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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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艷蝶》的宣傳情況被提前,這次倒是不用太愁院線,這樣的人氣多得是人前來談合同。

應肅借著這股東風下發了軟文,內容大同小異,無非就是那麽幾樣:認真制作,資金不足甚至副導演自掏腰包倒賣房車,徐繚義氣頂上男主避免了劇組解散。不提李松群這事並不意味著他們不能說說劇組的難處,其實說到頭來無非是情懷跟賣慘這兩個詞。

本來應肅準備的就多是軟廣,哪知道陳影推波助瀾了一番,省下不少錢來,本想分些錢在硬廣上面宣傳,可仔細想了想,《艷蝶》如今的主打情況是缺錢,如果推行硬廣,難免會被網民認為是欺騙。有時候事實真相到底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網民想要看到什麽,想怎麽看,在缺乏自主思考能力的盲從情況下,對絕大多數人而言,資金不足就等於掏不出甚至一百塊錢來。

加上徐繚的粉絲自發組成自來水軍,幫忙宣傳演員拍攝時的艱辛努力,劇組遇到的麻煩跟用心程度,她們一直跟著直播,算是第一批人,配合應肅下放的一些軟文,視頻跟文字配合的恰到好處,引起大量轉發,情況暫時對《艷蝶》有利。

倒也不必急著硬廣。

這會兒時間尚不算長,人們的忘『性』不至於那麽大,《艷蝶》活躍於眾人眼中,不知不覺時光荏苒,劉正業倒也能體諒徐繚的情況,只要提前打過招呼,也由著他參加《艷蝶》相關的活動跟試映還有點映會,徐繚匆匆去匆匆回,沒落下一場戲份,《暗龍》拍到後期磨合漸好,劉正業的脾氣也隨著ng次數的減少而越發溫和。

徐繚在兩個劇組裏來回跑了好長一段時間,覺得網絡上好像鋪天蓋地的全是《艷蝶》的海報跟預告片,劇組還放出早有準備的幕後花絮跟一些角『色』采訪,引起影『迷』興趣。工作讓他疲於奔命,感覺自己未來的人生壓根看不到曙光,在這樣的忙碌下,徐繚終於迎來了《艷蝶》的首映式。

首映能給徐繚的票基本上都在應肅手裏,經紀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又為這些票準備了一些小活動,除了幾個粉頭,還有幾張以抽獎方式落在了其他粉絲手中。關莫磊同為《艷蝶》的配角,《艷蝶》劇組自然也邀請了他,而徐繚跟關莫磊一商議,最終決定把蒙陽也一塊兒帶過去,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艷蝶》這會兒名氣雖大,但事實上虛得很,近來熱度降低,疲態已經顯『露』出來,點映跟試映上媒體的評價只是普通,最糟得是還有譏諷這是個不倫不類的風景加花瓶的流水賬電影,不過這種評論不多,應肅懷疑是有媒體故意嘩眾取寵,而看數據來講,《艷蝶》的情況應該不至於太差,只是發生之前那件事之後,暫時還不知道面向大眾會是什麽反應。

來參加首映式也許能蹭點熱度,可也許說不好就惹得一身腥了。

蒙陽幾乎想都沒想,就立刻滿口答應,三個人腆著臉去劉正業那幫蒙陽請假,劉導挑了挑眉,還是放了他們一馬,近來《暗龍》拍攝緊張,加上徐繚受到《艷蝶》那方面的輿論壓力極大,他卻全程保持狀態沒有落下,劉正業再是冷血無情,也怕把小孩子給摧殘壞了,因此就當是給劇組休息一段時間。

韓雲遲也發來了消息,他倒是想來幫徐繚走走紅毯,不過他的經紀人還處於觀望狀態,不肯將人放心,便只好與徐繚致歉。

有這份心意已經足夠,徐繚並沒有太過在意。

而再跟劇組全員見面,又覺得恍若隔世了。

首映前期劇組接到了知名網絡公司森宿發來的訪問邀請,網絡直播眼下也相當火熱,森宿一直在互聯網這方面的大頭,旗下服務包括搜索引擎、新聞、娛樂等等,這次發來邀請,大概也是想實現一次雙贏,可見《艷蝶》如今是何等備受關註。

