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087崩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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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不止裴寒遠一個醫生, 可最了解顱內刺激療法的醫生只有裴寒遠一個。

新的主治醫生建議蘇喬:“蘇小姐,你先生的這種情況,最好還是讓裴醫生看看, 他是這個治療項目的發明者,或許他會有辦法。”

蘇喬表示自己會考慮,但其實心裏清楚,裴寒遠態度堅決,他是不會救盛雲淮的。

盛雲淮雖然一直昏迷著, 但是身體的各項機能和指標都是正常的,只是因為長期攝入營養液,身體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下來。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但是研究院裏的醫生對盛雲淮的情況回答幾乎都是讓她去找裴寒遠, 她也去找過幾次, 試圖說服他,可裴寒遠要麽不見,要麽就是在實驗室, 或者直接出差,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個多月, 蘇喬終於在某天下午, 見到了裴寒遠。

裴寒遠穿著實驗室的白色制服站在樓下的湖邊抽煙, 冬日的傍晚天色又昏又沈, 刺骨的寒風刮著皮肉,冷的發疼。

地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踩在上面有些打滑,蘇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等她好不容易走到湖邊,裴寒遠已經抽完煙準備離開。

他似乎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隨即又轉過頭,邁步要走。

蘇喬一著急,出聲喊住了他:“裴醫生!”

裴寒遠停住腳步,在寒風中轉過了頭,幽黑的眼眸看過來,竟讓蘇喬無端地生出了一絲退意,但很快,蘇喬就被別的分去了註意力,她發現,上次不歡而散後,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裴寒遠竟然瘦成了這個樣子,幾乎瘦脫相了。

“裴醫生,你是不是……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外面的天太冷了,一說話,便是滿嘴的白氣。

“不是,工作太忙了。”裴寒遠聲音淡淡的,沒什麽起伏,見蘇喬點了點,很久也沒有開口,他便說,“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有事,有事。”兩人的關系實在尷尬,明明身體裏留著同樣的血液,可卻因為造化弄人,再也回不到從前。

“裴醫生,我今天找你,是為了盛雲淮。”說出了開頭,後面的話也容易多了,“我知道你有辦法讓他醒過來。”

寒風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冷意刺進了骨子裏。

裴寒遠看著她:“我說過,我不會救他。”

蘇喬點點頭:“嗯,我知道,這個月我想了很多,梅梅也私下找過我,我雖然依舊無法認同你的做法,但好像稍微能理解你一點了。”

蘇喬攏了攏圍巾:“我想和你聊聊,最多半小時,行嗎?”

裴寒遠沈默了幾秒:“跟我來。”

離湖邊最近的地方是實驗室,實驗室外人不能進去,但是實驗室外面的休息區卻沒有做要求。這裏有暖氣,也有熱飲,還有各種小零食。

裴寒遠沖了一杯咖啡遞給蘇喬,同時在她對面落座:“你想聊什麽?”

熱意透過玻璃杯傳導到蘇喬的掌心,她捧著咖啡喝了一口,微微的苦澀挾裹著醇厚的奶香在口腔中散開,蘇喬說:“聊聊我六歲之後的人生吧,你可能不太想聽,但是我想了想,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裴寒遠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了一些:“沒有不想聽。”

又說:“你說吧。”

蘇喬點點頭,視線從咖啡杯上移向窗外,開口道:“我被領養那年,也是一個冬天,那年,江城下了好大的雪……”

江城的冬天是會下雪的,但那一年特別大,積雪厚厚的一層,把孤兒院大門都堵上了。院長帶著老師和大一點的孩子掃了一上午,才勉強把門口的積雪掃開了。

小一點的孩子不用出來幫忙,但他們對外面冰雪世界充滿了好奇,全趴在窗邊看著外面。蘇喬那時候六歲,因為一場大病,沒了之前的記憶,也不太合群,只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角落,不和任何人說話,直到一個老師匆匆從外面跑進來,把她叫了出去。

蘇喬以為自己也要出去掃雪了,但老師只是領著她去了前院,很快有輛車停在了孤兒院門口,從車上下來了一對夫婦,院長上前不知道說了什麽,那對夫婦便齊齊轉頭朝蘇喬看了過來。

蘇喬隱約察覺到了什麽,仰頭看把自己帶出來的老師,老師揉了揉她的發頂,告訴她:“以後,這就是你的爸爸媽媽了,要聽話知道嗎?”

