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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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的帖子第二次送到路杳杳手中的時候, 路杳杳正裹著毯子,一頁一頁地撕著桌子上的話本,纖長白皙的手指, 漫不經心地撕下一頁頁書頁, 動作溫柔隨意卻也幹凈利索。

一本本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在火盆中被火苗吞噬,偶爾突然亮起的火光照得路杳杳面色平靜, 毫無波瀾, 連一向沒有眼力見的平安都在門口探了一會頭, 然後頭也不會地跑了。

紅玉捧著請柬上前, 打斷了她的動作:“柳家又送來了帖子, 是柳三娘親自寫的。”

路杳杳搭在書頁上的手一頓, 擡頭露出一張素凈小臉,伸手接過帖子,仔細看了一遍, 敏銳地察覺出不對勁。

她和柳文宜自小一起長大, 極為了解柳文宜的性子,三日之內連發兩個帖子不和她的行事作風。

“娘娘可要去赴宴。”一直低眉順眼站在她身邊的綠腰問道。

路杳杳沈默片刻後點頭:“嗯,給老太太的東西裝起來, 再去把太醫院的梁太醫一同送去柳府。”

紅玉哎了一聲, 腳步輕快地下去了。

綠腰見她終於不撕書了, 心中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氣。

娘娘自早上殿下離去後, 一反常態沒有繼續賴床,反而早早起身坐在內室的羅漢床上發呆, 之後突然把手邊的話本一頁頁撕下, 一張張扔入火盆中。

這些話本原本是娘娘的要求特意寫的愛情故事,如今卻成了盆中的灰燼。

娘娘之前看的有多開心,現在燒的便有多無情。

“殿下早上出門前特意吩咐過若是去柳府便傳信給他……”綠腰謹慎開口, 目光落在娘娘的側臉上,賽雪欺霜的雪白肌膚在秋日清晨的旭日中清透又無情,沒了喜怒之色。

“殿下政務繁忙。”她淡淡開口,打斷她的話,“何必拿這些事情叨擾他。”

綠腰抿唇,那日的事情娘娘一個字也不願說,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娘娘卻是在那日之後有了點輕微的變化。

對於殿下,娘娘的眼眸中再也沒有笑意。

她和春嬤嬤看得著急,卻又無能為力,唯一稍微知道點內情的衛風卻又是三緘其口,一言不發。

“馬車備好了。”紅玉雀躍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路杳杳原本握著冊子的手微微一歪,整本書落在火盆中,火盆突然冒出火舌,把整本書都點著了,深藍色的封皮微微蜷縮著,很快失去了原有的模樣。

而路杳杳卻是看也不看一眼,坐在梳妝鏡前,打量著面前的首飾盒子,捧起一朵海棠花玉雕簪子,笑瞇瞇地說道:“給我梳個流雲髻,就用這套頭面吧。”

這套頭面名叫海棠春色,娘娘自嫁入宮中穿衣打扮都給外素凈溫柔,很少穿艷麗張揚之色,這套海棠春色恰恰是極近姝色。

綠腰看著銅鏡前的人,面露驚艷之色。

“衛風回來了嗎?”路杳杳出門前問道。

娘娘一大早就讓衛風出去做事了,誰也不知道去做什麽,人也至今沒回來。

“可是有什麽事情吩咐給他。”春嬤嬤問道。

路杳杳打個哈欠:“沒事,隨便問問,若他回來就讓他去休息吧。”

因為之前溫歸遠在白相和路相不在的時候入了政事堂,且處理政務規矩又有條例,政事堂五位閣老便聯名便上書建議太子正式入政事堂,事情進行地格外順利。

今日無事,溫歸遠便早早沖政事堂回來,他心中惦記著之前答應陪路杳杳去柳府的事情,一如東宮就朝著興慶殿走去。

“娘娘一大早就出宮去柳府了,還帶上太醫院的梁太醫。”旭日跟在後面笑說道。

溫歸遠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僵在臉上。

“走了?”他不可置信的重覆著。

旭日原本沒察覺出什麽,見他神情大變,這才琢磨出不對,眼珠子一轉,小心說道:“嗯,一大早就走了。”