本來徐繚不該缺席,應肅思考一段時間,卻讓劇組轉告平臺男主演不能出席,一來是考慮徐繚的身體的確吃不消,二來是他不太希望徐繚太頻繁地斷開拍戲的時間,不過他仍是要徐繚拍攝了一段道歉跟祝福的視頻,準備在直播上放出。

徐繚對此並無意見,在劇組裏收看了直播全程。

這次劇組專訪屬於商業互吹,森宿對《艷蝶》頗為友好,提前協商好了稿子,也沒有太多故意刁難的問題,基本上都是貼合劇組拍攝情況跟角『色』理解之類的提問,這讓劇組被李松群跟媒體折磨至今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全程氣氛也算得上歡樂。

你爸爸到底是你爸爸,森宿自帶流量,加上跟《艷蝶》的宣傳大力投入,直播間人數相當驚人,雖然沒到癱瘓服務器的地步,但是也的確卡著徐繚了。

等徐繚反覆橫跳進去的時候,采訪已經略過開頭了,柳茜正跟蘇星燦還有岳辛傑等人跟觀眾道歉,而徐繚的視頻剛剛放映完畢,他進來就見著自己英俊帥氣的臉從大到無,柳茜等人在主持人的帶領下鼓了鼓掌,然後開始正式采訪。

主持人先對徐繚的不能到來表示了下遺憾,又中規中矩地提了幾個問題,將氣氛炒熱,中間忽然提到一個問題:“拍攝過程中讓各位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什麽?”

幾個男人說得都是出糗的事,一時氣氛十分歡樂,柳茜是萬綠叢中一點紅,自然留著當大軸,她燙了一頭大波浪卷,慵懶披在胸前,兩條又細又白的長腿並在一起,微微靠向了椅子,沈思片刻道:“我記得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其實是跟徐老師有關的。”

徐繚沒能到場一起直播,到底是件遺憾的事,主持人對柳茜提起對方很是感到興趣,便順著話問了下去。

“我們有次拍水裏的戲,我記得那會兒天其實很悶。”柳茜伸出食指撫了撫鼻翼,聲音輕柔,“水底下在爆炸,然後吊威亞飛得很高,那段戲是我跟徐老師的打戲,其實我都習慣吊威亞了,可是在水上面,底下還有爆炸,感覺特別不同,我不知道是第幾次下來,第幾次休息的時候,我想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我撐不下去了,我要跟導演說今天不拍了。”

岳辛傑拿起話筒笑道:“你沒跟我講啊。”

柳茜也笑了笑道:“然後我站起來要過去跟徐老師談一談的時候,看到他在偷偷吃止痛片,到晚上的時候我才知道從甜姐……甜姐是徐老師的助理,是從她那兒知道腰背受傷了。可當時不知,就覺得很難受,然後徐老師看見我,問我怎麽了,他很關心我,跟我說不舒服的話幫我去跟導演說今天休息。”

“我只好說我也想吃一粒止痛片,他說這樣不行,讓我去休息,我當時哪還有什麽休息的心啊,就覺得特別羞愧,找個借口跟徐老師要了一片止痛片,當什麽都沒發生,繼續拍了下去。”

主持人很上道,該歡樂就歡樂,該煽情就煽情,立刻進入了狀態,感慨道:“那個時候劇組是真的很不容易啊,讓我們為兩位鼓掌。”

柳茜卻紅了眼圈,她低下頭,直到主持人抽了紙巾遞給她,她才擦了擦眼角的淚珠,輕聲跟大家道歉,沒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這一段在這場訪問裏堪稱畫龍點睛之筆,尤其是柳茜淚灑現場被放在宣傳最明顯的地方,美人垂淚惹人憐惜,更何況又是如此勵志的故事,加上男主角不在現場,效果更佳。徐繚當然不會傻到覺得柳茜純粹是真情流『露』,這樣的題目設置,這樣的回答,這樣恰到好處的爆點,沒有人在之後提前篩選過稿子才有鬼。

想想柳茜這樣的姑娘都學會了圈子裏這一套,徐繚不由得很是唏噓感慨,當然,作為受益者,他也沒傻『逼』到覺得這樣不好。

會演,能演,臉皮夠厚,不要怕說出自己付出多少努力跟辛苦,才能在這個圈子裏混下去。

要是自己不發聲,沒有人會通過表象看到內在,會哭嚷的孩子才有『奶』吃,才能受到更多的關註,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作為《艷蝶》的男女主角,走紅毯時徐繚是柳茜的男伴,而柳茜是徐繚的女伴,沒人能搶他們倆的風頭。