這是蘇喬第一次見到自己的養父母,他們對她很溫柔的笑著,問她願不願意做他們的女兒。

小蘇喬不知道自己願不願意,只是覺得這對夫妻的笑容好溫柔,好像曾經也有誰這麽溫柔的對她笑過,所以她牽住了對方遞過來的手,小聲地問:“你會給我吃蛋糕嗎?”

對方說:“會啊,你喜歡吃什麽蛋糕,媽媽親手給你做。”

小蘇喬喜歡給自己做蛋糕的人,也喜歡這個新媽媽,所以她跟著這對夫妻離開了孤兒院,從此有了一個家。

這對夫妻對她很好,不僅給她做蛋糕,還給她買了好多好看的衣服,給了她新的名字,還讓她去了學校,他們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將她撫養長大,蘇喬也把他們當做自己的親生父母。

上大學的時候,養父母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年紀大了,什麽毛病都出來了,蘇喬一邊上學,一邊照顧著兩位老人。

直到她正式工作的第一年,她的養父母在病魔的折磨下相繼離世,兩位老人走得很安詳,但蘇喬的生活卻突然就空了。

她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報答兩位老人的養育之恩,他們就先一步離開了,那段時間,蘇喬很難過,為了轉移註意力,只能醉心於工作。

這樣折騰了半個月,蘇喬也病倒了。

那時候,也正是盛雲淮最難的時候,創業失敗,從頭再來,他一個人頂在前面,支撐著他們那個小團隊,蘇喬突然病倒,也給小團隊帶來了不少的麻煩。

蘇喬那個時候並不知道,有人曾經建議盛雲淮重新招一個助理,畢竟蘇喬當初的專業不對口,她不是最佳人選。

但盛雲淮駁回了這個建議,他不僅沒有換掉蘇喬,還照顧著生病的蘇喬。

生病的人身體和心靈都是脆弱的,蘇喬又暗戀著盛雲淮,醒來後看見照顧自己的男人,她的委屈像是洪水洩了閘,全部給了盛雲淮。

蘇喬至今都記得,那天在病房裏,她的手因為輸液變得冰涼,盛雲淮用熱毛巾給她暖和,一邊對她說:“蘇喬,人這一生,不可能從出生到死亡都是一帆風順,逆境和困難或許會讓你害怕,但只要勇敢一點,荊棘會開滿鮮花,好運也會再次降臨。”

蘇喬問:“那你能借我一點勇氣嗎?”

盛雲淮朝她笑了笑:“可以。”

後來,盛雲淮告訴她,其實那天,是他在她的眼裏看到了勇氣。

之後,便是一群年輕人,心懷希望,所向披靡,從小團隊,變成了小公司,又從小公司,變成了大公司,最後有了一棟樓,有了一個企業,有了一個江城最年輕有為的商業傳奇。

雖然這些都是回憶,可蘇喬卻依舊清晰的記得當時每一個細節,她笑了笑,還沈浸在回憶溫柔的餘韻裏,她告訴裴寒遠:“你之前說,如果不是盛雲淮的父母卑劣,我會幸福快樂的長大,今天,我想告訴你,我如今的人生,也是幸福和快樂的,我的養父母不曾虧待我,他們給我了一個溫暖的家庭,我的愛人也不曾背叛我,他給了我對未來最美好的期待。”

蘇喬眨了眨眼睛,泛紅的眼眶阻止不了淚水簌簌落下,她笑著凝視著裴寒遠,好像所有的怨恨都釋然了:“哥,我過得很好,六歲前的蘇喬和六歲後的蘇喬,都希望你也可以和她過的一樣好。”

……

六歲前的蘇喬,是裴寒遠身後黏著甩不掉的小尾巴。

“哥哥,我想吃蛋糕了,你給我做吧,哥哥最好了。”

“哥哥,我今年五歲了,我是不是可以許五個願望了?”

“那太好了,第一個願望,希望哥哥永遠都喜歡我;第二個願望,希望哥哥能早點學會做別的蛋糕,法式千層我都吃膩啦;第三個願望,希望哥哥期末考試一百分,這樣爸爸媽媽就會很開心啦;第四個願望,希望哥哥長高一點,這樣就可以抱著我摘鄰居家的桃子啦;第五個願望,希望哥哥多笑笑,哥哥笑起來最好看了。”

“哥哥,我好害怕,你會一直保護我嗎?”