“不過娘娘那邊有叫一個小丫鬟傳話過來。”他宛若大喘氣一般又說道,“說是殿下政務繁忙,不敢耽誤殿下行程,又道柳娘子來信匆忙,這才先走一步。”

是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

溫歸遠卻是不由皺了皺眉,莫名覺得心中不安,卻又想不出是哪裏出的問題,只好嘆了一口氣,腳步一轉,朝著書房走去。

兩人還未走近,就看到旭陽正在和守門的侍衛低聲說這話,臉色嚴肅而認真,陰沈得有些嚇人。

被他訓斥的兩個侍衛臉色發白,手腳直抖。

“怎麽了?”溫歸遠見狀問道。

那兩人竟然嚇得直接跪了下去,嘴裏含糊不清地磕頭認罪。

溫歸遠皺眉,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絲銳利,轉而看向旭陽。

旭陽臉上是遮擋不住的不安,擡眸看著太子殿下,支吾其詞地說道:“聽說太子妃那日午時前有找過殿下。”

他說的模糊,溫歸遠卻是臉色一變。

路杳杳去找殿下並沒有遮掩蹤跡,不少人都看見了,而那日把她放進去的守門侍衛正是眼前這兩位。

太子妃來書房找過殿下無數次,久而久之門衛就都不攔著了,那日同樣也把人放了進去,只是在後來和下一批守衛交接班的時候,沒有交代這個事情,導致當時太子和幽惠大長公主入書房時,沒有得到提醒。

“太子妃什麽時候走的?”溫歸遠眸色冰冷銳利,下顎緊繃,狠厲中帶出一點慌張。

兩個侍衛被嚇得直磕頭認罪,不敢說話。

旭陽只好硬著頭皮開口說道:“說是第二批侍衛換崗之後才離開的。”

第二批侍衛換崗時,正是太子和幽惠大長公主攜手離開的時候。

溫歸遠聞言如雷轟頂,晴天霹靂之聲亂了心緒,身形搖搖欲墜。

旭陽欲言又止,隨後又補充道:“不過侍衛說娘娘沒有進入書房,在外面逛了一圈。”