造型占去了準備的絕大一部分時間,徐繚與應肅久別重逢,心情並不是很激動,對方帶他轉了美容店跟近來『潮』流的衣服牌子,敲定造型後約好時間,第二日造型師在房車裏使勁兒折騰徐繚的臉,恨不得給他臉上弄上三斤粉,而應肅冷眼旁觀,忙忙碌碌地低頭玩著手機。

可能是在解決辦公相關的事情。

先到公司碰頭,開保姆車去走紅毯像什麽樣子,公司花錢租了豪車,徐繚來不及展現新造型就又被塞進了另一輛車子裏,應肅摘下自己的腕表戴在他手上,仔細打量了會兒整體造型,確保無可挑剔後才微微笑了笑。

徐繚被『迷』得神魂顛倒,差點就想借著車子往應肅身上挨,無奈他做好了準備,司機卻經驗十足,開車是四平八穩,壓根不給他半點占經紀人便宜的機會,不由惱羞成怒,暗想以後首映式要擺在無人區裏,最好道路坑坑窪窪,開起來能顛得人嘔出心臟脾肺腎的那種。

沒多會兒就到了場地,車窗外堪稱盛況,幾乎全是影『迷』跟記者,應肅推了推眼鏡,他近來眼睛有些不適,不敢再戴隱形,平淡道:“準備好出場,保持微笑,帶穩柳茜,別出任何差錯,也別傻在現場,只管走下去。”

徐繚點了點頭,深吸了口氣,他早到些,等了會兒柳茜的車,兩人於紅毯集合,相攜而行,俊男美女向來是人們鐘愛的話題,鎂光燈瘋狂閃起,兩人保持微笑,誰都沒有掉以輕心,只是柳茜到底第一次走紅毯,幾乎被閃光燈跟尖叫嚇呆了,兩人身體貼得相當緊密,徐繚胳膊都快被抓痛了。

無奈這樣的場合他也不好提醒,只能帶著柳茜往下走去,好在對方緊張歸緊張,微笑跟走路一個都沒忘,唯有徐繚一個人知道,柳茜那雙之後被報道為會說話的『迷』人雙眼在走紅毯時並非正欲勾魂奪魄,而是充滿呆滯,被嚇得不輕。

這一切對徐繚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並非第一次走紅毯,卻也是實打實地擺脫掉那些過往後人生頭一遭,剛踏上紅毯上倒還好些,走過小半,影『迷』與粉絲近乎沸騰的尖叫聲貫穿整個劇院,那些追隨著鏡頭的閃光燈不斷閃爍著,徐繚忽然感覺到大腦一陣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也什麽都感覺不到。

靈魂某個地方像是突兀的穩定下來,輕聲細語地重覆著:我喜歡這個樣子。

快走到采訪區的時候,柳茜才終於回過神來,她握著徐繚的胳膊,茫然而不知所措地問他:“原來紅毯是這樣子的?”她並不恐懼,那疑問從紅唇裏吐『露』出來,倒更像是一種狂熱的喜悅,這個圈子撕扯人不吐骨頭,卻也能帶來人最原始追求的東西。

被人關註。

那些追隨的目光,那些狂熱純真的情感,那些毫不掩飾的『迷』戀……

“一般不是這樣的,這次《艷蝶》的情況鬧得太大,來了不少人。”徐繚低聲與她說道,“這種盛況一般是比較大的大制作才有的,現在微笑揮手。”

柳茜如他手下的傀儡,按照他的指令行動,兩人應付完記者,進入劇院,白蘇也一道受邀前來,星塵公司總共就這麽點班底,幾乎全被抓了出來。蒙陽與關莫磊一早就到了,在一旁聊天,眾人見著柳茜前來,於是急忙聚攏過來。

美人到哪兒都吃得開,柳茜雖是剛出道,但不像現下流行的女星那般幼美,大概是因為流行題材的緣故,而今的女星大多體現出小女人的美態,純真可愛偏多的,少有柳茜這般張揚熱烈的美,她今天穿了條低胸的紅禮裙,波浪卷披在肩頭,遮掩住空『蕩』『蕩』的肩膀,脖子處項鏈設計簡潔,高跟鞋讓本就不差的身高更具有壓迫『性』,簡直像朵猩紅『色』的玫瑰。

