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行駛在路上，黑夜的長袍包裹著這座金鑄的城市，尹斻精神疲勞的靠在後座看著車窗外的漆黑，只有偶爾的一兩盞路燈點亮了一顆星星墜在半空中讓人仰望，孤寂沈靜的路上唯有汽車行馳的聲音。

“老板，前面的路被一輛車擋住了。”司機這時突然減速，前面一輛紅旗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誰的車？”尹斻問道。

“是李書記的。”

尹斻睜開眼坐直看了看，很快回到原來那個養精蓄銳的姿勢，懶洋洋的道：“讓李書記先走。”

一句話，說的似乎寬宏大量，其實確是理所應當，自然，他這麽做是正確的，無可辯駁。

二十歲那年尹斻的夢想是被人叫一聲爺，五年後他的夢想卻又變成了做個最成功的“生意人”——唯獨沒變過的就是對肖文進愛恨交織的覆雜情感，他的醫生羅傑鳴曾說他這是戀父情結，可是肖文進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已經不想再去超越的目標。

原本出人頭地只是為了有一天和肖文進能平起平坐，直到某一天他察覺出自己抹不掉的奴性，肖文進早已可以對他說任何話，做任何事。

在這樣的一個夜晚想起一位老情人，不太美。

尹斻笑笑，接過夏警官遞來的酒杯，草莓很新鮮，鮮美多汁，甜絲絲的溢滿了整個口腔，他拿起一顆，一口咬下去，嘴唇上沾上了一些紅色被夏軍抹掉，伸出舌舔上了那人的指尖，最後吮吸了一下。

夏軍瞪了尹斻一眼，看著尹斻貓似的舔了舔嘴唇，這人牙齒鋒利白森森的有些駭人，仔細的看他的眉眼，能看出一種陰鷙神情來，這是與生俱來的氣息，危險，邪惡，神秘，暗色的眼珠冰冷卻不乏多情的挑逗，纖長的睫毛掩藏住了更多的情緒，讓人忍不住想要探尋。

一個總是讓他猜的壞情人，正在挑釁他。

“跳舞嗎？”尹斻放下酒杯向他伸出一只手做出邀請姿態。

夏軍喝幹杯子裏的紅酒，隨即將尹斻的手握住了，打開音響，兩人抱在一起隨著音樂慢慢搖晃著。

“你知道麽，有的時候我覺得你離我很遠，就算像現在這樣抱著你……”夏軍將下巴抵在尹斻肩膀上，閉上眼睛休息聆聽安靜的音樂。

“你也是一樣，離我很遠……”尹斻的話裏聽不出真實的情緒，他隱藏起來的情緒都被音樂給模糊了。

“你記得在金三角時露西給我抽的牌嗎？”夏軍睜開眼睛看著陽臺方向，外面燈火通明，卻十分寂寥。

“記得，當時你害怕了。”尹斻笑了出來，雙手撫摸著夏軍的背部。

“嗯，是啊，我害怕了，我害怕結束，害怕改變。”夏軍說。

“改變沒什麽不好的，死亡是開始，也是新生，死亡可以代表一切。”

“但如果是輪回了呢？”

“輪回？”

“對，死後輪回，一切重新開始，但是一切重演歷史，這有什麽好的……”

“夏警官。”

“嗯？”

“別想太多，專心點，現在氣氛很好。”

尹斻說著，把夏軍擁抱的更緊，平時最愛清醒的那個此時閉上了眼睛企圖自我欺騙和做夢，而那個有最多夢想的人則將保持著不該保持的理智和清醒，沈思地看著外面蕭瑟的景致。

夏軍留下了，這對尹斻來說不算是好事，但更不是壞事，他擁抱著夏軍，卻覺得悵然若失，他恍惚中察覺出自己已經失去了太多，而得到的太少，他不滿足，永不滿足！

三月中旬，一段黑社會騷擾藝人的視頻在網絡上掀起軒然大波，引發人們議論紛紛，這件事情牽扯出了完全不相幹的兩個圈子裏的人，視頻中的主人公一個是炙手可熱的當紅明星，另一個是有一個高官哥哥的商人。

