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大部分時候,如果尹斻送的禮物掌握分寸的話,夏軍則會留下,比如一些價格不算昂貴又能經常使用的東西。立冬後夏軍忙了起來,寒衣節,錢文林被判死刑那天尹斻買了兩塊一樣的手表,自己戴一塊送給他一塊,他收下了,一直戴著,這表是他能戴出去的東西,不張揚,不惹麻煩,很好,他覺得尹斻似乎已經在開始改變了……

真的是如此麽?

永樂路十四號發生了一起意外,死的是道上的元老吳伯,他是從自己家樓梯摔下來摔斷了脖子的,他的一個義子趕到的時候人早就沒得救了。

“吳老伯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住什麽洋樓。”尹斻與顧先生喝早茶時說得輕描淡寫,語氣裏早就透出譏諷來,這老東西也是和錢文林關系好的,胃口被養的刁了,他年輕那會兒生意可沒有現在這麽好做,當年的那些老大如今死的死病的病,錢文林給他在信安街那裏買了棟小洋樓養老,他轉身立馬就開始各處游說讓大家都支持錢文林這個後輩。

論錢,尹氏肯定是不少的,雖然不全是他的,但想要在此壓錢文林一頭也是容易,可是尹斻偏偏不願意這麽幹,他瞧不上那些個打手出身的糟老頭子,整天橫眉瞪目倚老賣老,什麽也瞧不上,還偏愛指手畫腳,他要除這些老癟三與什麽欺師滅祖都無關系,他在灰色地帶混錢,但他可不是黑道的,不需要認這種“祖宗”。

商人都是奸詐的,無利不起早,無奸不商,要是像老蔡先生和顧先生這種有錢有權的想和他耍脾氣也就罷了,那些個沒了資本的人憑什麽變相勒索他?

花錢養情人至少還圖一個爽,這種的好面子往自己肉裏戳針,他幹不了,幹了也沒用處,錢文林這次被拽下來,那些人哪個有用的?官商匪一樣都沒沾上的退了休的老家夥們,除了面子上好看,裏子早就是爛透了的臭棉花,早就該掏出S市的新被面兒了。

顧語知道那是尹斻做的,但他不陳腐,年輕時他就和吳伯那群人不對付,現在年紀大了自然也不會護著那些人,他現在就做自己白道上的生意,等著兒子娶妻讓他抱孫子。尹小子動不了他,他知道這個就行,要是這小子哪天抽風了,他想把他弄下來也不難。

“顧叔叔我先告辭了。”談完事,尹斻向顧語微微頷首,轉身時瞧見顧語眼睛裏有笑意。他自然是該笑的,這老狐貍也不傻,從來不會白幫忙,他讓自己和顧鋮一起做生意,幹凈的生意,他讓利很大,卻不得不答應。

顧榮偉也是姓顧的,他現在可以說是在顧家的強權下討口飯吃,這和幾年前在金三角是一樣的,政府再軟弱也是政府,不論有沒有發生政變,他們這些人總是動不動就被聯合圍剿,說到底,討好了上面的這些大佛爺才最有用,只是誰也不能預料的了,上面什麽時候轉了風向,那尊大佛又在什麽時候變了臉子。

“你去吧,顧鋮那裏你多照顧著點兒,這孩子做生意時間不長,前一段時間我聽說有幾個地痞無賴在他的工程上鬧事,你這個當哥的也該去看看。”

顧鋮接收顧家的生意不長時間,顧語想要早點退休,但是也想要為兒子做好打算,正巧,有尹小子在,不用白不用,那些下九流的事讓尹小子去,兒子就幹幹凈凈的該做什麽做什麽。

尹斻應下了,出去後把領帶拽了下來,他覺得自己這是被顧家父子拿住了,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局面罷了,他想過,既然是改天換日,那麽就沒有只讓自己做個受人牽制的提線木偶的道理,顧榮偉必須成為自己人,否則他也就該想想怎麽讓那個位置上換個姓尹的。

這個想法很難實行,畢竟據他所知的,他們家的人都在軍隊裏,要麽就是和平頭百姓無二致了,教書的二舅舅,J市搞房地產的大舅舅,全都派不上用場,表弟尹樹現在也是個中學教師,另一個表弟尹彬小時候是個天才兒童可惜有精神病,唯一的表妹尹明明是個作家……

