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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當馮保南再次見到張廣全的時候，他已經能起身走動了。

茅屋門新添了木板加固，空氣中的黴味已經散去，迎著初春的日光，滿屋都照徹得亮堂堂的，馮保南進門的時候，正看見他正將洗凈的棉被搭在院中棗樹間的掛繩上，他的腹部已經平了下去，氣色也好了許多。

他瞅見馮保南，忙放下手裏的活，疾步上前將他迎了進來。

馮保南擡腿進了屋，見馮有杵在屋門口，兩頰泛著紅，擡頭和他一對眼，帶著些喘地喊了聲爹，喊完便趕緊低下頭。

他是一大早繞了山路跑回來的，還好趕在了馮保南前頭。

方霽坐在屋角，正煨著一小鍋藥湯，聽見動靜，擡頭和馮保南打了聲招呼。

馮保南笑了笑，說：“方大夫，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還未等方霽說話，張廣全便緊緊地握住馮保南的手，濕著眼睛道：“馮村，真是多虧了他，也多謝您......”說著，聲音不由變了調，他頓了一頓，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接著說：“說出來不怕您笑話，之前我迷迷糊糊，好幾回都聽見我爹在上頭叫我......”

馮保南朝他笑了一笑，寬慰道：“老張，你別瞎想了，趕緊把身子養好下地，馬上就春耕了。”

張廣全也赧然地笑了笑，這時，方霽端著藥湯走了過來，輕聲道：“張叔，該喝藥了。”

張廣全趕忙接過，給方霽讓了個椅子，仰脖將藥湯一口氣悶了。

他撂下湯碗，目光掃見碗底殘餘的藥渣，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頭問方霽：“對了！方大夫，你上次跟我說，想上山要看看草藥，我跟你說的那路線，你說你沒聽懂，哎是我這人嘴笨，你跟馮村說說！”

馮保南看向方霽：“怎麽？藥不夠？”

方霽點點頭：“是，我正要和您說這件事，我想這兩天上山看看有哪些能用的，張叔給我說了個大致的路線，我這人有些路癡，沒聽懂，而且我想起您說的話，不敢自己貿然過去。”

張廣全笑了笑，對馮保南說：“我說我要跟他一道去，他非不讓，說擔心我身子堅持不了，這孩子實在是懂事！”

馮保南點點頭，對方霽道：“這好辦，你先同我們一道回去，下午我得了空，給你帶路，等下了山，我再讓馮有帶你去招待所住下，怎麽樣？”

方霽應下了，收拾了東西，同張廣全道了別，便跟著馮家父子走了。

墨色的山線起伏連綿，大片遼闊的田裏，幾個帶著草帽的村民正埋頭幹著農活，一個黝黑的漢子直起身，反手錘了錘發僵的腰板，仰著臉不經意一瞥，目光停在了方霽身上，他一怔，默默瞪大了雙眼，臉上現出毫不掩飾的驚愕神色，將方霽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仿佛在看一只鬼。方霽與他視線一撞，禮貌地微微一笑，這舉動卻令那漢子的眼瞪得更大了，微側了頭，對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竊竊地說了什麽，眼還瞅著方霽，那年輕人也轉過了身，順著他目光看過來，臉上也愕然了，似乎又說了什麽，方霽離得遠，沒有聽見。

他周圍的幾個都擡起了頭，朝著方霽看過來，目光仿佛在看一個異類。

方霽臉上淡淡的，默然在田邊站定，擡眼掃過莊稼田裏的每一個人，一個，兩個，三個......都是男子，及至看到第九個人的時候，他的目光忽而一頓，半長的發，一圈紅繩松松地紮著，略纖瘦的一截腰身，擎著鐵鏟，正彎腰往一個溝壑裏填土，帽沿在那人頭頸曳下一道陰影，看不清面容。

方霽心裏一顫，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婦人身上，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聽到了旁邊的說話聲，楞楞地一擡頭，目光與方霽淩空一撞。

方霽呼吸瞬間一窒，待看清那人長相之後，他眼神一暗，默默低下了頭。

“方霽？”馮有停下腳步，見他沒有跟上來，轉頭問：“怎麽了？”

方霽微瞇起眼，說：“沒事，眼睛看久了陽光，有點疼而已，”他笑了笑，疾步趕上馮有：“走吧。”

到了馮家，燕子打開門，對方霽輕輕一笑，這些天都是燕子給他送飯，也跟著瞞下了馮有偷跑出去的秘密，兩人便稍微熟絡了些。

馮保南讓燕子帶方霽去竈房用些飯，自己則立在屋門前，轉頭對著馮有一瞪眼，滿臉的戾色：“過來，找你有事！”

馮有腳步一剎，臉色有些白，低著頭，慢騰騰地向著屋裏挪。

馮保南失了耐心，一把揪住馮有的耳朵將他提了進去。

方霽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壓低了聲音問燕子：“燕子，他又幹什麽了？”

