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餘盛跳樓卻無能為力。因此別的玩家能做的嘗試委實不多。

似是察覺到小涵的情緒,餘盛耷拉著眼皮,嘴角下撇地拍了下對方的手,權當安慰。

眾人如今已經習慣了餘盛的這幅模樣,她是天生臭臉,只要不笑基本上都會給人一種生氣的感覺,因而眾人現在也都下意識地忽略了她的表情。

八點十五分到來,小司命輕松愉快的嗓音再次響起,它拿著銀底描金的畫筆在時盤之上揮舞,口中喊道:action!

早餐劇本按時上演。

阿飛與小黎姐原先正坐在一起小聲地爭辯,不知何時聲音漸大,到了眾人都可以聽清的音量。

“你怎麽擅自把他們倆叫來了?”小黎姐不太愉快地蹙起了眉。

“我不是聽說你們鬧矛盾了嗎?他們一直想跟你和解,我就出面做個局,讓你們早點和好,冤家宜解不宜結,都一個公司工作的,平常擡頭不見低頭見,老不講話,算什麽事?小黎你就是脾氣太倔了,人家都好言好語給你道歉了,你怎麽還不原諒人呢?做人要大度一點。”

小黎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語氣不耐道:“阿飛,這件事跟你沒關系,有些事也不是對方道歉了,你就得原諒的。”

察覺到眾人看向了自己這邊,阿飛連忙放輕了聲音朝眾人笑道:“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用餐了。”

“兩個人有什麽話說清楚就好,可別吵架傷了和氣。”郝大姐連忙勸和道。

“沒事,大姐我們沒吵,只是在一些問題上看法不同而已,您別看小黎這樣,她有時做事太沖動了,都不考慮後果的。”

小黎

姐不再搭話,默默地捧起碗開始吃飯。

“最近小涵聽了我的話,給她那些娃娃都穿了衣服,看著就正常多了。”文星在餐桌上閑聊道。

郝大姐:“是嗎?小涵哪天也把那些玩意兒拿給大姐瞧瞧,讓我也開開眼。”

“那兩個是原先就打算幫她們穿小裙子的。”小涵回了文星的話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沖郝大姐說道:“不怎麽可愛的。”

文星:“不會啊,我看有一個女娃娃就挺好看的,欸,過幾天正好是小芳生日,她很喜歡娃娃的,我上回給你那個黑皮金眼的可怕娃娃拍了照,傳給她看,她居然還說很可愛。要不到時候你就送她一個娃娃當做生日禮物吧。”

小涵:“捏這個很慢的,估計趕不及。”

“沒事,你那不是有現成的娃娃嗎?小芳對我們這麽好,你總不會連個娃娃都舍不得送吧?”文星壓低聲音沖著小涵說道,隨即又朝幾人笑道:“小芳是我們同事,她跟我是發小,從小就喜歡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她家裏還養蛇你們知道麽?”

“誒呀,那可得擔心別被咬了!”郝大姐顯然是無法理解為什麽有人會在自己家中養蛇。

文星笑了笑而後又看了小涵一眼,隨即說道:“要不那娃娃我向你買吧,反正你娃娃捏出來不也是為了賣嗎?就當我借花獻佛了。”

小涵忙又搖了搖頭。

......

[早餐劇本結束,恭喜各位玩家順利完成任務。]

游戲面板上顯現出的這句話就如同催命符一般,提醒著眾人接下來即將要上演的劇情。

幾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餘盛與郝大姐回到套間後,又機械地搬起被褥上了天臺。

天臺上縱橫拉扯著十幾條尼龍繩,是給租客掛衣服用的,此刻有些起風,將那些零零散散的衣服吹得輕輕飄動。

其餘玩家只能在天臺門口的階梯處呆著,無法進入。

地點:親密公寓天臺。

演員:郝大姐、餘盛

“媽,你中午沒去睡嗎?眼睛都是紅血絲。”餘盛雙手環抱著兩床被褥,沖著郝大姐關心道。

“欸,媽怎麽睡得著啊,每天都在苦你的事,你說你都29了,再不找對象就要來不及了啊。”