歸遠突然甩袖朝著書房走去,書房一如既往的雅致安靜,他站在門口張望著,從如墻高低的書架到精巧玲瓏的黃木博物架,最後落到秋荷盛開的屏風後。

書房視線極為開闊,也就只有東邊角落用屏風隔開的角落,原本用來小憩睡覺的地方可以藏人,不被人發現。

他目光刺痛般從屏風前移開視線,猶豫許久這才踏入屋內。腳步帶著慌亂,朝著內室走去。

他站在屏風前,盯著那扇三開繡屏,一點也看不到裏面的場景,她繞過屏風,只見小床上的被褥整整齊齊地疊著,絲毫沒有來過人的痕跡。

他心中倏地舒了一口氣。

書房坐落在南花園中,依山伴水,占地面積不小,也許她真的根本就沒踏入書房。

他正準備打算離開,視線一轉,突然將在遠處,漆黑的眼眸露出一點惶恐之色。

只見靠近屏風的高幾臺上放著一張天青色的帖子,帖子極為素雅,右下方的柳字清秀骨感,棱角分明,似垂柳樹幹崢嶸不屈,又暗含風骨。

他倏地打了一個寒顫,伸手去拿那張帖子,卻是拿了好幾次都沒有握在手心,還是旭陽看不下去,上前把帖子遞到他面前。

溫歸遠垂眸,不用打開便知道是柳家送給路杳杳的帖子。

可他又不信邪一般打開,仔細看著,沈默又認真地看著,突然笑了一聲,手中的帖子悠悠飄落在地上,好似一只青色的蝴蝶,翩然而無助地趴伏在地上。

“她知道了。”溫歸遠喃喃自語,眉宇間失了血色,顯得烏眉黑瞳越發漆黑顯眼,哪怕不著一語也不敢讓人靠近。

被壓抑在心中的不安和痛苦終於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出來。

心中最不願面對的事情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路杳杳聽到那日大長公主說的話了。

她知道了。

這個認識讓他徒然惶恐起來,這幾日的怪異感覺終於得到了合理的解釋,他卻沒有得到一絲安慰,一顆心反而隨著秋日漂浮的日光懸浮在空中。

原來她都聽到了。

他整個人宛若漂浮在半空中,彌漫又不安,腦子中滿是這樣的認知。

他想著那日大長公主的話,想到路杳杳當日躲在這裏,想到她是如何強迫自己保持無聲沈默,想著她聽著那些傷人的話,她當時又是如何難過。

光是這樣想著,他便覺得喘不上起來。

他在一開始撒了一個謊,之後步步都在圓這個謊,到了現在謊言無處遁形,他卻是一點反抗辯解的能力都沒有。

畢竟娶她是假,可心動是真。

溫柔是假,利用是真。

一邊是慘死親人,一邊是歡喜愛人。

這架天平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孰輕孰重,他入長安前心中一清二楚,如今也是明明白白,可到了現在要抉擇的時候卻又割舍不得。

旭陽見他沈默地站著,好似一座雕像,沒了七情六欲,少了癡貪嗔怒。

他從未見過殿下這般模樣,一向理智從容的人何曾有過這樣的失態,他在自己一直堅定地信念上第一次迷茫了。

“殿下。”他苦澀喊道,“娘娘性格溫柔體貼,殿下為何不解釋清楚。”

溫歸遠眼珠子一動,聞言輕輕笑了一聲:“不一樣了。”

“我帶她過了世家女的那條河,如今卻要她獨自一人回去,她也許會不計較這段錯誤的事情,卻也不會在像以前一樣。”他喃喃自語。

他給了她錯覺,讓她覺得這段感情和其他為了家族嫁給別人的世家女不一樣,可到頭來卻發現這段婚姻不僅一樣,甚至更可惡。

至少別人都是知情的,做好了準備,而她是被倉皇地推了上去,最後又狼狽地摔了下來。

她一定恨極。

夢中那雙含淚帶恨的目光終於實現了。

旭陽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殿下說的話。

“所以殿下不努力一下嗎。”一直沈默的旭日開口說道,“就像殿下從鄯州到長安城一樣,殿下既然選擇不了,為何不給自己一個機會。”

旭日常年不茍言笑,面容極為冷峻,此刻說著話也是冷靜直接。

旭陽吊著一口氣,看著殿下,一邊覺得旭日難得說了句正常話,一邊又怕殿下暴怒,波及無辜。

溫歸遠捏著那張帖子,帖子右下角的柳文宜三字被揉的不成模樣。

“你說得對。”他笑了笑,笑容淺淡,帶著最後一點魄力的倔強,向著門口走去。

“備馬,去柳府。”

路杳杳心情不好,哪怕她此刻笑臉盈盈。

“路相讓我發的帖子,你第一次不來,他便讓我發第二次。”柳文宜解釋著,“大概是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麽事。”路杳杳靠在軟靠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柳文宜看著她不說話。

路杳杳含含糊糊地說道:“昨夜沒睡好,不礙事。”

“我想是路相知道了什麽,你若是不願告訴我,記得告訴相爺,相爺總是有很多辦法的。”柳文宜笑說著,“自小你想要什麽,他都能給你辦到。”

路杳杳充耳不聞,只是一心扔著魚食,盯著那群洶湧而來的魚。

“你看,你只有有吃的,總有人會撲上來要你的東西。”她笑說著,“幼女抱珠過鬧市,懷璧其罪啊。”

柳文宜擔憂地看著她。

“可是和殿下鬧矛盾了?”

路杳杳把手中的魚食全都灑向水面,見那群大紅色錦鯉爭相恐後掙紮而出,所到之處水波蕩漾,群鯉震動。

她本想說沒有,可對著好友卻又說不出口。

“你說爹知道嗎?”她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著,“我之前問過,他說他不知道。”

“我信了。”

“不過我忘了,他小時候騙我吃藥,還會裝模作樣,極為逼著地假裝那碗是糖水。”

她呲笑一聲:“我怎麽就這麽記吃不記打啊。”

柳文宜臉上笑容徹底斂下,盯著面前拿著帕子一根一根擦著手指的人,動作溫柔又帶出一點強迫之意。

不過沒關系。”路杳杳擡眉,笑了笑,“這次我會一點點報覆回來。”