“哥哥,爸爸媽媽呢?”

“哥哥,我會在這裏乖乖等你的。”

“哥哥……”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實驗室裏卻還燈火通明,裴寒遠微微出神,直到胃部一陣絞痛他才從回憶中抽離。

實驗室裏的機器嗡嗡嗡的工作著,實驗臺上是走了一半的數據。

裴寒遠接了一杯熱水喝下,胃裏的疼痛才緩解了一些,他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了,早就過了食堂吃飯的時間,只能點個外賣了。

打開手機剛準備下單,實驗室的大門傳來電子開門音,莫天提了一個飯盒站在門口朝他招了招手:“就知道你沒吃飯,出來吃吧。”

實驗室裏不能吃東西,兩人去了休息區。

莫天自己動手沖了杯咖啡,裴寒遠打開飯盒,順便提醒了他一句:“現在喝咖啡,晚上睡不著。”

莫天手上沖泡的動作沒有停:“莫醫生今晚不睡覺,今晚要舍命陪裴醫生。”

莫天帶過來的飯菜是在外面的餐廳打包的,裴寒遠嘗了一口,才擡頭看向他,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那什麽眼神?”莫天端著剛泡好的咖啡坐到裴寒遠對面,大眼睛瞪著他,似乎在等裴寒遠一個解釋。

裴寒遠垂眸吃飯,過了一會兒才回答說:“莫天,你不用這樣。”

莫天氣笑了:“怎樣啊?裴寒遠,你最近是不是沒照過鏡子?你知不知道你瘦成什麽樣了?這樣下去,你可能有一天真的會死在實驗臺上。”

裴寒遠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眸,不太在意地說:“沒這麽嚴重。”

“放屁!”莫天沒忍住爆了句粗口,語氣也比之前重了些,“我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實驗室搞什麽?你不是和蘇喬相認了嗎?怎麽還是這副鬼樣子?裴寒遠,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啊?”

飯盒的飯菜才吃了不到三分之一裴寒遠就吃不下了,但莫天在對面看著,他這人雖然平時看起來糙得很,但有時候又很心細和敏銳,於是裴寒遠又強迫自己多吃了幾口。

“沒有瞞你。”胃裏脹得有些難受,實在吃不下去了,裴寒遠放下了筷子,語氣平和地對莫天說,“既然你想幫我,那就跟我進實驗室吧。”

裴寒遠頓了頓,還是補充了一句謝謝。

“朋友間說什麽謝謝。”莫天起身,餘光瞥了一眼裴寒遠吃剩的飯盒,眉頭皺了皺,“你怎麽就吃這麽一點?”

裴寒遠將飯盒打包收拾好,輕輕帶過:“最近胃口不好。”

莫天沒有起疑,但還是多看了他幾眼,忍不住又多關心了幾句:“你自己好歹也是個醫生,多註意點身體吧,我看著你瘦成這樣有點害怕。”

裴寒遠笑了笑,語氣輕松:“總不能像你這樣,腹肌都沒有了。”

莫天被戳到痛處,閉嘴了,他最近失戀了,有點暴飲暴食,腹肌沒了,小肚腩倒是有了。他瞪了一眼裴寒遠的背影,把剩下的咖啡三兩口喝掉,紙杯捏癟,扔進垃圾桶,跟了進去。

實驗臺上的數據又走了一大半,裴寒遠上前看了看,拿過桌上的記錄本扔給莫天:“那邊幾臺機器交給你了。”

莫天換上實驗制服,拿著記錄本翻看:“你還在研究腦電波顱內刺激療法?”

裴寒遠正在測算一組數據,聞言點了點頭。

莫天走到機器前,照著記錄本上已經測算好的數據輸入了一串指令,才轉頭看了裴寒遠一眼:“說起來,當初還是我第一個發現你搞了個這東西出來。”

莫天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麽,兀自笑了一聲,說:“當時我可嫉妒你了,但心裏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牛逼!”

