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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我會記得你送給我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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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站起來, 安然忙又跪下謝賞,再站起來時,便有個宮女端了個托盤上來, 托盤裏放著一柄裝在扇袋裏的摺扇。

安然尚未去接, 就聽辛妃說道:“此是平萱公主的打賞。”

安然無奈, 只得向平萱公主座前走近幾步, 深深作揖道:“下官賞過公主殿下的賞賜。”

安然在宮裏,守著宮裏的規矩, 不敢像外面那樣隨意擡頭看人,只聽見平萱的聲音從自己頭頂傳來:“安公子……謝謝你……為我、為我、費心了,我、我會永遠記得、記得今日、今時,你、你給我的舞、給我的舞……給我的舞。”

平萱羞澀的聲音裏還帶著明顯的哭音,聽著似乎她隨時都會再哭出來, 可是安然不敢擡頭看她,他很想問她, 他跳的明明是歡快的舞蹈,為什麽會惹哭她,他哪裏戳到她的淚點了?

然而安然不敢問,只能說套話:“能為公主殿下獻藝, 是下官的榮幸。”然後再深深一揖:“下官告退。”皇宮裏好端端地動輒得咎, 還是趕緊溜之大吉。

座上之人都沒有吱聲,安然知道這是默許他退下了,便接過宮女托盤裏的摺扇,執在手裏, 往殿外退去, 可他剛退兩步,就聽見平萱叫道:“安公子。”

安然趕緊回身凝氣, 頭微垂,看著地面,聽她吩咐。然而,平萱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又喚道:“安公子。”哭音宛然,淒惻迷離。安然不明何意,又不敢問,只回道:“下官在。”

只聽辛妃說道:“安大人,請退下吧。”

平萱聽著安然穿著那雙特制的舞鞋,一步一“嗒”,慢慢退出了宮殿,聲音越來越遠,漸不可聞。她不可抑制地曲臂趴伏在幾案上抽泣不止,聲聲凝噎。

這大約是她一生之中,距離安然最近的一次,安然為她精心地獨編一舞,只為她用心地獨舞一次,如此的生辰重禮,她這輩子都記得,她這輩子都記得,她這輩子都記得。

她覺得她圓滿了,可是此時越圓滿,此生越絕望!

錦奾走到平萱身邊,輕聲地勸慰她,辛妃木然地坐在主位上,看著她的女兒,雖然平萱這樣子有些失態,她卻並沒有勸阻,只眼裏漸漸漫過悲傷。李立覆坐在姐姐身邊,不知該做什麽,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平萱。

安然等人小心地退出宮殿,在偏殿換了舞衣,洗了汝容,又由太監引導著出了皇宮,幾人才大大舒了口氣,有種死裏逃生之感。

跟太樂署的典事等人分別之後,問凝拍拍胸口道:“嚇死我了。”撫菡剛沒進殿,一直在偏殿等著,一路出來,她就覺得大家的情緒不對,忙問:“怎麽了?發生什麽事?”

問凝簡略地跟撫菡說了一下斂芳殿上的事,撫菡道:“那個平萱公主太不知好歹了!姑娘為她花幾個月編一支舞,還專門去打造了舞鞋,練得腳都起泡了,她居然看得不高興,還哭起來!要是姑娘肯為我編一支舞,只跳給我一個人看,我做夢都要笑醒!”

問凝笑啐她:“說什麽混話?!”撫菡臉一紅,這才驚覺自己口沒遮攔,說得放浪了。

梁小峰沈思道:“公主殿下是在看完了小五的舞蹈才哭了,說明……這個舞蹈至少前面半截,她看著挺滿意的。就是不知道後面幾小節哪裏讓她不快了?”

安然回想著自己的舞蹈,說道:“不能啊,後面的動作雖然跟前面編排有所不同,但都是已經跳過的動作,沒有新動作,不可能戳到公主的淚點。”

“淚點”這個詞雖然大家都沒聽過,但十分好理解,安然偶爾會說一些大家沒聽過,但又表達十分貼切的詞匯,開始的時候大家還問問,安然總說是神仙姐姐教的仙界詞匯,久而久之,大家就習慣了不問。

大家都猜想不出平萱公主為什麽好端端的就哭了,還是痛哭失聲,失態到只能逃出殿去的那種哭法,可以想像,逃出殿的平萱公主心頭一定非常難過。

猜不出原因,大家也都跟著安然佛系淡定,不去費力猜了。又慶幸平萱公主收拾好情緒回來之後並沒有怪罪安然,還賞了扇子。

撫菡道:“姑娘,看看扇子吧,是什麽好東西?”她對皇宮充滿了好奇,覺得宮裏的扇子是不是跟外面不同。

安然摸出扇袋來,一看之後就失笑了:“這扇袋上的繡工,還比不上撫菡呢。就是圖樣比撫菡繡的喜慶。”

撫菡剛得了安然一句誇讚,回頭立即又被安然踩一腳,不服氣分辯道:“我也有喜慶圖樣,是姑娘要我繡素淡圖樣的!哼!”