“憑什麽總是騙我。”她冷笑,琥珀色的眼眸帶出一點冷意,“我信他,卻不是讓他們騙我的。”

“你要做什麽?”柳文宜見狀,擔憂說著,“千萬不要冒險。”

“若是殿下對不起你,也不值得你違背本心,做下錯事。”柳文宜溫柔勸道,“總歸是不值的。”

“他不喜歡我,我就讓他喜歡我。”路杳杳嘟嘴,好似一個天真無辜的人,喃喃自語,“我也要讓他嘗一下摔下來的滋味。”

柳文宜擔憂地握住她的手,小心問道:“是因為殿下嗎?”

路杳杳還未說話,就聽到柳府管家匆匆而來:“太子殿下來了,就在門口。”

柳文宜一驚,一時間沒了主意。

“杳杳可要回去。”柳文宜問。

路杳杳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抱劍而立的衛風身上,衛風察覺到她的視線,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她倏地一笑,眨眨眼,施施然起身:“自然回去。”

她站在涼亭正中,轉了一個身,笑問道:“我今天好看嗎?”

柳文宜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點頭:“好看。”

路杳杳本就絕色,今日又是精心打扮,自然是美艷不可方物。

她露齒一笑,紅痣絢爛,眼波橫註,盈盈脈脈。

“杳杳。”柳文宜瞳孔一縮,下意識喊道,卻見路杳杳裙擺飛揚,轉身離去,海棠色裙擺上的金絲流雲花紋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殿下。”路杳杳穿過一個游廊,便看到溫歸遠站在一顆發著綠葉的梅花樹下,修身如玉,挺拔似竹。

溫歸遠渾身一僵,但還是轉身看向不遠處的路杳杳。

她站在紫藤花下,海棠春色不及唇邊一抹淺笑,佳人粉面,笑自含春,端得上是艷麗無雙,閉月羞花。

“杳杳。”他眼底閃過一絲驚艷,臉上露出溫柔的笑來,“時間不早了,我接你回宮。”

路杳杳笑著下了臺階,主動牽過他的手,柔荑小手好似一塊暖玉:“殿下真好。”

她嬌嬌地說著,神態嬌憨,一如既往,溫歸遠卻是莫名覺得心驚。

“殿下,我們除了這道門,就當什麽都沒發生好不好。”路杳杳不明所以地說著,淺色眸子微微瞇著,卻又讓人看不清眸色。

溫歸遠倏地一楞,只能怔怔地跟上去。

他不由打量著身旁之人的臉色,卻見她沒有一點異樣。

“杳杳。”

直到上車前,柳文宜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路杳杳回頭對著她笑了笑:“我知道的,回去吧。”

她笑臉盈盈地上了馬車,車簾放下,臉上的笑容這才消失。

溫歸遠上車時候,只見她閉眼小憩地坐在角落中,心中一個咯噔。

“對不起。”溫歸遠在沈默中開口。

路杳杳卻是打斷了他的話,一如既往地溫柔說道:“殿下為何道歉。”

她睜開眼,目光澄亮,渾然不知險惡的模樣。

“大長公主說得對。”路杳杳自己先開了口,嘴角露出一點笑來,目光卻是迷離,“可是殿下明明答應過杳杳的。”

她笑著,眼尾泛開一點紅意,眸光泛著水意,眼皮下的淚痣都黯淡下來。

“殿下有一點喜歡杳杳嗎?”她歪著頭笑問著,天真中帶著一絲難過。

溫歸遠恍惚間,好似又回到夢中,路杳杳那雙眼便是這樣看著他。

讓他丟盔棄甲,再無一點堅持。

“可杳杳很喜歡殿下啊。”她迷茫說道。

“喜歡。”他面露痛苦之色,伸手把人抱在懷裏,把人緊緊禁錮著,“喜歡你是真的,杳杳,對不起。”

路杳杳伸手把人抱住,聲音一如既往地柔媚溫順:“杳杳知道,杳杳也喜歡殿下。”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睜開眼,目光落在搖晃的窗簾圓點上,嘴角泛開一點冷笑,眉目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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