有嫉妒心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某些人會把嫉妒當做做壞事的理由。莫天當時雖然嫉妒,但轉頭就到處給人說,那個研究院叫做裴寒遠的天才醫生是自己的好哥們好兄弟,特驕傲。

裴寒遠也想到了那段時間,淡淡地笑了笑,沒接話,把測算出來的新數據再次輸入機器裏。等待新一輪的測算。

莫天沈浸在回憶裏,在那邊自言自語:“我記得當初一代機器還有很強的副作用,雖然你把技術貢獻出來了,但是沒人能解決這個問題,最後還是你出馬,只花了一個月,就輕松解決了副作用的問題。”

“哎,當時你可太風光了,身為你的朋友,我也跟著沾了沾光,不然以當時我們研究院的情況,也得不到政府支持,重建了這大個實驗室。”

“你最近忙得不見人,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妹妹作為這個項目第一個成功蘇醒的人,外界很關註,國家有意將你這個項目普遍應用到醫療救助中,到時候,你絕對就是整個江城最年輕有為的醫生了。”

莫天說了半天,口幹舌燥,轉身找水喝,餘光瞥見埋頭在試驗臺上的裴寒遠,走過去問道:“寒遠,你有什麽打算啊?”

裴寒遠把機器走出來的數值進行了對比,發現還是有些偏差,於是又重新輸入了數據進去測算,聞言也沒有回頭,一邊工作,一邊回答說:“沒什麽打算,再看吧。”

莫天提醒他:“你可以利用這個項目競選研究院副院長的職位。”

裴寒遠表情毫無變化:“沒興趣。”

“你啊……”莫天沒繼續勸了,他知道自己這個朋友是真的沒興趣。他安靜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問,“那你和你妹妹又是怎麽回事?”

蘇喬申請換主治醫生的事情在研究院不是什麽秘密,莫天也聽說過。

裴寒遠避重就輕:“我不喜歡她的未婚夫。”

莫天啊了一聲,似乎沒想到是這個答案,隔了一會兒,語重心長的對裴寒遠說:“寒遠,你聽哥一句,你妹妹喜歡誰,是她的自由,你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妹妹,總不能因為這個鬧矛盾吧?關鍵是,你妹妹遲早要嫁人的是不是?不如嫁一個她喜歡的。”

“據我所知,你那未來妹夫雖然現在昏迷不醒,但也是江城名流,你妹妹嫁過去,後半輩子都不用你這個當哥哥的操心了。”

裴寒遠安靜地聽著,等到莫天說完了才問:“嫁給她喜歡的人她就會幸福嗎?”

莫天毫不遲疑:“當然!!”

裴寒遠如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莫天笑著拍了拍裴寒遠的肩膀:“知道就好,早點和好吧,和好後,帶著妹妹一起去趙翼的酒吧聚聚。”

“再看吧。”機器已經走完了數據,裴寒遠把數值再次進行了對比,這一次沒有了誤差,所有數值都可以正常運行了。這麽多天終於有了突破,裴寒遠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笑容,叫來莫天,對他說,“莫天,有件事,我想要請你幫忙。”

莫天向來信任裴寒遠,也沒有問什麽事,就答應了。

——

一年轉眼就到了頭,除夕那天,研究院也到處可見喜慶的紅色。

考慮了很久,最後蘇喬也沒有給盛雲淮辦理轉院,一是因為研究院的醫療條件是最好,二是她打聽過,顱內刺激療法目前還沒有全面向社會公開,只有研究院才可以提供這項治療服務。盛雲淮蘇醒的希望在這裏,所以她沒有在想轉院的事情。

為了迎接除夕,每個病房都進行了簡單的布置,蘇喬特意買了鮮花,插在了盛雲淮的床頭。窗戶上也提前掛了一串彩燈,等到了晚上蘇喬會把它打開,彩燈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像夜色裏五彩斑斕的螢火蟲,可以驅散凜冽的寒風。

“雲淮,今天是除夕了。”

病房裏有電視,蘇喬平時沒怎麽打開過,但今天特殊,她想看看晚會。以前的每年除夕,她都會和盛雲淮依偎在沙發上一邊看晚會,一邊迎接新年。

盛雲淮是一個比較有儀式感的人,過年的時候,會提前給蘇喬準備壓歲錢,會半夜開車帶蘇喬去郊外看煙火,也會在十二點來臨的時候,捧著她的臉,輕輕的溫柔的吻她的唇瓣,然後對她說新年快樂。

今年蘇喬收不到這些了,她有一點點難過,所以在十二點鐘聲響起,電視上晚會的主持人正在祝全國觀眾新年快樂的時候,她把事先準備好的壓歲錢壓在了盛雲淮的枕頭下,然後俯身輕輕吻他的唇角,溫柔的對他說;“新年快樂,雲淮。”

