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是在兩天後醒過來的, 比預計的時間晚了一天，好在有驚無險，各項指標都很正常。

睜開眼的那一刻, 起先只是看到一個模糊晃動的影子, 隔了十幾秒後, 她的視覺才漸漸變得清晰起來。這時, 她才看清楚, 站在她面前的是裴寒遠和梅梅, 還有好幾個陌生的面孔。

“喬喬！！”梅梅捂著嘴, 紅著眼眶看向她。

蘇喬還帶著氧氣罩, 不方便說話, 只能朝梅梅揚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以作回應。

蘇喬作為第一個接受腦電波顱內刺激的病人, 如今成功醒來, 十分具有研究價值，一上午已經有不少醫生過來詢問了情況, 下午原本還有其他醫院的醫生要過來, 不過全被裴寒遠以病人身體虛弱要修養為由拒絕了。

於是蘇喬有了一個安靜的下午，輸液的時候, 她睡了一會兒，梅梅就在旁邊陪著, 等她醒來時, 梅梅不知何時走了，身邊的人也變成了裴寒遠。

“醒了？感覺怎麽樣？”裴寒遠放下手裏的醫學雜志，擡眸朝她看了過來，現實中的裴寒遠和意識世界裏的裴寒遠在外貌上並沒有差別，只是那雙眼眸少了些溫情, 多了點清冷和薄涼。

似乎溫柔的裴醫生從來就不存在。

談不上失落，只是一時間有一點難以適應裴寒遠性情的轉變，而且在意識世界最後的記憶並不是美好的，蘇喬雖然醒過來了，但情緒卻還沒有完全緩解過來。

其實還有一個隱秘的原因，或許只是直覺，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兒，這種不安感表現出來就是她無法做到再像意識世界裏的那樣，對裴寒遠百分之百的信任了，在這裏，她可沒有什麽可以看透人心的金手指了。

“嗯，感覺還行。”想通這裏，蘇喬也有了自己的打算，她回答了裴寒遠的問題，同時也拋出一個自己最關心的問題，“裴醫生，我什麽時候可以去看看我的未婚夫？”

長達半年的臥床讓蘇喬的雙腿肌肉變得僵硬，但只要加強鍛煉，還是很快就能下地行走的，而且現在她剛醒過來，身體也虛弱，就算能走，也支撐不了多久，只能先養著。

盡管內心急迫，但蘇喬也知道，這個樣子沒辦法出現在盛雲淮面前，但她需要裴寒遠給她一個期限，她不想在無望中等待。

“最快也需要一周。”裴寒遠站在醫生的角度建議說，“過幾天會給你安排覆健。”

蘇喬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虛空中，隔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做足了準備才開口問：“他還好嗎？”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裴寒遠用客觀的語氣敘述道：“除了昏迷不醒，各項指標都很好。”

蘇喬又問：“找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昏迷了嗎？”

裴寒遠眸色很深，他看了她一眼：“嗯。”

然後兩人就無話可說了，可蘇喬又毫無困意，裴寒遠似乎也沒有要走的意思，蘇喬目光放在輸液瓶上，想著是不是等她輸完液，裴寒遠就可以走了。

時間慢慢流逝著，病房裏寂靜無聲，只有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音。

輸液瓶裏的液體只走了一半，這就意味，裴寒遠還要在這裏待很久，蘇喬做不到出聲讓他離開，最後還是由她打破了這份寂靜。

“裴醫生，你能和我說說……”蘇喬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他們，最後只能別扭地說，“說說你的父母。”

“好。”裴寒遠答應得很幹脆，要是蘇喬擡眸看一眼，可以看見裴寒遠眉間的喜色。

他把醫學雜志隨手放到一旁，垂眸想了想，才說：“那就從你出生那年說起吧。”

裴寒遠的聲音其實不太適合講故事，因為太過於冷淡了，就算是講自己最親密的親人，蘇喬也從他的話語中聽不到情感，他冷淡的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旁白機器，只是用平鋪直敘的語調，講著過往。

他說她出生的那一年，江城下起了很大的雪，整個冬天都是蕭條又寒冷的，可是因為她的降臨，裴家的冬天是溫暖又幸福的。

生蘇喬那年，裴媽媽快四十了，算是高齡產婦，一家人都擔心得不行，既擔心大人，也擔心小孩。

可蘇喬特別乖，從懷上到出生，基本上沒有給裴媽媽制造什麽麻煩，只是在快要出來的時候，踢了踢裴媽媽的肚皮，母子連心，裴媽媽也有了預感，果不其然，到了醫院沒多久，就被送進了產房。

生產的過程也很順利，裴媽媽並沒有受罪，事後醫生也笑著說：“是個疼人的小姑娘，你以後可有福氣了。”

事實證明，小時候的蘇喬確實很乖巧，是家裏的團寵，誰都疼她，不過小時候的蘇喬覺得，只有哥哥最疼她，因為哥哥會給她做蛋糕，會給她買好看的小裙子，也會教她畫畫，還會帶她偷偷溜出去玩。

