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激情逝去，不少人走向墳墓，墓地裏的活死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尹斻和夏軍都正在賽跑，一直跑，跑，永不停歇，直到他們把血肉耗盡了，不死不休。

這樣的結局沒人想看到，至少夏軍自己是不希望看到的，從前尹斻不與他交流，現在，他們的交流都是用謊言和欺騙築起的高樓，尹斻對他失望過一次了，就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這是尹斻這個人的固執也好，選擇也罷，夏軍都知道，尹斻不是真的不能被軟化，而是拒絕冒險。

尹斻是對的，拒絕冒險，只是因為這樣的冒險沒有意義，因為投身進入陷阱被刺死的結局不過就是簡單的對於愚蠢的詮釋，他們兩個本就都是不相信獻身那一套說辭的，他們不會偉大到做什麽英雄和殉道士，而是只想掌握住手中所掌握的東西，並且更加渴求得到更多……

貪婪但是總比獻身而死的要好，至少他們因此而鬥爭著。

尹斻已經聽夠了夏軍的胡言亂語，他的心臟承受不了太多來自夏軍的“驚喜”——這一次就換成了他來制造驚喜，他不再閉口不言，但是卻對重要的真相避而不談，夏軍卻不能奈何的了他，就像是現在，他拉著夏軍的手，上游船用餐，完全將夏軍的那些問題當做另一個問題來做解答。

“我很讚同調查李世禎的財產。”尹斻說著，為夏軍拉開椅子，按著他的肩膀坐下，他站在夏軍的身後，俯首貼在夏軍的耳邊說道：“至於你之前說的那些人……我一個也不熟悉。”

直接了當的當面詢問，卻並不一定就能得到對方的坦誠相待，夏軍盯著尹斻繞過他身後，解開西裝扣子入座，侍者開了餐前酒，尹斻沖他笑笑，像是真實，實際上卻是虛假。

你不能強迫一個人說實話，哪怕是在法庭上人們也不會放棄說謊的權利，這是人們僅剩下的權利了，說謊可以不交稅，非常實惠的消遣。

“所以你不認識那些人。”夏軍輕哼了一聲，從胸膛裏震蕩而出嘲諷，卻並非是針對尹斻的，他的嘲諷這一次是送給自己的，尹斻說什麽，他果然都不必當真，這個每說十句話，有五句是真的，他就該感激上蒼了！

“也不全是，總是見過幾面有過應酬的。”尹斻說道：“鄭秋很有勢力，那個胡泉則是很好的掮客，我們的圈子小到了你無法想象的地步，任何人，只要一通氣，什麽都瞞不住。”

“哦，那他們知不知道你勾結警察？”夏軍冷下臉來，輕輕搖晃著桌上的酒杯，並不看尹斻。

“怎麽是勾結。”尹斻將盤子裏的牛排切好，換給夏軍，一套動作做的很自然，卻並不如何親密，“你和我，是最好的夥伴。”

夥伴，這兩個字的意義可就不太一樣了，朋友和兄弟就像是爛大街的假鉆石，可是夥伴則代表著真正意義上的共同進退，他們是有著最深聯系和利益鏈的，夏軍並不認為自己是尹斻的夥伴，頂多，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笑談罷了，他總覺得多年之後，尹斻會摟著另一個人談到他們的曾經，用講笑話似的口吻去訴說。

現在，夏軍不打算給尹斻這樣的機會了，這個人要麽認輸，要麽，就一個人走向死亡和毀滅罷。

“夏警官，你知道你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慣麽。”

江岸兩邊仍忙忙碌碌，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這座城市裏每天都有人死去，不管是疾病還是老死，或者意外和謀殺，車子、人、動物，這些氣味攪得整座城市都是混濁的了，可是為什麽明明大家都很清楚自己無足輕重，卻還要做一些不自量力的事情？”

夏軍沒有回答，他目光灼灼的盯著夜幕下尹斻的臉，總覺得那陰影中有一瞬間露出了真實來，但是他卻沒有抓住。

“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只想，不做，你害怕自己後悔，又害怕不能挽回。”尹斻轉頭也看向夏軍，挑了一下嘴角，道：“其實任何事情，做與不做，後不後悔，全看那個人是誰而已，我就從來都不後悔，你也應該是。”

“你不累嗎？”夏軍突然問道。

他覺得尹斻很可悲。

“不累。”尹斻看向岸邊的炫目的燈火，行人從他的瞳孔裏消失，轉而只剩下暈開的光點，“這座城市每天都在發生有意思的事情，我有太多想要的東西，還沒有得到。”

“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不知道？”尹斻看著夏軍歪了歪頭，打量了一番，最終停留在夏軍的放在桌上的手，“你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知道，反而來問我？”

夏軍早就不知道把那枚戒指丟到什麽地方去了，那物件兒不值錢，可是現在卻讓尹斻覺得心裏有些不太痛快，可是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什麽都不必說了，他可以不需要什麽預感、猜測，就清楚地明了夏軍的一切。

夏警官，我們都在這座城市裏被迷住了眼睛。

人們停停走走，尋尋覓覓，最終淒淒慘慘戚戚，尹斻不想停下來，他也不可能停，但是夏軍，他明明有機會停下來，置身事外，卻偏偏不安性命。

“夏警官，和我回家吧。”

夜色朦朧，明天將又會是一個新的起點。

夜幕之下，高樓之上，夏軍只能透過窗紗註視著尹斻的背影，其實他並不完全的相信自己內心的判斷，尹斻可能會離他而去，卻並不會推他下深淵。

因為他已經在深淵之中了。

“今天起霧了。”夏軍走到天臺上，從後面擁住尹斻，那人摩挲著高腳杯的杯口，發出清亮的細微聲響，這聲音空靈，在夜裏聽得人心中安靜。

“明天據說有雷陣雨。”尹斻放下手中的酒杯，拍了拍環住自己的手，隨後轉身反抱住夏軍，他把臉貼在夏軍的肩背處，蹭了蹭，細嗅著夏軍身上淡淡的煙草味，他聞得出來，是雪茄。

“夏警官，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害你。”尹斻說道。

夏軍抱著尹斻眺望著遠方，其實那裏什麽都沒有，但是他似乎總是能隱約發現在黑暗裏飄忽而過的一些影子，不論是孤魂野鬼，還是兇靈惡魔，他都不恐懼，他恐懼的是，尹斻在這個時候，又說了真話。

“我也不會害你。”夏軍說，他覺得這幾個字艱澀無比。

尹斻似乎是輕笑了一下，夏軍能感受到他身體的震顫，他把他摟得緊了，嘴唇貼著他的脖子一點一點的蹭著，親著，最後用牙齒磨了一下夏軍的耳垂，“我信你。”——這次。

事實清晰明了，只有當事人糊裏糊塗，夏軍在深淵裏奮力向著天空往上爬，尹斻則把僅剩下的那條繩索拋給他，他不是不會推夏軍下深淵那麽簡單的，他自己就在深淵裏，他們拉扯著對方，想要尋求的安寧其實在他們自己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尹斻難得糊塗，夏軍卻清醒的不是時候。

“會過去的，不是說時間能磨平一切麽，夏警官……你等等我，很快……”

夏軍沒有回應，他抱著尹斻的身體，卻覺得這早就是一具死屍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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