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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風波就像是一場考驗,蓮華之名不僅沒有蒙塵,反而更受尊重。超凡的智慧修為,慈悲寬容的氣度,使他成為了大日殿未來最高指導者的不二人選。

個性溫吞謙和的一步蓮華,內心實如寒松般堅韌自信。天降之任艱巨,渡魔之路難行,七佛滅罪的修煉近乎殘酷,但佛者始終懷著一種樂觀的堅持,不曾動搖半分。

因此,熟知其人的善法天子,在看到那抹白衣入殿時,清亮的黑瞳掠過詫色與不安。

閉關不到一年的一步蓮華,何以半途出關?

帽檐兒低垂,佛者雙眼閉合,半掩的額印不像平日那般明朗,遠遠望去,眉宇間似透著淡淡的憂郁。

此時,法會已過大半,按照慣例,善法天子會從《本生經》中選一則佛陀過去世的故事結束。

佛教的世界中有一種聖鳥——耆婆耆婆迦,梵語之意為同命,又曰共命鳥,兩首一身,神識獨立,但果報相同。此鳥啼音清妙無比,在極樂世界裏,日夜鳴奏著和雅之音,譜出七菩提與八聖道之法,眾生聽了無不發起向佛之心。

過去世中,釋迦牟尼佛與專跟他作對的堂弟──提婆達多,便是一只共命鳥。兩人共有一個身體,卻是善惡兩性。

某日,耆婆耆婆迦出外游玩,身為提婆達多的鳥累得睡著了,醒著的釋迦牟尼恰好拾到一粒香果,他想:我獨食此華,若入腹中,提婆達多同樣受益。遂未告知另半身而吃下。提婆達多醒來後聞之,頓生嗔恨報覆之心,過些時候,遇一毒華,提婆達多毫不猶豫地吞下。釋迦牟尼覺得滿身難受,提婆達多說他已吃下毒果,願與釋迦牟尼同歸於盡。

宿命如斯,善者未能渡化惡者,造成了二頭俱死的悲劇。前世因,後世果,釋迦牟尼成佛後,繼續受到提婆達多再三地迫害,他苦心引導其修行向佛,但提婆達多內心的這股怨恨,依然生生世世存在。

晚鐘響起,法會結束。僧人們漸漸散去,只剩下最後一個問佛之人。

“常人魔佛一心作,一心清凈即見性。然耆婆耆婆迦,卻是一體兩心。若世上真有共命之鳥,會否如傳說中那般,成為永世也化不開的死結?”兜帽下的雙眼依然緊閉,一步蓮華低沈的口氣猶如嘆息。

善法天子摩挲著拂塵玉柄,似乎也被這個問題難住了。他的沈默,倒讓一步蓮華一笑:“以天子黑白分明的作風,兩首共亡,二心俱滅,無佛無魔,也許是最好的結果。”

比起討論典故,善法天子更關心一步蓮華閉關之事:“你提早出關,是否遇到了什麽難題?”

輕輕睜眼,一步蓮華淡淡道:“己之考驗,唯己能渡。”

善法天子秀致的細眉陡然起皺,雖知對方個性使然,並非存心拒人於千裏之外,他卻不能不擔憂。再過幾年,一步蓮華便是大日殿的最高指導者,對萬聖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豈能像以前那樣任性獨行、執拗於一己之力!

目光愈緊,善法天子冷臉欲盡提醒之責,偏在這時聽到了腳步聲,沙河羅漢匆匆跑來,報曰罪僧無限藏不服判罰,大鬧執戒殿。無限藏本是一介高僧,可惜為人嗜武成癡,偷食舍利、盜典修習禁招,屢犯戒律,頑劣不改,遂被判終身監禁。

“若有需要,吾可助一臂之力。”

“不勞費心了,執戒殿的事,執戒殿自會處理。”冷硬的回敬,是先前不滿情緒的延續。

“那……”垂下的手觸到腰間的陰陽鏡儀,一步蓮華略帶猶豫的道:“天子,吾想離開萬聖巖一陣。”

善法天子清瞳一縮,奈何實在沒有功夫苦口婆心一番,幹脆背身丟下一句:“自己的事自己拿捏,無須向吾交待。”

又氣又憂的口氣,激起一步蓮華嘴角一抹淺笑,即便是藏在最深處的關懷,他也不會錯過。

“天子,吾無事,出關實乃其他考量,下山是要去探望幾位朋友。”

即將步出大殿的藍色身影頓了一下,一句“無事”並不能讓善法天子寬心,“探望朋友”更令他心頭無端一澀,又是道境的蒼吧,他這樣想著,跨出了殿門。

第 17 章 證道大會

過去三年,魔界銷聲匿跡,苦境經歷了難得的平靜。買醉人如願以償地當上酒黨主席,一步蓮華往醉翁亭道賀之後,便一人前往道境。

幾無四季之分的道境,景物依舊,靈秀依舊,卻不見那襲熟悉的紫衣。

“蒼去參加三境證道大會了麽?”