郝大姐一邊夾著被單,一邊憂心忡忡地說道:“盛兒啊,你趕緊找個伴吧,讓媽死也能瞑目啊。”

餘盛:“媽,你好端端地怎麽又說這種話,快別說了。”

郝大姐:“媽說的話很現實,知道你不愛聽,但你不愛聽我也得說,不然真等你到了三十,知道後悔了,再想找對象,就已經來不及了。年紀大了,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你。”

餘盛按照劇情步驟,並未回話,只是將一床棉被掛在拉好的尼龍繩上,仔細拍了拍。

“你看你表妹,比你還小三歲呢,人家孩子都生了,多幸福啊?”

郝大姐基本每天都會看餘盛表妹發布的短視頻,一看到視頻裏的胖大小子就樂得合不攏嘴,光吃飯那會兒功夫,就能看上個八、九遍,一邊看還得一邊讚嘆著胖娃娃長得真俊,可以去當童星,拍廣告了。

餘爸有次打趣道:“哪有那麽誇張,小孩都長差不多。”

郝大姐就斜睨了他一眼:“你看看自己女兒以後生出的孩子能不能長這麽俊。”

餘爸立刻回道:“盛盛的孩子那肯定是最好看的。”

現在的日常生活中,餘盛同父母的對話一半以上都要圍繞著婚姻家庭展開,即便餘盛很少回嘴,但每天的生活都充斥著這樣的話題,也讓她有些受不了了。

有時候,輕飄飄的一張請柬,便能引發新一輪的低氣壓,如同經年不愈的頑疾,反覆發作。

郝大姐:“前幾天你舅給

你介紹的那男生你是不是又推了?”

“那個不合適。”餘盛面色不變地答道。

“怎麽就不合適了?之前給你介紹的男生你嫌他們年紀太大,這個比你小了整整五個月,你還不滿意?”

“媽,這跟他小我幾歲沒關系,我們不合適,沒感覺。”餘盛好聲好氣地回道,這種話她不知已經說了多少遍。

“什麽叫不合適?感情不都是處出來的嗎?你這孩子就是太挑了,也不想想自己都多少歲了,再過幾個月就要30了,到時候還怎麽找對象?親戚朋友都給你介紹過多少個了,你沒一個中意的,人家嘴上說只是緣分未到,背地裏還指不定怎麽編排你呢,那天你不在,你知道你叔是怎麽說你的嗎?他說你啊,年紀這麽大了,還敢挑三揀四的,以後說不準就得一個人過了。”

“他這話是說得難聽,但你自己說說看在不在理啊?小盛啊,你要爭口氣啊,你讀書很棒,工作也找得很好,怎麽就在婚姻大事上老解決不了呢?為什麽人家一個個都能找著?就你找不到啊?”

“你小表妹今年才十八,都已經交男朋友了,你也看到了吧?你比人家輸在哪?我們小盛長得又漂亮,工作又好怎麽能找不著對象呢?”

餘盛聽多了這樣的老生常談,不知該說是麻木還是疲累了。眼瞅著母親年紀大了,也不想傷她的心。可是讓自己違心地找個對象結婚她也是做不到的,這樣對大家都不尊重。

一旁的郝大姐仍舊說個不停:“人家條件好的,優秀的早就嫁出去了,哪會等到三十歲?女生要是等到三十歲還沒嫁出去,別人就會覺得你有毛病知道嗎?你記不記得以前跟你相親的那醫生,你當時還嫌別人個頭矮,人家現在都已經結婚一兩年了,他媽幾個月前碰著我,還問你結婚了沒呢,我都沒好意思說。”

餘盛知道若是雙方皆有想法的相親活動,效率還是非常高的,彼此條件一旦對上,看著長相也都能過得去,很快就會結婚了,畢竟年紀擺在那裏。餘盛確實承認自己並未投放多少期望在這種快節奏的見面形式上,很多時候只是迫於父母一再的要求才去的。