燕子抿著嘴輕輕一笑：“不知道！他幹了什麽要被罵，什麽都沒幹，也要被罵！”她想了想，說：“會不會是他偷跑出去被發現了？”

“怎麽會？難不成鎮上有馮村熟識的人？把他給賣了？”方霽盯住她的眼：“可自從有了那些傳言，他們不是不跟村裏人來往了嗎？”

燕子想了想：“......以前是有，但是最近好像沒有了，我也不清楚，我爹的事，他不同我說的。”

方霽眼神微沈，沒說話。

身後忽而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呻吟般的聲響，燕子轉過頭，詫異道：“......阿黃？”

方霽循著她的目光一看，只見那黃狗瑟縮在院墻角落的陰影裏，低垂著眼，夾著尾巴抖成了一團，一點幾不可聞的聲音不是從嘴裏發出來的，而是從喉嚨裏溢出來的。

燕子朝它跑過去，蹲下身，輕輕揉了揉阿黃毛茸茸的腦袋：“阿黃！你怎麽啦？”

就在這時，它喉中忽地發出一聲慘叫般的哀嚎，四肢並用地向後挪，仿佛要把自己嵌進墻裏似的，身下也洇出一片淡黃的尿漬，燕子嚇了一跳，忙伸臂將它抱在懷中，垂眼細看它的身體：“怎麽了？哪受傷了？”

“它沒受傷，”方霽不知何時站在了燕子身後，唇角浮起一抹冰涼的笑：“也許看見過什麽臟東西，嚇著了吧。”

燕子不明所以地看著它，擡手輕撫它的腦袋，柔聲道：“阿黃，不怕！我給你做好吃的！”

“東西呢？”馮保南冷聲道。

馮有撇了撇嘴，從衣袋裏掏出手機，放在馮保南面前的桌案上。

馮保南盯著那塊黑鐵似的東西，緊蹙了眉，擡手招呼馮有：“你來看看，他的電話信息什麽的在哪兒？”

馮有臉色一沈，將頭轉向一邊沒搭腔。

馮保南等了片刻沒回應，擡起頭，見他又擺出一副鳥樣，斥道：“聽見沒有？！”

馮有從鼻子裏哼了聲，說：“我不會，你自己看吧！”

“你他娘的！”馮保南眼裏登時要冒火：“討打就直說！”

馮有扯著嗓子嚷了起來：“你打啊！動靜大了讓方霽聽見才好！”

“你！”馮保南將手機放在桌案下藏好，緊接著站起身，揚手要扇他嘴巴，不料馮有竟閃身躲了過去。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馮保南當即一楞，他瞪著眼睛，死死地盯住馮有的臉，罵道：“你他媽翅膀硬了？還敢躲？！沒出息的東西！”

馮有的心一沈，他仰起臉，看著馮保南的眼睛，嘶聲道：“對！我是沒出息，我那幾個有出息的哥誰他媽還管你叫爹啊？！”

馮保南的眼一下子紅了，他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視線往四下一掃，終於停在桌案擺著的鎮紙，他腦子一熱，抄起鎮紙朝馮有扔了過去。只聽哐的一聲巨響，那鎮紙擦著馮有的臉砸到門板上，門板瞬間凹進去一個坑，幾點木屑迸裂而出，要是再偏一點，就要正中他的腦袋，馮有臉色倏地一變，馮保南也是一驚，一時楞在了原地。

屋子裏靜了下來，兩人誰都沒說話，只是直僵僵地立著。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幾聲扣門聲，方霽的聲音從外面響起來：“馮村？您沒事吧？”

馮保南回過神，幹笑了一聲，朗聲道：“沒事，方大夫，東西掉了。”

方霽應了一聲，轉身要走，馮有推門沖了出來，剛跑到院門口，胳膊忽地被人拉住，他腳步一頓，轉頭對上方霽的眼。

方霽愕然地盯著他微紅的側臉，驚道：“馮哥，你臉怎麽了？！”

馮有一怔，這才發覺側臉火辣辣地一陣疼：“沒事，碰了一......”

他話音一滯，只因方霽忽然擡起手，微涼的手背貼住他的側臉。

“又是你爹......是嗎？”方霽皺起眉，臉上現出惶急的神色：“是因為我嗎？怎麽我剛跟你回來，你又......”

“不是！”馮有怕他又要哭，忙道：“和你沒關系，你別瞎想。”

方霽臉上這才緩和了些，問：“你家有冰的東西嗎？得敷一下，不然一會兒要腫了。”

馮有垂下眼，目光落在方霽的臉上，後者卻沒有半點察覺，似乎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他的傷處。一瞬間，他的心似乎被揪緊了，不自然地移開目光，說：“沒冰，沒事，一會兒就好了。”

“那我手給你敷，我手涼，敷一會兒就不疼了。”方霽說。

馮有周身的肉繃著，眼睛盯著虛空中的一點，沒多久，他額上竟見了汗。方霽敷了一會兒，手舉得有些累了，便將手放在他的肩上，換上另一手接著敷，馮有餘光掃著他的姿勢，一時有種他在抱著自己的錯覺，不覺咽了口唾沫。

正在這時，燕子突然從竈房裏跑出來，見馮有站在院中，朗聲問：“哥！你吃飯了不？”

馮有一楞，還未回應，方霽已迅速收回了手，頭向下一低。馮有眼神一變，愕然地盯住方霽的臉。

方霽的動作似乎是在......避嫌？

他怕燕子看到？

為什麽要怕別人看到呢......