安然從扇袋裏抽出摺扇來,卻見那摺扇被裹在一方淡粉色絲巾裏面,問凝奇道:“咦,宮裏面的扇子還要裹在絲巾裏才放入扇袋?”收撿把扇子都這麽多講究?皇宮裏的人太有閑了,生活也太精致了。

抖開絲巾,裏面是一把素絲面摺扇。這種絲面摺扇制作精良,明顯比紙面摺扇高檔,是洛城文人雅士喜愛之物。

素絲面是為了方便文人雅士一時興起,便於在扇面上題詩作畫。平萱公主賞的扇子素絲面上是空白的,沒有任何題字或畫作。

安然拿著,扇了兩扇,道:“風夠大。”

安然平素沒有拿著扇子凸現自己風流儒雅的嗜好,他拿扇子,就為了扇風,圖個涼快。其時正當九月中旬,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了,安然扇了兩扇就收了起來,棄了絲巾,裝進扇袋裏,遞給問凝:“收起來,明年熱了拿出來用。”

見只是一把普通的,外面市面上都能買到的素絲面摺扇,大家都沒有興趣細看。安然隨手把那包裹摺扇的淡粉絲巾也遞給問凝:“這個,你拿去用。”

問凝接過來慢慢翻看,見那絲巾淡粉中帶著些淡紫,是素淡又溫暖的顏色,先就喜歡了,便提著絲巾細看。

一看之下,首先一個認知:這方巾子略顯小巧,如果不是專門用來包裹東西的,那應該是女子的巾帕。巾子是素色的,上面沒繡花樣,只在巾子一角,繡了個字。“咦,這裏繡了個‘霖’字?這是‘霖’字吧?什麽意思?”

問凝這麽一說,大家都湊過去看,然後又拿著巾子輪流細看。

梁小峰也接過巾子來看,見那方絲巾織得密實勻稱,絲線粗細均勻,絲光潤澤,鎖邊的針腳十分細致,入手輕軟幼滑,沈吟道:“這塊帕子若我沒有看錯,應該是貢品照霞羅,這種絲羅一年才出產十來匹,全為貢品。我曾見過家裏老人用這種巾子,老人們也說這種巾子是前代先人留傳下來的,十分金貴,平時都舍不得用,只在很正式的場合拿出來充個門面。”

梁家祖上是公主駙馬,家裏留傳了一些貢品下來,只是都比較陳舊了。梁小峰又補充道:“一百把扇子的價值都比不過這塊帕子。”

大家聽梁小峰這麽一說,都有點暈頭暈腦,不知道是什麽感覺。平萱公主賞了一把普通摺扇,居然拿張這麽名貴的巾子來包裹,什麽意思?

阿辰問道:“扇子不是應該直接放扇袋裏?難道是宮裏的規矩需要拿巾子先裹一裹?”他在教坊司常見到附會風雅之徒拿著摺扇顯擺,見過他們收起摺扇後都是直接插-入扇袋。

阿辰不怎麽說話,這一問倒讓眾人似乎想到了些什麽,這又不是什麽名貴摺扇,直接拿扇袋裝著就夠了,何必還拿巾子再裹一層?何況還用了這麽名貴的一張巾子?感覺扇子和巾子本末倒置了。

梁小峰繼續大膽猜測:“照霞羅一年才產十來匹,在宮裏應該也不是尋常人能用得上的。”

撫菡順著梁小峰的思路去想,嘴快地說了出來:“夫子的意思,這是平萱公主用的帕子?”撫菡雖然沒見過辛妃,但想辛妃年紀不小了,用這麽嫩色的帕子,跟她的年紀不襯,撫菡沒猜錦奾郡主,因為這扇子是平萱公主打賞的,跟錦奾郡主無關。

梁小峰又道:“對了,我記起來了,公主殿下跑出去,辛妃娘娘和郡主殿下追出去,我聽見娘娘喊‘霖兒’,郡主殿下也喊了兩聲‘霖姐姐’。”遂指了指巾帕道:“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霖’字,也有可能同音。”女孩子的閨名除了父母親友夫君外,不會對外人說起。

安然那時剛跳完舞,還在劇烈喘息著,沒註意到這些細節,便問問凝。問凝回說沒註意,她那時嚇得冷汗直冒,心跳如鼓,根本什麽都沒聽見。

阿辰以前在睿王府也有挨訓,這種事,經歷多了,便不像問凝那麽慌張害怕,說道:“我聽見了,是有點像‘霖’這個音。”

阿辰這麽一說,簡直就可以確定,這張巾帕應該是平萱公主的。然後大家很自然地想到:平萱公主借著打賞摺扇的名頭,把自己用的巾帕夾帶著賞給了安然,什麽意思?

巾帕可是女孩子的貼身常用之物,也是古代最常用來作為定情的信物。

安然沒看多少書,《紅樓夢》還是看過的,記得裏面有不少關於巾帕的情節,其中一段是賈寶玉怕黛玉傷心,送了幾張自己用過的舊巾帕給黛玉,黛玉收到後,芳心大定,含羞寫了《題帕三絕》。黛玉死前,執意要把帕子燒了,那代表著她斬斷了對寶玉的感情。

還有一段是賈蕓撿到小紅故意遺落的帕子,後拿自己的帕子還回去,小紅明知是賈蕓的帕子,不但收了,還叮囑中間傳遞帕子的小丫頭不要聲張。

安然明白,這兩段情節,帕子都是作為定情信物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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