幾個大男人似眾星捧月,將她圍在當中。

徐繚今天也不差,應肅打算讓他驚艷亮相,因此對他的造型有著嚴苛病態的要求。

本就英氣的五官加重了這種銳氣,撇去那些精致,鼻梁高挺,眼窩加深,飽滿的嘴唇略微修淺了顏『色』,修身的西裝裁剪得當,領口貼合脖頸,眉骨的傷早就好了,眉筆加深斷層,他微皺起眉時,便顯得不怒自威;然而神『色』微展,又予人春風拂面之感。

他站在鏡頭之下,氣定神閑,再是矜持傲慢沒有,忽然有人尋他說話,於是低下頭來與對方笑談,嘴角微微抿起,冷硬如雪消融,眼角眉梢皆是風情,頃刻間顛倒眾生。

若非記者還記得這是一場首映禮,險些誤會自己誤闖了時尚大片的拍攝現場。

岳辛傑今天只能算是半個主角,大眾對他的觀眾度不高,他帶著家人從一邊的嘉賓通道裏偷跑,穿了件寶藍『色』的『毛』衣,裏頭是加厚襯衫,看起來像是出門喝茶而不是要上自己第一部 電影的首映式。

觀眾席陸陸續續進了場,主持人並不相熟,卻是口燦蓮花,一長串開場白也叫人不覺枯燥乏味,劇組走上舞臺鞠躬致意,眾人從頭到尾自我介紹了一番,岳辛傑本該說些電影的好話,然而他憋了半天,最終只道:“我想該說的話大家都聽多了,這部電影究竟如何,我選擇讓大家自己感受。”

這部電影從誕生到上映,演員承受的壓力不少,可無疑最為煎熬的就是岳辛傑本人,徐繚深有體會,於是微笑著為他鼓了鼓掌。

底下眾人發出善意的笑聲,資深的影評人不置與否,劇組裏的所有人順著導演的意思回到臺下找好自己的座位坐下。

絕大多數演員都沒辦法參與後期剪輯,更別提徐繚了,他也跟在場所有人一樣,第一次看到自己在電影裏的模樣,甚至於有些人已經在點映上看過一次了。

開場是董不語為人執筆,書生於燈下寫書,記載志異怪談,燈光映照著那張白凈的側臉,模模糊糊看不清晰,直到旁白聲將那篇《擒夜行游女》的小故事簡單說完,鏡頭方才清晰起來,眉目清朗,白面朱唇,書生將大筆一丟,寬袖翩躚枕在腦後,一間草房,一張木床,唯有滿屋堆著的書籍與未裝訂的紙張。

接下來幾分鐘裏,大概介紹了下董不語寫書賺盤纏,準備進京趕考的事,鏡頭再轉,便是董不語半夜趕路,準備在野外的破廟將就一夜時,意外發現了《擒夜行游女》一圖。

淒風冷雨,董不語生起火簡單吃了些幹糧,緩緩展開畫卷。

畫卷上的人物忽然動了起來,緩緩化作真實的場景,徐繚看到此處,忍不住心裏一跳,暗暗奇怪這是找了哪家特效,居然做得這麽真實。

國內特效向來被詬病,直到之後也沒大進步,徐繚本沒抱太大希望,可《艷蝶》的後期特效卻遠超出他的想象,甚至比他所預料的要更好,約莫是崔遠山的車子跟房子連帶著宣傳的費用全部都砸在這上頭。

漫天大火,皇宮的琉璃瓦都透著焰火的光,熊熊燃燒,落進一雙瞳孔。

一聲尖銳的鳥鳴,無數飛羽散落,女子身披羽衣,雙手成翼,面容似鳥非鳥,似人非人,怪誕之處仍顯美艷,唇仍是飽滿紅潤的,如人一般,被火焰灼燒的紅眸滿是怒火。

嬰兒啼哭聲不知從何處響起,一聲賽過一聲,洪亮而惹人心驚。

皇帝俊美慘白的臉略見驚恐,他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去,太監守衛急忙攙扶,他聲嘶力竭地怒吼,女妖卻全然聽不見,只癡癡用羽翼捧住幼兒,似捧上自己胸膛裏炙熱的心臟,躍身入火焰之中,進這萬劫不覆的伏魔擒妖之陣。