小時候蘇喬特別喜歡黏著裴寒遠，是裴寒遠永遠的小尾巴。

可是好景不長，原本幸福的一家四口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支離破碎，在之後，便只有絕望。

裴寒遠並不想把這些不幸的事情告訴蘇喬，所以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帶過，最後落到蘇喬耳朵裏的，只剩下短短幾句話。

裴寒遠說這些的事情，神色溫情，但蘇喬沒有六歲之前的記憶，很難做到感同身受。但這段往事就算是作為旁觀者，聽到後也會忍不住唏噓。

“那、那這些年，你過得好嗎？”這句話蘇喬之前就想問了，但是一直沒有問出口，如今問出來，她心裏也好受了一些。

“還行。”裴寒遠回答得簡單，並不想多談，“吃穿不愁。”

蘇喬也沒在多問，現在裴寒遠是醫生了，條件肯定不會差的。

輸完液後，裴寒遠果然離開了，臨走時突然停下來問她：“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蘇喬先是楞了一下，隨後認真的想了想：“糖醋排骨、宮保雞丁……”

她說了好幾個菜，裴寒遠越聽眉頭皺得越深，但沒有開口制止，而是安靜地聽她一口氣說完。

“就這些嗎？”裴寒遠點點頭表示記下了，但隨後開口說，“等你完全好了，我可以帶你去吃，但現在這些不能吃，你只能吃清淡的。”

蘇喬當然知道，剛才看裴寒遠皺眉就想起來了，不過她還是說完了，或許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裴寒遠面前，她開始耍性子了，就為了故意看看，裴寒遠對她的容忍度。

在她毫無意識的時候，哥哥已經是哥哥了。

“那就喝粥吧。”蘇喬覺得嘴裏泛苦，又補充，“最好加點糖。”

裴寒遠不知道想到什麽，笑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小時候也喜歡吃糖，經常趁著我不在偷吃。”

裴寒遠的笑容是短暫的，可蘇喬還是捕捉到了，這一刻，她倒是好像能從裴寒遠的情緒中感受到那種兄妹之前的感情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裴寒遠又變成了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但在他轉身欲走的時候，又突然停下來，問她，“你還喜歡吃蛋糕嗎？”

蘇喬回答說：“喜歡。”

“好，我知道了。”

病房門打開又關上，裴寒遠帶著他別扭的關心離開了，走到了無人的角落，他才扶著墻，急促的喘了一口氣，隨後又猛烈的咳嗽起來。

咳嗽聲在整個樓道裏回響著，聽起來有些恐怖，但沒一會兒，又仿佛可以聽見淺淺的笑聲，很輕，卻是真的發自內心在笑。

兄妹重逢，裴醫生是真的很開心。

此時，裴寒遠並不知道，自己的笑聲傳到了身後一個角落裏。

那裏不知何時靜悄悄地站這個人，她沒有出聲，只是在聽見他的笑聲後，又選擇了悄無聲息的離開。

同時，她也做了決定，要替裴醫生保密。

——

三日後。

“好，慢慢的，邁開腿，就這樣，別著急。”

覆健室裏，醫生溫柔的鼓勵著蘇喬慢慢站起來，她的身體沒有任何異樣，她需要克服的是她心裏的恐懼。

嘗試了一上午，蘇喬終於可以慢慢站了起來，腿部的肌肉還有些僵硬，只有不斷的通過練習才能喚醒肌肉記憶，但蘇喬顯得有些急切，因為她很想快一點站起來，想早一點去他的身邊照顧。

覆健室的門被推開，裴寒遠提著飯盒過來：“先吃飯吧。”

蘇喬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說：“裴醫生，我想先去看看他，行嗎？”

昨天蘇喬能下床後，裴寒遠就帶她去見了盛雲淮。

盛雲淮和她的病房隔得並不遠，就在走廊盡頭那間。他靜靜的躺在病床上，像是睡著了一般。蘇喬看見他的那一刻，壓抑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全部爆發了出來。

裴寒遠就在旁邊看著，看著蘇喬捂著嘴，無聲的哭泣，她太悲傷了，那種情緒甚至感染到了他，讓他生出一種內疚感。

但也僅僅只是一瞬間，隨後他便以檢查身體為由，帶著蘇喬離開了盛雲淮的病房。

他不能阻止蘇喬去看望盛雲淮，所以這一次，裴寒遠也沒有拒絕：“好，先吃飯，吃完飯我帶你過去。”

吃完飯，裴寒遠遵守約定，帶蘇喬去看望盛雲淮，在途中，兩人遇見了梅梅。

蘇喬轉頭看向裴寒遠：“裴醫生，梅梅陪我去就可以了，你先去忙吧。”

梅梅垂著眼，但是她感覺到了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隨後她聽到裴寒遠說：“好，有什麽事直接給我打電話。”

蘇喬應了聲好，裴寒遠就把飯盒遞給她，然後離開了。

梅梅這才松了一口氣，幫蘇喬推輪椅，一邊往前走，一邊問她：“喬喬，你覺得裴醫生怎麽樣？”

蘇喬想了想，難得露出點笑意：

“我不知道，但我想裴醫生一定是個好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一下，裴醫生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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