燕子見他杵在那兒沒動，跑過來輕輕拽了拽馮有的衣袖，詫異道：“哥？你幹啥呢......你臉怎麽那麽紅？”

馮有慌忙一捂臉，急道：“哪紅了？！別瞎說！”

“真紅了，”燕子指了指他的左臉：“爹又揍你了？”

馮有一哽，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傷，他沒敢再看方霽，轉身往竈房的方向跑了。

四月初，後山林中的枝條已經鉆出嫩綠的新芽，微風輕輕推著破絮一樣的浮雲，在遼遠碧色的天上緩緩飄動。

馮有用鐮刀劈開山路上橫生的枝條，擡腳將砍斷的枯枝一腳踹了下去。方霽緊跟在他身後，後背貼著山壁，死死盯著腳下只容一人通過的山路，側著身，一點點地向前挪著步子。忽然間，他腳下一絆，身體踉蹌著向前一栽，不由驚叫了一聲，連忙攀住身旁一顆突出來的草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馮有腳步一剎，忙轉身將他扶起：“沒事吧？！”

方霽喘了幾下，死死攥住馮有的袖子，偏頭看了眼順著山壁滾下去的碎石，臉色刷地一白，惴惴道：“謝謝，我有點頭暈......”

馮保南笑了笑：“方大夫，你這給人開過刀子的，怎麽反倒害怕這個？”

方霽拍了拍身上的灰，扶著馮有站起身，有些赧然地一笑。

馮保南寬慰道：“沒事，這路其實沒那麽難走，你越怕越摔，你看著前面，放心大膽地走就是了，我就在你後頭，有事我馬上扶你！馬上到頂上了，這山頂上景色很好，還有個湖咧！”

“還有湖？”方霽目光一動，似乎一下子來了興趣，詫異道：“山頂上怎麽會有湖？那水不都流下來了嗎？！”

馮保南笑起來：“你要是不信，一會兒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方霽點點頭，臉上終於恢覆了幾分血色，三人再次啟程，又過了約莫半個小時，眼前終於豁然開朗起來。

天穹一望無際，幾株郁郁蔥蔥的草木隨著微風輕輕擺動，葉片發出潮水般的聲響，如一團團輕盈的綠雲。

馮有卸下背上的竹簍，一屁股坐在樹蔭下，仰著臉喘了一陣，葉間篩落的光斑在他的臉上晃動著，他闔上眼睛，剛想休息一會兒，冷不丁地，他忽然一抽鼻子，臉色一變，捂著鼻子道：“靠！哪來一股臭味？！”

馮保南瞪著他，斥道：“哪有臭味？你小子是不是找借口開溜？”

馮有心裏還哽著口氣，撇了撇嘴沒搭腔。馮保南也沒上腳，以此作為示好的標志。

方霽說：“馮村，是有些味道，好像是什麽東西腐爛的臭味。”

馮保南一楞：“我怎麽沒聞到？”

“咱們往前走走吧，說不定味道就能散了，”方霽搓了搓手上沾著的土：“對了，馮村，您剛才說的湖在哪兒？我剛才摔了一下，想洗洗手。”

“就在前面，我帶你過去。”

三人便又往前走了一陣，可越走，這味道卻越發濃郁起來，起先還能忍受，到了後面即使捂著口鼻，那惡臭似乎還能順著毛孔往肺裏鉆。

“我......我他媽要被熏死了！”馮有含糊的聲音從衣袖間透出來，他黑著臉扶住一旁的樹，弓下腰：“嘔——”

馮保南皺起眉，擡眼向前一掃，目光停在了前面的某處，眼神忽地一變。

“馮村......？”方霽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只見前面有一片黑綠的湖，遠遠地便能望見蟲蠅嗡嗡地在湖面上盤旋。一股濃得讓人睜不開眼的惡臭直沖著鼻子，密密匝匝的蠅蟲伏在湖面枯爛的碎枝敗葉之上，吐出口器不住地舔舐著自水底湧出來的綠泡。

馮保南死死盯住湖面，蠅蟲聚集的水面之下，一塊暗青的布衫若隱若現，他的目光停在那塊布衫之上，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個幹凈，他掩住口鼻，蹲身在湖邊跪下，從旁拾起一截粗樹枝，將它伸進湖中一攪。

隨著他的動作，湖面上大半蠅蟲騰空而起，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噪鳴，馮保南用樹枝攪住那塊布片，勾住向上一提。

方霽低下頭仔細一看，不由驚道：“這......這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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