袁清佩站在火海之中,面容平淡,那張與董不語相似無比的面孔竟有這般威嚴冷酷,好似山中磐石,他那長刃在手,能斬得世間恩仇,能斬得罪惡滔天,能斬得妖魔鬼怪,偏是沾不得愛恨情仇,偏是沾不得忠義兩難,那神兵早已被紅塵兩物腐蝕消融,留於他手唯有一柄凡鐵,連同一個凡人。

“袁清佩。”

她癡癡喊道,百轉千回,柔腸多情,湊到跟前去,面孔化為凡人模樣,眼對眼,鼻對鼻,摟那娃娃似如自己親生骨血,她卻顧不上哄這孩子,只淒涼喊這名字,能把心掏出來般的深情,然而對方掃來森嚴莊重的目光,如廟中金身佛像,好一個泥塑的冷心腸。

“還來太子,我便饒你一命。”

袁清佩一板一眼地說道。

“凡人朝暮,不過四十五載,夫妻恩愛,我只求四十五載。”

那女妖望他,世間情愛怨仇,皆在一眼,既是懇求,也是威脅。

袁清佩不能應她,於情於理,於忠於義。

女妖於是明白了什麽,她氣得發抖,那幼兒被拋出火海,關磊不知首領即將死在自己所效忠的皇帝所策劃的一場陰謀之下,仍是忠心耿耿騰身而起,抱住哇哇大哭的皇太子。

“好,好,好!”

女妖舒展雙翼,旋起狂風無數,癡兒怨女,那眸中火光又濃,是她沸騰的怒火,心胸之中愛意消去,湧動恨意如大江翻湧,她嘶聲吼道:“你分明動了心,卻不願意承認,我不信只有我一人執『迷』不悟!”

袁清佩嘆息一聲,拔刀起身,身手利落幹脆,他道:“你我都不是紅塵中人,妄動凡心本就不該,何苦還要執『迷』不悟。”

打戲很有趣味,剛柔並濟,男女之間一來一回,柳茜的身段柔軟,她的打戲多要借助威亞,夜行游女的身形飄逸輕靈,說是打鬥其實更像舞蹈,兩人在火光之中激戰,眾人在外圍觀全程,皇帝眼神陰鷙,冷笑已然掛在嘴角。

夜行游女怨氣未消,袁清佩傷重未愈,激戰下來兩敗俱傷,只不過是威嚇的陣法忽然發動,關磊阻止不及,急忙下跪懇求,順便給觀眾說明情況。

這陣法需要一人作為陣眼輸送靈力,袁清佩平日都顯吃力,更別提此刻傷重,皇帝此刻要求開陣,無異於將他活祭。

皇帝不聞,揮手示意,口中大義凜然,無非是袁清佩與女妖勾結,留有私情。

呵!火光印著他的臉,沒照出正氣凜然,倒映出滿身魑魅魍魎,

陣法內金光乍起,女妖慘叫出聲,她退去羽衣,身上唯有龍氣隱約起伏,化作了原來的模樣,虛弱蒼白地伏在地上,她匍匐著,艱難在陣法上爬行,像尾銀白『色』的蛇。袁清佩半跪在地,手中長刃沒入地面,鮮血從口中淌出,他雙眸光彩漸無,瞬間明白了帝王的心意。

那人上人非是要這妖孽死,他要得是袁清佩的命。

何其荒唐可笑。

“袁清佩。”女妖哀哀道,她支撐起身體,來摟著袁清佩的脖子,去撫他唇上的鮮血,細心體貼,肝腸寸斷,兩行清淚不覺淌下,“你怎樣,疼不疼?”

袁清佩終是不忍,虛弱道:“我放了你去,自此後,悔過吧。”

女妖痛哭:“我不悔!我無過!你也對我有情,是也不是?!袁清佩,你給我一個答案,你說呀!生生世世我也隨你去!”

袁清佩便笑,笑她:“你這癡兒啊。”眼中終是有了幾分柔情似水。

那目光最終閉合了,他生平未曾低頭,至死也不低頭,於是半跪著如此殉道,可殉什麽道,他是神仙中人,卻死在這萬丈紅塵的泥濘裏,死於那嫉妒、懷疑、愚昧之中。

女妖覺得枷鎖漸松,知是袁清佩為放她去逍遙天地而自我了斷,不由得痛徹心扉。

“你要替天行道,我便來幫你。”

她站起身來,目光冷冷,雙手化為利爪,雙目殺機盡顯。

人的血從來都是熱的。

她要將這狗皇帝的黑心挖出來,任由鮮血灑落一地,來祭給袁清佩!

