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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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有過像現在這一刻一般,發覺出自己真的是浸透了漆黑,而且在他的周圍,也全都陷入了黑暗當中,他熱愛的陽光和溫暖被陰冷和烏雲驅走,電閃雷鳴中有一只魔鬼鉆進了他的耳朵裏,他本該勇敢,本該反抗,可是現在,一切都已經為時已晚。

他阻止不了尹斻,更阻止不了他自己的這種傾向,現在他唯一想要做的居然只是確定自己的地位,並且讓尹斻在他面前變成更加柔順的模樣。

他發現最可怕的欲望就是掌控欲,你不一定愛和恨,你不一定存在任何可以被歌頌、描述以及存有浪漫主義思想的情感,你只是冷酷地作為一個統治者企圖讓所有人俯首稱臣,仰仗你的鼻息,你享受的快感,就是你手中的權杖和腳下的奴隸。

夏軍不想承認他變成了和尹斻一樣的人,因為在內心深處他不光是不認同尹斻那麽簡單,他時常表現出來的譏諷嘲弄起源於他對自己“磊落”的優越感,他甚至是看不起尹斻這種出賣了靈魂的行為。

可是現在,他原本該以為自己至少會為了尹斻流的血而痛,會因為這個人時不時地示好、示弱而憐惜,結果現實卻截然相反了,他控制不住地惡毒揣摩一切所有,控制不住地反感這樣的關系。

然而,這些理想主義的後遺癥仍未消散,他暫時還不會付諸於行動,而是更多的思忖罷了,他不行動,只是想,然後自省。

梅花已經盛放,但卻又要落去,夏軍撫下落在書頁上的花瓣,將書輕輕合上,他望向通往醫院住院樓的那條石磚路,仿佛依稀還可以想象出尹斻的背影來,他這個時候看起來並不強大,也不脆弱,只是一個穿著病號服,披著寬大毛衣外套的普通人,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因為他剛剛大傷元氣,如果這時候有人註意到他的神情,就會發現這個人的眼睛裏早就沒有了靈魂,熊熊燃燒的只有貪婪的欲望和可悲的孤獨,他不開心,但也不悲傷,他活著,但是卻已經死了……

夏軍不知道自己對尹斻的解讀究竟是對還是錯,可是他至少目前為止更願意這麽去相信自己的猜測,他不想面對,只想再逃避片刻。

顯然,在他的眼中,至少是目前為止,尹斻的魅力幾乎消失殆盡,原因無他,只是起源於對於未知和過分強大的畏懼與回避,這種不平等並非是他們之中誰刻意造成的,而是起源於心理。

尹斻要是知道夏軍現在所想,可能也會就如夏軍所猜測的那般,讓他的靈魂死去片刻吧。他對夏軍並非完全是無情的,因為他也有大腦,且大腦並不是只用來謀劃事情的,相處的久了,自然會有感情,只是這些感情到了什麽程度,同樣的,也只有當事人自己最清楚了。

人是情感的動物沒錯,可是更可貴的就是理性。

這家醫院的病房並不大,即使是所謂的高級病房也不過就是臥室多了個陽臺,臥室外連通著個起居室罷了,尹斻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極具醫院特色的燈,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麽,只是任由思緒飛散罷了。

他感覺有一點厭倦了,從夏軍進入金三角開始,他就曾多次對這個自己向來最寵愛縱容的情人不耐煩,甚至是破天荒的吼了這人幾次,他們不再像是以往那麽的天雷勾地火,反而是相互默契地維持著一種所謂的甜蜜的假象,可是真正的情況卻是倦怠。

算起來他們實在是在一起很長的時間了,他在十五歲到十八歲之間與夏軍在少年時期就恨不得鬧得轟轟烈烈,二十六歲再次相遇後又成了一個新的關系,不,不是新的關系,他很清楚,他和夏軍之間的關系從未發生過質的改變,而是一如從前,從還是少年時自己就已經是這樣的人了,而夏軍也並未發生過什麽變化。

很少有人知道,夏警官其實還比他大了兩歲,他們之間似乎一直都是他顯得更像年長的那一方,可是這並非與經歷有關,而是與本質有關。

夏軍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母親,可是他好歹還有一個父親,本質上他永遠都會是父母的孩子,可是尹斻不一樣,他活得艱難辛苦,不同於表面風光無限的世家背景,他清楚的知道從一條狗轉而變成人的困苦,他缺乏的那顆心就是用來換了可以直立行走的權利的。

他不清楚這樣的他們還有多少的快活日子可以過了,甚至他早已不止一遍的想過夏警官向他拔槍的情形,真到了那一天,他不會有絲毫的驚訝。

或許。

尹斻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有魅力的人,這並不是他缺少自信,事實上他從不自卑,他很客觀,清楚自己本質上是一個無聊的、缺乏感動和生活情趣的人,是的,他很懂得享受,懂得一些藝術和高雅的玩意兒,很知道什麽時候表現出上等人的體面來,可是在骨子裏,印刻在他靈魂深處的卻是強迫自己麻木無情,對所有美好追求和悸動的無動於衷。

這不代表他是個懦夫,只能代表他靈魂註定了無法豐富起來。

他不是死了,而是活得好好的,樂於調侃,樂於演戲,樂於享樂,但是卻從不樂於情感游戲,真實的情感游戲他無法參與,不是害怕一敗塗地,而是早就失去了參與的權利,他承認他對於夏軍的問題上稍稍有一點特別,但是這一點特別卻並不代表著他要和夏軍海誓山盟,他不是對此嗤之以鼻,而是無法入戲。

事實就是如此,他能做出的讓步僅僅只有這些吝嗇到可憐的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他可以接受在床榻房事上作為一個承受者,可以接受夏軍時不時地說出一些他不願意聽的話,可以接受夏軍立場搖擺——在他可控範圍以內的搖擺,還可以接受不愉快後自己主動修覆。

但是他不能讓步的更多,他可以換一種方式表達自己的寵溺,但是卻不會換一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愛意”。因為寵溺情人和饋贈是他的習慣,可是愛意卻不是,他活到了現在,經歷了太多,卻無法理解愛,更說不清楚自己如何愛。

在他的理解裏,世間本就無愛。

現在他累了,不想哄騙情人,不想嬉笑怒罵,甚至不想興致勃勃地演戲,他想要休息一會兒,作為他自己本人。

他自己本來的樣子是什麽——冷淡、麻木,他冷漠,對所有人,對這個世界都是冷漠的,缺少情趣,沒有目標,像是一塊冰冷的大理石。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是對於內心豐富的、有趣的人們會抱有如此多的興趣和喜愛。

可是現在,或許只是現在,他看透了、看夠了夏軍的姿態,他厭煩了,不想再繼續做任何無所謂的努力,他知道夏軍既不會變黑,也不會徹底奔走光明,這世界上屬於白色的人幾乎沒有,大多數的人都是灰色調的,或許只是程度深淺不同,你才會錯認淺灰為白。

黑白分明的論調無比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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