全都沒用。

開車去信安街永樂路十四號,他想起來一個人,尹虹,原名尹曉紅,這是他三舅舅的私生子,表妹尹明明同父異母的哥哥,此人現在做通訊,認識不少官道上的人。

永樂路十四號到了,三層的小洋樓是上個世紀法國人建造的,路兩邊種著的法國梧桐像是畫裏的場景,慵懶、愜意,這裏是S市最具情調的一處地標,這地方安靜,充斥著藝術氣氛,確實適合安度晚年。

尹斻見大門沒鎖就直接進了院子然後上了樓,在二樓的階梯上見到了吳老伯的幹兒子,吳冕,他是吳老伯幾個幹兒子裏唯一一個真的孝順的,隔三差五就來看這老爺子,可惜的是這小子不上道,天生不適合混這一行,近幾年地盤縮水,生意也差,吳老伯沒多喜歡他這個幹兒子,反而是對其他幾個在意些。

那幾個人估摸著聽說老家夥死了都在慶祝也說不定,哪有來悼念的,吳冕這人更像是幾十年前的那種講義氣,他記恩情,可是不會變通,就算是最終他給吳老伯送了終,其他人也並不見得記得他的好,所謂的講道義的名頭不過都是一群混的好又不講道義的人相互捧出來的,就像是鄭秋和尹斻這種的,哥哥弟弟叫得親的不行,關鍵時刻保不齊背後捅對方一刀子,但是明面上還要笑呵呵的稱兄道弟。

吳冕坐在樓梯上手裏拿著一個舊相冊,那是吳老伯唯一留給他的念想,裏面有他小時候的照片,七八歲的衰仔全家上天了唯獨留下他自己,在孤兒院長到十二歲跑了出去結果被人蛇抓去要賣到南洋做苦工,幸好是外出走貨的吳老伯救了他。

那會兒吳老伯還不是什麽有名頭的人,大家都叫他一聲刀疤吳,只因為其耳後延至額角有一條長長的刀疤,他砍人很厲害,出了名的不要命,所以當時的社團讓他做了很多事,他常做別人不願意做的,漸漸地也就有了些威望。

刀疤吳一生收養了六個小子,都不是自己養在身邊,但是感情都不錯,除了有一個到國外讀書後從了商和這條路子斷了聯系的外,其他的孩子們都還混這條道,有的還在社團混,有的跟著吳老伯到S市“開荒”。這其中的,吳冕就是一個,他很聽話,讓做什麽就做什麽。

“節哀。”尹斻坐在了吳冕旁邊,這個吳冕比他大三歲,可是長得年輕,有點娃娃臉,皮膚白,像個書生。

“尹先生。”吳冕沒看尹斻,只是應了一聲,葬禮上尹斻去鞠躬他是有些印象的,其他幾個兄弟們都在外市,沒有趕回來的,也就那個從商的皓軒回來了,出了筆喪葬費,但是沒有參加葬禮。

“吳伯伯在世時常跟我提起你,”尹斻看了眼吳冕手中的相冊,裏面是個半大的小男孩手裏拿著個氫氣球,年輕時的吳老伯就站在他旁邊,笑得非常慈祥,“他說你是他最喜歡的孩子,就是心太軟。”

“是啊……”吳冕苦笑,摸了摸照片,道:“我讓爸爸失望了,什麽都沒做好。”

“也不是,現在這世道實誠人都不好混。”尹斻搖頭,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你是個講道義知恩圖報的,和那些人都不一樣。”

“尹先生。”吳冕突然看向了他。

“嗯?”

“你給爸爸上香送行的情分我記得,將來有什麽需要你盡管告訴我,只要我能辦得到。”

吳冕有一雙不說謊的眼睛,尹斻常常很奇怪世上這種人居然還沒絕種,可是他面前就有一個。

他拍了下吳冕的肩膀,道:“吳冕啊,你早晚會是這個城市的無冕之王,只要你想要。”

接下來,兩個人聊了好長時間,有關於吳老伯,有關於那個單純快樂的童年時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