這一切都該了斷。

殺!

火海頓掀狂瀾,羽翼生出狂風。

這前塵終來斬斷了!

倒敘的手法在不少藝術作品裏都極為常見,《擒夜行游女》圖既是開始也是結束,夜行游女究竟有沒有成功殺死皇帝無人知曉。

因為鏡頭停在夜行游女飛身而起時,立刻黑屏了。

再轉,皇宮內歌舞升平,一班醉生夢死的達官貴人夜夜笙歌,時光倒退到了夜行游女初次出場。旁白與場景交錯,一邊是帝王沈『迷』酒池肉林,居於瑤臺瓊室,窮奢極欲,另一邊卻是妖魔四起,生靈塗炭,天災人禍擾得人心惶惶。

岳辛傑雖然名不經傳,如今也很年輕,但到底是未來的大導演,此刻就已看出他對鏡頭的把控力,鏡頭流暢而完整地講述了眼下的故事背景,凡間與皇宮的場景交錯出現,兩組鏡頭平行敘事,氣氛愈發緊湊。

皇帝的荒『淫』更突顯了黎明百姓的疾苦,夜行游女是難產而死的女子幻化成的妖孽,嬰兒是電影裏非常關鍵的一個主題。

夜行游女盜走剛出生不久的皇太子,皇帝惱羞成怒,在宮中摔了一地的奇珍異寶,怒吼道:“給朕把袁卿找來!”

徐繚還記得這個場景拍攝了很久,蘇星燦砸東西砸到胳膊都舉不起來,所有的東西都是他們劇組到地攤上挑挑揀揀刨來的。

尚還意氣風發的袁清佩在民居之間出現,這裏是一段很長的打戲,劇情並不是完全契合劇本,劇本上本是皇帝被嚇到後匆忙設立了太平司,而電影裏則被剪成太平司已設立很長一段時間,袁清佩一直在守衛著皇城,皇帝的龍氣漸弱,妖孽不光『亂』世,甚至隱隱潛伏到皇城腳下來。

袁清佩分明不是第一次出場,卻仍然藏了懸念,先出場的是他那把刀,然後是滴滴答答的妖血,倉皇逃竄的貓妖借著月光轉過頭來,漆黑的皮『毛』,半點雜『色』也無,那雙圓圓的瞳孔回望,身形婀娜如女子,豐盈飽滿的胸部隱藏在皮『毛』之下,纖長美麗的雙足被貓爪取代,臉部的肌肉顫動,怨毒又恐懼的,看得人倒吸一口涼氣。

它伸舌『舔』了『舔』皮『毛』,輕盈躍動身形,長刃破開月光,一聲尖銳淒慘的貓叫截然而止,美麗的人頭滾落。

袁清佩終於出場,他立於高處,收刀歸鞘,目光凜凜如另一柄神兵出鞘。

《艷蝶》的劇情不算覆雜,岳辛傑講故事的能力很強,鏡頭運用得也恰到好處,他的風格獨立一派,跟美術探討後用『色』也異常大膽,營造出鬼氣森森的氣氛,觀眾席不時傳來驚呼聲,不知道是太過酣暢淋漓,還是被驚嚇到了。

水下戲唯美得令人驚嘆,徐繚拍攝時可從沒想過得到的效果會是這樣的,柳茜雖是第一次拍戲,但半點都不遜『色』,簡直就像天生為熒幕而生一般。

快接近結束的時候,夜行游女襲擊皇帝的結局才真正被點明,她失敗了,太平司的其他人也並非吃素的料,女妖敗退,只能帶上袁清佩的屍體倉皇離開。

而另一頭天光大亮,董不語從破廟之中醒來,美麗的雀鳥拖著斑斕的尾羽,自屋檐輕巧躍下,落在了書生的書箱之中。

人生大夢一場,焉知我夢蝴蝶,蝴蝶夢我?