但她還是有認真地觀察對方,只是確實並未遇到讓自己心動的人而已。餘盛打小便很獨立,上大學以後就不再花家裏的錢了,她是在外地念的大學,原本直接就在外地工作了,父母卻舍不得,於是她便考回了家鄉的小學。

她早就單身慣了,也很享受單身的生活,她自個能下廚會開車,力氣不大也不算小,廚藝不賴,也能獨自一人解決掉家務瑣事,她將生活安排得滿滿當當,並不需要再多添置一個男人的位置。如果將來有一天,在餘盛的生命中出現了這樣的一個人,那也是因為她的真心,而非由於周遭壓力。

餘盛:“媽,你不要這麽武斷,三十歲以上還是有很多優秀的單身——”

郝大姐:“你自己看看我們周圍,適婚年齡的哪個還沒成家?你看你的表哥表姐,組建完家庭一個個過得多幸福。這樣的人生才是完整的啊,媽是希望你能過得幸福,你怎麽就老是聽不進去呢?”

“媽,我現在過得挺幸福的啊。”餘盛笑著同母親說道。

“幸福?你這還叫幸福?跟你同齡的人早就結婚生子,孩子都上幼稚園了,人家那才叫幸福!你呢?刮風下雨天也沒個男朋友能幫忙接送,臟活累活全得自己做,放假時間更是連個約會對象都沒有只能呆在家裏,生病了還得自個去醫院打點滴,你管這叫幸福呢?”郝大姐生氣地反問道。

然而在餘盛的觀念裏,幸福的標準並不是恒定不變的,她覺得幸福感是自己對自己人生的判定,不由他人定義。

“——我自己會開車啊,用不著別人接送,還有那些活兒我也沒覺得有多吃力,休息時間我不是也有跟朋友出去逛街嗎?每個人對幸

福的定義都不一樣,我覺得只要選的日子是自己想過的就是幸福,媽,你就不能理解下我嗎?”

郝大姐:“理解你什麽?就這樣過一輩子?欸,真不知道要怎麽說你了,小盛啊,你將就下差不多就結了吧,再這樣挑下去,男生的質量只會越來越差。”

餘盛:“媽,你現在要我將就,那我之前單身的這二十九年又有什麽意義呢?”

郝大姐:“欸,你啊,相親的時候可不敢跟人說自己單身這麽久了知道嗎?人家可不管你挑不挑,只會覺得你有毛病。”

餘盛幾個月前相過一個男生,對方問她談過幾次戀愛,她實話實說,告訴對方自己並未談過戀愛,誰知對方回去後便同家人抱怨,這女生不實誠,連談過幾次戀愛這種事都不敢說,遮遮掩掩的,還騙人,可見人品不行。

挺搞笑的。

中介人因為跟郝大姐的關系還算不錯,便將男方的意思委婉地轉述給了郝大姐,從那之後,郝大姐便讓餘盛在相親的時候告訴男方自己談過那麽一兩次戀愛,她說她家閨女這麽優秀,怎麽能一次戀愛都沒談過呢。當然餘盛並未遵循母親的要求,她不介意對方談過幾次戀愛,也沒理由隱瞞自己一直單身的事實。

這並不是什麽羞恥的事情,對方愛信不信。

“媽現在身體也不好了,你還不抓緊找,真等三十歲以後,想找都找不到了!媽知道你打小就獨立,現在遇到事是沒什麽問題,那等你老的時候要怎麽辦?到時候爸媽都不在了,你萬一遇到點事,連個能在你身邊幫忙的人都沒有,你是不是想讓你爸媽死不瞑目啊?”

“哎,不跟你說這麽多了,這周末咱們就回B市了,你舅媽又給你找了個男的,36歲,有車有房,在園林局上班,收入挺好的,人也長得老實,就是個頭矮了點。你到時候去看看,差不多就行了也別再挑了,搭個伴一塊過日子,到時候再生個寶寶給爸媽玩。”

郝母說到這反倒笑了:“爸媽幫你帶孩子,你都不用操心這些。想幹嘛就幹嘛,照樣活得自在!”