那是一段監控錄像，但是卻被人發現了監控中發生沖突的兩夥人中其中有一個赫然就是向來以清高形象著稱的方澤池，另一個則是S市書記李世禎的胞弟李源，這場沖突十分清楚明顯，李源曾多次在錄像中辱罵方澤池為戲子，並拉扯對方意圖不軌，而方澤池勢單力薄只能躲閃回避。

這一段錄像是尹斻叫人放出去的，原因是前不久李源受傷疑似黑社會團夥尋仇挑釁政府，上了某報紙頭條，而這段視頻一出，李源本人就有黑社會性質的事實就明確了，不是尋仇，而是這些人的內部械鬥導致的傷害，更操縱人深挖下去，摸黑李世禎。

一市高級長官的直系親屬居然是有黑社會嫌疑的，此時又恰逢李姓兄弟二人都是聲望極差的時機，很快那些聲援李源的聲音轉向變為對李世禎的瘋狂攻擊，可是風向的轉變除了社會輿論外，娛樂輿論則也是一會兒一個變化。

方澤池受了牽連，褒貶一時難分，更有一個與方澤池同劇組的小演員寫了一篇長文發布網絡平臺，暗指方澤池有黑社會背景，與不少“大人物”都有關系。

這個小演員，就是小衛。

尹斻不關心方澤池被如何議論評說，但是肖文進卻在意，方澤池的團隊很專業，迅速鏟平關於方澤池的不利言論，將話題扭轉和轉移，結果事情剛剛平息，尹斻就接到了肖宅的邀請。

人不能徹底擺脫來自外界的惡意揣測，正因如此，方澤池時時刻刻牽動著肖文進的心思，尹斻還是應了邀約，吃了一頓難以下咽的家宴，回去時正巧碰見阿倫，對方拍了拍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另一邊，小衛已經差不多一個星期沒有見過尹斻了，自從搬了公寓後，李源果然沒有再打電話騷擾，反倒是孟譚洋的電話短訊不斷，小衛等了又等，最終等到了李源受傷的消息，卻沒有等來期待中那個人的憐惜。

他的策略和想象難道有錯，尹斻三番幾次對他的照顧難道不是對他有意，哪怕是有一點點的特殊？

阿豪曾私底下和他講過，他長得很像尹斻過世的情人，小衛自信可以從一個別人記憶裏的替身最終變為無可替代的那個人，可是對方卻遲遲不給他機會，不是他不主動出擊，而是怎麽也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連創造機會都不能辦到，他也找不到阿豪，尹斻身邊的助理他一個也不認識，這些人很難溝通，他問什麽都沒有用，這些天他除了等通告就是坐在家裏研究菜譜。

星期天，尹斻跟著夏軍去了菜場買菜，被小衛撞了個正著，他一眼就看見了不穿西裝改穿休閑服的尹斻，笑瞇瞇的提著幾只袋子走過來，他連忙轉過身體，還好沒被發現，這讓他松了一口氣，卻又有些傷心，他認識夏軍，在年前和孟譚洋用餐時就曾碰見尹斻與這個人約會，當時兩個人關系親密，看著讓人眼紅，可是憑借著敏銳的直覺，小衛能看出這兩個人之間存在的裂痕，這位被叫做夏警官的，自尊心很不一般……

此時又算是什麽，這二人和好如初？

他等到二人背影消失才轉身離開，隱約間似乎有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回蕩著。

人也不可避免嫉妒，正如不可避免別人的惡意揣測。

三天後，夏軍在警局門口被一個人攔下，向他說了不少他不知道的事情，這些事情都是在他和尹斻冷戰時發生的——至於真實與否，只能由聽者判斷了。

“您和尹哥不合適。”

那個漂亮男孩子最後這麽對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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