董不語大笑出聲,踏出這場荒唐大夢,放下這功名利祿之心,前世因果今身正道,他本就習慣這神神鬼鬼之說,如今黃粱一夢,倒更是大徹大悟。

應肅坐在極遠,快結束時徐繚下意識轉過頭去看他,看不清楚經紀人的表情,對方正低著頭跟崔遠山似乎在交流些什麽,並未將眼神投過來。徐繚悵然若失,連帶著最後起身鼓掌都是被柳茜提醒的,星塵雖說沒那麽窮,但事實上還真沒預算分給首映後劇組聚餐,因此也就沒有聚頭。

直到結束徐繚也沒能跟應肅說上幾句話,對方比預料的更忙,倒是白蘇過來跟徐繚聊了兩句,其實嚴格說起來,星塵除蘇星燦之外的絕大多數新人第一場新戲都是徐繚幫忙搭的,受過他不少指點,因此態度也非常親熱。

徐繚自然不會下白蘇的面子,兩人在記者鏡頭面前也合了幾張影,應肅就站在眾人外頭,他擡起頭凝視著徐繚,置身事外。

這讓徐繚一瞬間有點恨他,卻又難以自控的沈淪。

首映之後沒多久就是公映,徐繚來不及再投入各種各樣的采訪活動,絕大部分時間都被《暗龍》所占據,天氣越發寒冷,可三人組的少年時光還停留在酷夏的黑背心跟鋼管的浪漫上,有時候人幾乎都快凍麻痹了,下了戲穿上大衣也驅不走刻在骨子裏的寒意,小風扇變成了暖風機,徐繚瑟瑟發抖地跟其他兩人縮在一起喝姜湯。

即便與世隔絕如徐繚,他也能夠感覺到《艷蝶》的確爆了,電影相關的報刊跟網站幾乎都有了《艷蝶》的一席之地,從飾演夜行游女的新人柳茜到完美掌控住兩個角『色』的徐繚,影評人的影評有好有壞,從演技挑剔到角『色』定位,董不語太少出場而不夠飽滿,故事細節轉折生硬,各『色』評論都有出現。

然而這一切瑕疵都無足輕重,畢竟它們全部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這個命運多舛的劇組在出現各種各樣的情況後,努力完成了這樣的這樣一部高質量的電影。

曾經遭受過的苦難都成了擋箭牌。

因此大多重重拿起,輕輕放下,讚美之詞還是占據主流地位,觀眾更是好評如『潮』,本來《艷蝶》投入就不算太大,回本壓力極小,自公映後一周以來幾乎都場場爆滿,或是好奇於到底電影本身如何,或是看了一遍還想再看另一遍,市場數據稍一對比,院線便明智增加了排片場次。

光靠情懷跟口碑還不足夠,既然有更大的利益,星塵自然不會放過,應肅這邊配合營銷打了幾套組合拳,口碑穩定下來之下他幾乎沒有任何後顧之憂,《艷蝶》甚至熱度大爆,長時間占據熱搜榜前三位,到了晚上才被其他頂掉。

當然徐繚也不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攝之中,必要出場的幾個活動,應肅直接到劇組抓人,甚至有幾次跟劉正業吵得臉紅脖子粗,氣得老頭屢屢思考要不要裝心臟病嚇唬應肅。不過徐繚很肯定應肅最多幫忙打個救護車,然後會毫不猶豫且毫無愧疚心地抓走自己。

圈子裏有些時候會格外順從觀眾的“政/治/正/確”,就像《艷蝶》的情況,這事兒說來也很有趣,觀眾對資本而言無疑是食物鏈的底層,然而某種情況下他們事實上又是決定這一切市場的掌控者。

不過等到風頭最勁的那段時間過去,許多不滿的聲音也照舊湧了出來,認為《艷蝶》的成功相當有水分,實際上電影質量根本配不上現在這樣的讚譽,不過這些話對此刻的《艷蝶》已無任何意義。

《艷蝶》的話題在公映接近半個月之後開始井噴,無論是從評論亦或者票房都取得了驚人的成功,其火爆程度甚至遠遠超出了徐繚記憶之中的數據,他與柳茜、蘇星燦等人一夜成名,盡管絕大多數聲音認為是徐繚與柳茜撐起整部電影,可也不能否認小皇帝的發揮。

柳茜是個天生的明星,她只需要往鏡頭底下一站,自然而然就是焦點,沒有徐繚的場合她也從未懼怕,從對這個圈子的陌生到熟悉,她只用了一部電影的時光。經紀人跟公司都敲打得當,她並未因為短時間爆紅而忘乎所以,對於媒體而言,接受絕大多數采訪的柳茜比低調沈默的徐繚更有人情味,也更有價值。