病床上的人沒有回應她,他安靜的閉著眼睛,和新年的熱鬧格格不入。

電視上,晚會已經結束了,《難忘今宵》唱了一年又一年。今天研究院有新年活動,外面很熱鬧,隔著幾層樓,蘇喬還能聽見外面的喧鬧,漸漸的,喧鬧聲好像近了,幾分鐘後,病房門被敲響了。

蘇喬剛才偷偷哭過了,新年應該是開心的日子,可她還是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回憶。記憶裏的新年有人抱她哄她親親她,但現在,她只能一個人冰冷冷的病房裏看晚會,聽新年倒計時,守著不知何時才能醒過來的人。

她擦了擦眼淚,又對著鏡子笑了笑,今天是新年,她不能把悲傷傳給別人,於是笑著打開了門。

門外站了好幾個護士,手裏拿著紅彤彤的對聯、燈串、中國結,還有五顏六色的糖果,她們是來挨個給住在研究院的病人拜年的:“新年快樂,蘇小姐。”

說著,把糖和中國結遞了過來。中國結下面墜著一條魚,象征著年年有餘。

蘇喬把東西接了過來,也笑著道了一聲新年快樂,護士對她發出熱情的邀請:“蘇小姐,你下來和我們一起玩吧,大家都在一樓大廳,可熱鬧了。”

一樓大廳布置得很漂亮,彩帶和燈串交錯著,墻上地上都是氣球,醫生、護士、病人像家人一樣坐在一起說說笑笑,熱鬧極了。

蘇喬在人群中看見了梅梅,梅梅正在和同事們做活動,沒發現蘇喬。

蘇喬也沒過去打擾,隨便找了個地方坐著,剛坐下就有人遞給她一個小金桔,蘇喬轉頭去看,發現這個人她並不認識,但卻在這個特殊的節日接受到了對方的善意。

因為新年,大家都變得親近了。大過年的,恩恩怨怨好像也沒這麽難放下了。

“哥哥。”這時有個小孩兒跑了過來,撲倒在了身旁那人的懷裏,“哥哥,新年快樂,媽媽問我今年有什麽新年願望,我說我希望哥哥能盡快好起來,我想哥哥了,想哥哥可以快點回家。”

身邊的這對兄妹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蘇喬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突然想到了裴寒遠。

她早已不記得小時候自己和裴寒遠是怎麽相處的了,是不是也像剛才那對兄妹那樣,她只是在這個時候,在這個特定的節日裏,想起了裴寒遠,想起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和她還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但她目光掃遍了四周,也沒有看見裴寒遠的身影,以前總是能隨時隨地偶遇的裴醫生,怎麽就突然很難見一面呢。

正當她想著要不要給裴寒遠打個電話,說聲新年快樂的時候,莫天提著飯盒,急匆匆的從外面走了進來。

“莫醫生。”蘇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喊住莫天,像是抓住什麽希望似的,抓住了莫天。等她反應過來時,莫天已經停下來,朝她看了過來。

蘇喬只能走過去,說明了自己叫住他的目的問:“莫醫生,你知道裴醫生在哪裏嗎?”

“他啊,在實驗室呢。”莫天剛從外面進來,一身的寒氣,他不知道裴寒遠和蘇喬之間發生了什麽,但他想到裴寒遠孤零零的樣子,就忍不住想要替他做點什麽,於是故意對蘇喬抱怨道,“哎,他那個人啊,跟個臭石頭似的,說什麽也不聽,都除夕了,還把自己關在實驗室,明明知道自己有胃病,飯也顧不上吃,今天外面的餐廳都關門,這些還是我特意回家做的呢。”

莫天話音剛落,不遠處好多人叫他,似乎是叫他過去玩游戲,莫天原本不想去的,這些活動每年都有,莫天早就沒興趣了,也就這些新來的實習生覺得新奇,但他看了看蘇喬,又臨時改變了主意。

莫醫生的潛質裏很有演員的天分,他裝出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蘇小姐,你看我這邊他們叫我呢,你要是沒事,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這個飯盒給送到實驗室?”