餘盛早些年就跟父母說過,將來就算結婚了也不打算要孩子,然而父母仿若未聞,每每看到別人家可愛的小孩,都要念叨上幾句,巴不得她立刻就結婚生子。

無力感再次遍及全身。

“媽,我現在除了工作,每周都要相親兩三次,剩餘時間還得跟那些人聊天,哪天沒聊了,你還得追問出什麽事了,為什麽今天沒聊。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時間,在我的人生裏,結婚生子不是占首位的,可是現在除了吃飯睡覺、工作、相親,我都沒剩什麽時間了啊。”

說出這話的餘盛意外地情緒到位,絲毫沒見著半點緊張與不安。

但眾人不禁都為她捏了把汗,不為別的,即是眾人手中的劇本寫著:

“媽,我現在除了工作,每周都要相親兩三次,剩餘時間還得跟那些人聊天,哪天沒聊了,你還得追問出什麽事了,為什麽今天沒聊。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時間,在我的人生裏,結婚生子不是占首位的,可是現在除了吃飯睡覺、工作、相親,我都沒剩什麽時間了啊。”不知何時餘盛雙手一撐,坐在了天臺的護欄之上。微風緩慢而柔和地吹拂過她的臉頰,本該覺得舒服愜意,此刻卻只剩下麻木。

如同這個麻木而機械的人生。

郝大姐同往常一樣,背對著餘盛將衣服一件件曬在繩索之上,嘴中重覆著早就說慣了的絮絮叨叨:“趕緊結婚,生個小孩,等以後老了,孩子就會像你照顧我一樣照顧你,你想想看這樣多好,萬一找不著伴,說難聽點,等你死後,都沒個人能給你收屍的。”

“人活著就非得結婚生子?單身是罪?就得不斷忍受那些沒完沒了的催促揣測?媽,你整天擔心我老了以後該怎麽辦,你怎麽就

篤信我能活到那時候呢?你擔心我死後沒人給我收屍?那要不你就幫我收屍吧,好嗎?”餘盛說完了這最後一句話,語氣仍舊是平和的。轉瞬之後,卻從這天臺頂一躍而下。

郝大姐知道眾人都在等待著自己念完下一句臺詞,接著餘盛就得跳下去了,她是已經退休在家的人,平常兒子兒媳忙著工作,都是她和老伴幫著照顧孫兒,她很能理解劇本裏郝母說的話,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只是個普通的為女兒操心的母親罷了,並沒有什麽錯。

只是此刻,她卻沒有選擇念出劇本上寫明的臺詞:“算了算了,媽也不逼你了,你自己開心就好。”背對著餘盛的郝大姐突然如此說道。

然而尖銳的警報聲即時響起,游戲界面此刻也跟著亮了起來,與陳墨、驢子二人更改劇本時的提示信息不同,這回游戲界面上顯現出的文字是——警告!警告!演員即興表演不符合劇本人設。累積三次違規將予以清除。

說出剛剛那句話已經耗費了郝大姐所有的勇氣,畢竟她也是一位母親,將心比心,讓她看著這麽年輕的姑娘在自己面前死去,她也是著實不忍心,但鼓起的勇氣也就只能支撐那麽一剎那的時間,現在讓她再提起幹勁更改劇本卻是不敢了,她在現世也有著圓滿幸福的家庭,還有乖孫兒等著自己回去照顧,她不可能為了個剛認識幾天的姑娘就犧牲掉自己的性命。

於是她只能默默地在心中祈禱,順帶念出了那句爛熟於心的臺詞:“趕緊結婚,生個小孩,等以後老了,孩子就會像你照顧我一樣照顧你,你想想看這樣多好,萬一找不著伴,說難聽點,等你死後,都沒個人能給你收屍的。”

坐在天臺邊沿的餘盛用平靜的語氣念完了最後一段話,連帶著沖著郝母的後背做了個口型:“謝謝您。”她沒料到郝大姐竟是願意為她嘗試更改劇情,她很感激,若還有機會,她必將報答。

伴隨著郝母的驚呼,餘盛無甚遲疑地翻出天臺,縱身往下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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