他們追隨這位女王的裙擺,試圖得到一點羹湯。

徐繚……徐繚還在挨揍。

然而徐繚越是神秘,人們就對他越是好奇,曾經過往的作品被盡數挖掘出來,所有的小道消息無論是否屬實皆被搬上臺面,高傲冷酷的袁清佩一瞬間席卷了網絡,跟夜行游女並稱神仙夫妻,甚至有人真情實感地吃了真人cp,就因為柳茜對徐繚的憧憬跟推崇。

甚至有媒體偷偷溜進劇組,險些被武指當做小偷暴揍一頓。

這些笑料不過是為徐繚造勢,給人們添了茶餘飯後的閑談,他愈發神秘,低調敬業的詞匯不要錢似地扣在腦袋上,幾乎人人都想拿到他的第一手資料。

徐繚仰頭往鼻子裏塞了兩團紙,打戲要求真實就是這樣,就算再留手也免不了出事,他脆弱的鼻子重重挨了一拳,血立刻流了下來,情況不算太嚴重,不過劉正業特意放了他一下午休息,畢竟這不是小事。

全組都在開工,就徐繚一個人休息,他不打算出門,媒體不知道堵著劇組多久,他這個模樣簡直是出門送菜,幹脆找出紙巾擦掉那些蹭在手上的鮮血,把啤酒蓋往桌上一磕,單手擰了開來。

關莫磊跟蒙陽可沒他這麽“好”的運氣,只能拿瓶啤酒代替自己陪伴兄弟,然後就苦哈哈地跟著劉正業拍戲去了。

至今鼻子還是覺得酸,徐繚仰了仰頭,穿著養母新織的『毛』衣,這件衣服是前不久剛寄來的,顏『色』別出心裁,繼蛋黃之後是薄荷綠,看著倒是很清爽,穿起來也相當保暖。照舊是寄到公司裏頭,應肅抓他去參加活動的時候特意交給他的,□□短炮戳得徐繚略有些不適,『毛』衣被壓在包裏,今早上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穿上。

他並沒怎麽跟對方聯系過,對方也再沒發過通訊來,只是偶爾幾條短信,似是怕幹擾了徐繚的生活。

徐繚把手機拿在手裏玩了一會兒,忍不住撥了過去,對方接起的速度不快,也許是在忙,他不知為何突兀有了些緊張感。

“餵,繚繚啊。”養母的聲音仍舊那般溫柔體貼,她沒有問徐繚為何此刻打來電話,也沒有長時間未聯系的陌生感,只是十分歡喜地說道,“媽媽都看見了,倩倩他們可喜歡你了,她說她們全校的女孩子跟男孩子都特別喜歡你。”

徐繚失笑出聲,問道:“那要簽名嗎?”

“不了吧。”養母頓了頓,柔聲道,“別慣著那孩子,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激動得不得了,小孩子虛榮心太強,會麻煩到你的。”

這樣體貼的話本該叫人寬慰,可徐繚卻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他意識到自己終究與養母的另一個家庭是無關的,於是有些不安與退縮,沈默了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他無話可說了。

養母並未覺察出他敏感的心思,而是又說道:“你現在紅了,媽媽好高興啊,媽媽就知道,你一直都又乖又聰明,鐵定是能成功的,只是時間不到而已。”她是圈外人,不知道這底下暗流湧動,彎彎繞繞,只單純看到眼前盛景,便覺非常愉快,軟聲道,“只是別太累了,不過我也不懂這些,你們年輕人忙總是有忙得原因的,對……對了,衣服怎麽樣,還暖和嗎?”

“嗯,很暖。”徐繚頓了頓,忽然開口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啊——什麽?”養母正絮絮叨叨著,這會兒聽見了,略有些訝異道,“你問。”

徐繚沈默了好一會兒,有好幾次想要放棄,卻又握緊了手,他的鼻子酸得厲害,幾乎有點泛疼,連帶著聲音都接近哽咽:“我……我有沒有……有沒有讓你驕傲?”

“媽。”

他久違喊出這個稱呼,聲音發顫,幾乎連情緒都控制不住。

“一直。”養母突兀堅定地回答道。

徐繚淚如雨下。

作者有話要說:  別難受別難受,下章就爽起來了,粉絲留言跟電影反饋都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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