除夕原本就是親人團聚的日子,蘇喬也是想見見裴寒遠的,所以答應了莫天,提著飯盒去了實驗室。

她沒有進入實驗室的權限,只能在上次裴寒遠帶她過去的那個休息區停下,她先把飯盒放下,然後找出手機給裴寒遠打了個電話。

她很久沒有給裴寒遠打過電話了,號碼撥出去的時候有些緊張,但第一次撥通沒人接,第二次響了很久才接通。

裴寒遠很驚訝,從聲音就能聽出來:“蘇喬?是你嗎?”

“是我。”和裴寒遠打電話還是讓蘇喬感到別扭,兩人之間雖然談過了,但只要盛雲淮不蘇醒,她和裴寒遠的關系永遠只能處於一種微妙的尷尬中。她讓自己的語氣盡可能的聽起來正常,“我在實驗室外面的休息區,莫醫生臨時有點事,讓我先把飯菜送過來了,你先出來吃飯吧,不然涼了。”

“好。”掛斷電話後,裴寒遠隔了幾分鐘才出來。

蘇喬聽見腳步聲,擡眸看向走進休息區的人。裴寒遠穿著實驗的制服,明明是量身定做的實驗制服,可現在穿在他身上又寬又大,整個人看起來空空的,比上一次見面時,更瘦了。

這不是正常的情況,正常人不會瘦這麽快,她覺得,裴寒遠看起來不是體重在流逝,而是生命在透支。

“麻煩你了。”裴寒遠眉眼間難掩疲憊,眼窩深陷,整個眉骨都有些突出了。但看起來心情似乎不錯,他坐下把飯盒打開,先問她,“你吃了嗎?要不要吃點?”

蘇喬滿懷心事,聞言搖了搖頭,說:“我已經吃過了,你吃吧。”

“嗯。”裴寒遠吃飯很安靜,也很慢。

蘇喬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兩人沒有說話,氣氛很安靜,偶爾可以聽見從大廳那邊傳過來的歡聲笑語,提醒著蘇喬今晚是除夕。

坐在她面前的是她唯一的親人了,雖然他對盛雲淮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她無法原諒他,但她看著這樣的裴寒遠又會忍不住的心軟,她想到了之前在大廳的那對兄妹,她做不到和裴寒遠這麽親昵,但是適當的關心並不難,只要她開口。

“裴醫生,你、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蘇喬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問出來後她松了一口氣,心境反而平靜了下來。

裴寒遠吃飯的動作頓了一頓,半晌後擡起頭來:“怎麽突然這麽問?”

“你比上次又瘦了很多。”蘇喬說出自己的擔憂,“你瘦得太快了。”

“沒事,這是常態。”裴寒遠語氣平鋪直敘,解釋說,“我們這行,忙起來就是這樣,等閑下來就好了。”

裴寒遠這個解釋,聽起來挺合理的,蘇喬雖有疑惑,但裴寒遠明顯不想多說了。好不容易打開的交流豁口,被裴醫生單方面關閉了。

蘇喬只能作罷。

裴寒遠依舊沒有吃多少就飽了,他收拾好餐盒,蘇喬說:“給我吧,我給莫醫生帶回去。”

裴寒遠點點頭,說了聲好,把飯盒遞給了蘇喬,蘇喬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就起身準備離開,剛走到門口,裴寒遠叫住了她。

“蘇喬。”他朝她走過來,露出今晚的第一個笑容,“新年快樂。”

蘇喬楞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也回了一句新年快樂。

這應該算是她和裴寒遠相認後第一次一起過年,雖然兩人都有些別扭,但好歹互道了新年快樂。

裴寒遠從實驗制服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遞給蘇喬。

“這是給我的?”蘇喬沒想到裴寒遠會給她壓歲錢,她已經長大了,不是收壓歲錢的年紀了,除了盛雲淮,她沒有收到過別人的壓歲錢,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裴寒遠說:“這是哥哥給的紅包,收下吧。”

蘇喬忽然有點難受,鼻腔酸澀,眼眶一下就紅了。之前她總是說不記得六歲前發生的事情了,可裴寒遠給她說過的那些事,她其實覺得很熟悉也很親切。

血脈裏的聯系是切不斷的,就像現在,她心中忽然湧出很多情緒,她知道,她其實是喜歡這個哥哥的。如果裴寒遠不那麽偏執,沒有對盛雲淮做那些過分的事情,能從仇恨中走出來,她也會是個好妹妹的,或許給她一點時間,她也會像之前大廳那對兄妹那樣,對著哥哥撒嬌的。

“謝謝。”蘇喬收下了紅包,指尖緊緊捏著。

這時,天空忽然綻開了一朵又一朵的煙火,漂亮極了,像是夜色中開出的花。

蘇喬擡眸望去,片刻後,她聽到裴寒遠問她:“蘇喬,你有什麽新年願望嗎?”

