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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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批的難民正在向邊境的小鎮湧入,他們排成長長地灰色的隊伍,夏軍站在這其中忽然感覺到了十分地無力,甚至是自我厭惡,生活在城市裏整日庸庸碌碌勾心鬥角的人們總是自以為是,覺著自己似乎做了好多了不起的事情,其實這些都不過是毫無意義的行為,那些自豪和優越感在這一刻展現在眼前的畫面前都是愚蠢的,淺薄的,夏軍覺得自己也是同樣的,淺薄無能,戰爭、流民還是其他的景象,都讓他的心沈了下去。

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在炮火中變得蒼白無力,所有的解釋、故事和記憶也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覺得自己從未知道過什麽。年幼的孩子在炮聲槍聲下啼哭不止,母親抱著他卻無法安慰平息,遠處升起的黑煙,一路上所見所聞,都讓他們這一行人無比的沈默。沒人喜歡打仗,可是總有一些野心家推動戰爭,就為了他們個人的目的。

夏軍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有多偉大的人,但是他卻在那些拿槍的人面前找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道德優越感,很多人都會如此,被一定的環境所感染,一瞬間的道德感和同情心驅使之下,即使你什麽也不做,也會生出一種在品德上的優越感。

但是這種愚蠢的錯覺很快就消散了,他拒絕再繼續往前走,那些難民從他身旁走過,他耳朵裏摻雜了太多的噪聲,可是他卻目光清明起來,他知道就在距離這裏不遠的地方,有人正扛著槍橫行無忌。

“我不會再往前走了。”他對吉姆說:“努金給了你們什麽指示?”

“安全地把你送回去。在那裏他已經安排了人接應,他說叫你不必擔心那邊的局勢,沒有人能對你不利。”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能回去。”

“為什麽?”吉姆感覺很不解,這個時候是個正常人都會做出這個最明智的選擇。可是啊想不到的是,無論是努金還是現在的夏軍,他們早就都不是正常人了。他們病了,病入膏肓,病得無藥可醫,病得分不清任何了!

“因為我們必須在一起。”夏軍說,然後轉頭看了眼身旁站著的露西,他向她要了一把槍和幾個彈夾,“你們還有別的任務吧,我知道,你們可以按照計劃把我放在這裏,我一個人沒有問題。”我要回去找他。

“不行,不能把你留在這裏,你只身回去更不可能。”露西搶在吉姆之前說,她很清楚吉姆會把夏軍扔在這兒,既然夏軍已經自己這麽要求了,吉姆是不會管的,他只是奉命行事,從不多做“額外服務”。可是努金對夏軍是不同的,她能感受的出,尤其是那天他們三個一起的時候,甚至……

她覺得即使是努金那樣的人,也會學會犧牲和奉獻的。

她或許會想錯了,但是她仍然不能把夏軍扔下。

“我們從來不拯救自己想送死的人。”吉姆瞥了露西一眼,覺得她感觸的不是時候,他指著槍炮聲不斷的那個方向道:“知道那裏是什麽地方——那裏是一個瘋子的戰場,他要成立自己的國家,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所有反抗的人都得死,努金沒有說你自己不回去怎麽做,我也不會給你額外的優待的。”

“我不需要,你可以離開。”夏軍說。

“如果你死在了那些野蠻人的手下,我不負責任。”吉姆擰著眉毛看著這個固執的人,有些不悅。

“他說的沒錯。”夏軍瞥了眼吉姆,同樣不太愉快,他整理好自己的裝備,一邊說道。

“什麽?”

“你真是個八婆。”

“好了!你們都別說了!”露西攔住就要發作的吉姆,對夏軍道:“你確定你自己可以?我們確實還有別的任務,但並不在乎送你一程的時間。”

“怎麽不在乎?時間就是生命!”吉姆嚷嚷著,瞪著夏軍,他不太喜歡這個男人,尤其在努金也跟著一塊兒變得不正常以後,他覺得這群人都是瘋子,這麽折騰也不知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確定我可以,你告訴我他在什麽地方,我要回去找他。”夏軍將一把軍用直刀插回去,又檢查了一遍水和藥。

“他在克欽邦,距離你並不遠,越雲帆的隊伍打敗葉叟,所以你現在聽到的就是他們的部隊正在交戰。”露西說道,將一張剛洗好的照片交到了夏軍的手上,那是他們剛進入村子的那天吉姆照的,努金和夏軍的合影。

“保重。”這兩字她是用中文說的。

夏軍鄭重地點頭,看了眼那合照,貼身收好,與她揮手告別。

他目送直升機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以內,耳邊的轟鳴仍未停止,但是他好似能夠看見尹斻,看見他穿著作訓服在叢林中打游擊戰,看見他百發百中,像個戰士,但同時也提醒著他這個人放棄了多少種光明的可能性。

不,軍人這個職業也並不好,夏軍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該知道,這也同樣是活在孤獨和黑暗中的一群人,他們隨時隨地都冒著巨大的風險,而像是尹斻,他沒有信仰,那麽他就不能在這樣的、另外的一種黑暗中堅持下來,至少夏軍是想明白了,尹程鵬少校當初不要尹斻的原因了。

有些人似乎是天生具有某種特質的,而尹斻的宿命論在這一刻反覆地告訴他那句話——這都是命中註定,無論是我得到的,還是我失去的,我經歷過的,還是我即將要經歷的,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或許,現在這也是他的命中註定了。

槍聲的方向似乎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激烈的戰鬥,夏軍面向那個方向,與灰色的哀愁的隊伍背道而行,他覺得自己從未這樣的堅定過,不再猶豫,雖然他仍不能確定自己想要什麽,但是這不是該考慮他和尹斻關系的時刻,而是決心拉一個人出泥潭的昂揚鬥志。

男人們愛戰爭,無論你如何站在道德上還是別的層面上游說自己,骨子裏,你就是會因此而熱血滿漲,精神抖擻,在這一刻你不是為了某一個人,只是為了自我滿足也未可知,只是在這樣的天性背後,人們往往會更願意給自己加上一條信念,一個理由。

——無論頭上是怎樣的天空,我準備承受任何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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