當然有,她希望盛雲淮能夠醒過來,也希望裴寒遠可以早日放下仇恨,活得更快樂。

“不用說出來。”裴寒遠轉頭看向她,煙花碎在他的眼眸裏,他忽然擡起手,像是小時候那樣,揉了揉蘇喬的頭,溫柔的說,“妹妹的願望都會實現的。”

這個冬天很冷,但哥哥的掌心是溫暖的。

——

除夕過後,便是暫短的春節假期,蘇喬沒有再見過裴寒遠,聽說好像是休假了。

蘇喬在短信上問候了他,但沒有得到裴寒遠的回應。

春節假期結束後的第二周,蘇喬得到了一個好消息,莫天告訴她,找到了治療盛雲淮的方法,不過這個方法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也就是說還是有百分之二十的風險。

但做不做,決定權在蘇喬手裏。

莫天原本以為蘇喬會思考幾天,但當天下午,她就告訴他,可以開展手術。莫天立馬聯系了醫院,給盛雲淮安排手術。手術從下午持續到了深夜,整整八個小時,蘇喬不敢離開半步,一直守候在外面,直到莫天從手術室出來告訴她手術很成功,她才終於松了一口氣,脫力般的靠在了墻上。

她想,裴寒遠果然沒有騙她,她的新年願望,已經實現了二分之一。

盛雲淮被送回了病房。

“他多久會醒過來?”蘇喬站在一旁,等護士給盛雲淮連接各種檢測儀器。

“最遲後天。”莫天看了一眼蘇喬,欲言又止,但蘇喬一顆心都在盛雲淮身上,也沒有註意到莫天意味深長的表情。

小時候買飲料,抽到再來一瓶後,會很好運的獲得第二個再來一瓶。

盛雲淮就是第二個再來一瓶,他在第二天的中午,提前醒了過來。

那時候蘇喬毫無準備,她像往常一樣,坐在床邊給盛雲淮的四肢做日常按摩,一邊輕聲同他說話。

“雲淮,等你醒了,我們買條狗吧,買條大金毛,也叫旺財。”

“好啊。”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從氧氣罩下傳了出來,因為許久沒有開口說話,聲音還有些沙啞。

蘇喬腦袋有好幾秒鐘的空白,她直勾勾地盯著病床上那張蒼白的俊臉,直到盛雲淮很輕地叫了一聲喬喬,她才如夢初醒,撲到了盛雲淮的身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盛雲淮也很想回握她,可剛剛蘇醒,他的身體虛弱,沒多少力氣,他所有的氣力都用來說話,和對蘇喬微笑了。

蘇喬也笑,又哭又笑,淚水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盛雲淮虛弱地擡起手:“寶貝別哭了,過來抱一抱。”

蘇喬幾乎是撲進了盛雲淮的懷裏,她緊緊抱住他,泣不成聲,她有很多話要對他說,有好多事情想要告訴他,但最後,千言萬語,只匯成了短短的一句:“我好想你。”

——

盛雲淮蘇醒的消息很快傳遍了研究院,作為第二個通過顱內刺激療法醒過來的病人,盛雲淮也被醫生問了不少問題,儼然是繼蘇喬之後,第二個被當做研究的對象了。

以前蘇喬有裴寒遠幫忙頂著,現在盛雲淮有莫天幫忙擋著。

但莫醫生也是受人之托,如今事情解決了,他也打算離開了。盛雲淮現在恢覆得很好,不用他也可以了,莫天建議蘇喬可以申請換一個主治醫生了。

“為什麽?”蘇喬覺得莫天很好,他能讓盛雲淮醒過來,證明他是個很厲害的醫生,她不太想換。

莫天只說自己還有別的工作,蘇喬盯著他看了幾秒,不知道在想什麽。

蘇喬有一雙和裴寒遠極為相似的眼睛,莫天在她的註視下,總會生出一種被裴寒遠看著的錯覺,但裴寒遠現在哪裏還有力氣這麽看著他呢,想到裴寒遠,莫天就覺得難過起來。

他以前不覺的什麽好人必須要有好報,壞人就必須有惡報,他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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