“是,蒼師兄在同修會上力壓四奇,成為玄宗的代表。”九方犀回道,毫不掩飾自豪之情。一步蓮華閉目一笑,當時元氣未覆的蒼,能夠挫敗金鎏影與紫荊衣,無愧於玄宗鰲首之美譽。

道境是個修行的好地方,一步蓮華身無旁務,是以安心在玄宗做客,閑來時翻閱蒼收藏的典冊,或與其他道子交流道法佛學。

三境證道大會是道門最矚目的一件盛事,三境傑出的道者均會參加,其間除了武學的切磋,亦有道法的交流,攀交敘舊,是順帶的目的。玄宗獨掌道境,氣派自然非凡。玄宗宗主天尊道人以及另兩位長者太始君與六合子,各自帶著愛徒出席,因此除了參戰者蒼之外,四奇的金鎏影與紫荊衣、六弦的翠山行亦隨同前往。

回說苦境道教,千百年來高人輩出,站在最頂峰者四人。第一位是有太極宗師之稱的號昆侖;其好友萍山雲人練峨眉,是唯一夠資格與他同輩論交者;劍道無雙、身背古塵斬無私的劍子仙跡占據第三席;藺無雙,儒道雙修,與劍子仙跡在伯仲之間,亦可嘯傲頂峰。

今年的證道大會,因為有藺無雙這位先天人代表苦境參加,玄宗內部,也不是人人都看好蒼的。

午後,雲煙很淡,玄宗九華殿後的道情園,美景為屏,襯出那一園雋永脫俗的人物。

隨赤雲染緩步而入的一步蓮華,為這飄渺之境添加了一道溫煦和暖的風情。

聚在一起消磨的道子,除了白雪飄與四奇的二人,另有一名陌生的女道者,離群靜坐在竹下的玉石上。

“舉世奇才藺無雙,一身醇厚至極的雲氣,你們的弦首恐怕難有勝算。”悅耳舒服的聲音、輕和好看的飲茶動作,即便是爭執中的嘲語,也優雅地不含半分譏意。

白雪飄看向方才發表“謬論”的裳無極,怒意只燃燒了一瞬,即被其完美的笑容融去大半,最後勉強作出不滿的睨視。後者微笑不變,將眼光滑向一旁的女道者,柔聲求助道:“三師姐,你以為呢?”

“藺無雙成名已久,獲勝也不足為奇。”明凈恬淡的煙如華淡然一句,說話時目光停留在遠方雲霧騰騰的山峰,似乎對證道會的結果並不在意。

四奇與六弦,雖隱有對峙之勢,卻還未至水火不容的地步。四奇少了金鎏影與紫荊衣兩個犀利人物,六弦不見冷漠卓越的蒼,餘下的幾位道子,倒能溫和相處。

白雪飄信心不減的道:“你們四奇有所不知,蒼師兄這次出關後,修為大為精進,連宗主都說其實力已不在他老人家之下了。”

裳無極也很固執:“我仍是看好藺無雙,據說百年以來,從未有人能與他對過三招的。”

“誰說的!”赤雲染像抓到把柄般眨眼笑道,“練雲人一掌即敗了藺無雙。你說是不是,宮紫玄?”

遠遠坐在廊外的女道者宮紫玄立成目光焦點。練峨眉一生只收了兩個徒弟,宮紫玄為其中之一。

架不住好友赤雲染的央求,蕭冷靜謐、寡言少語的宮紫玄轉身道:“確有此事,不過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之後,藺道長又來過萍山幾回,每次皆有進步。前個月,師尊曾往白雲山一探閉關的道長,回來後說他已突破難關,達到古雲之極的境界。師尊極少稱讚人,卻說藺道長悟練出的絕式,世上能敵者寥寥無幾,即便是師尊自己,也要使出全力才能應付。”

她這番話說得赤雲染與白雪飄心頭冰涼,不免為師兄擔憂起來。裳無極卻是興致昂揚,問道:“當年雲人挫敗藺無雙的那招道留萍蹤究竟有多厲害?久聞此招大名,宮紫玄,你應該也修習過,何不讓我們見識一番?”

玄宗四位道者均拭目期待,即便是閉目未語的一步蓮華,也有些許好奇。宮紫玄猶豫了一下才道:“此乃吾仙家獨門之秘,吾也只學得師尊一成,今日權當切磋。”

話落,眉山凜正,掌起風雲。此招不愧是萍山雲人所創,掌發時流彩紛呈,掌落處烙下三葉萍葉,氣勢宏大,更有著令人驚嘆的絢麗。

眾道子無不睜大眼睛,嘖嘖稱嘆,眾人大多是看個熱鬧。也只有合著眼的佛者會心一笑,一陰一陽之謂道,道留萍蹤之所以威力非凡,其奧妙便在於陰陽合流,說它是驚世之招,當之無愧,宮紫玄倒非刻意謙虛,此招的威能,當遠遠不止如此。

找完樂子,白雪飄心思又回到證道會,略感發愁,喃喃道:“道境頂峰,苦境頂峰,看來只有比過才能見真章了。”

幾分意外,宮紫玄看向了一步蓮華:“或許兩者的實力,大師最為清楚。”

“吾略知一二而已。藺無雙,當世少見的高手,幾年的磨練想必更為沈穩內斂。不過六弦之首,亦非會敗之人。”比武貴在切磋,一步蓮華並不擔心蒼,因為在蒼的眼中,本無輸贏,正是這種自然無為而當仁不讓的心境,令蒼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佛者的話帶著使人信服的力量,赤雲染與白雪飄心緒轉安,裳無極也無意繼續較勁。

大家悠然賞竹品茶,赤雲染拉著宮紫玄,刨問著藺無雙的事跡。幾盞茶過後,一步蓮華才尋得空隙,親身對宮紫玄道:“當年萍山義助,一步蓮華點滴在心。吾知雲人清修不喜打擾,還請師太轉達感激之情。”

補上了三年前的致意,次日,佛者去了天波浩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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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圖騰解開怒海滄浪的奇陣,團團雲霧排開,一襲白衣飄然落在與水天接壤的那片沙礫之上。

海潮輕柔,雲煙如幻,風和日麗,光影交疊,自然之道,盡在其中。

怡然靜坐,聽天波,觀浩渺,自此有了人間與仙境的分別。

曾想,永遠停留在這裏。這算不算,是一種貪欲?

覆回亭中,一閉眼即是記憶中的美景:熏香繚繞,紫衣褐發的人影鼓琴,兩手優雅柔和地動著,琴音傾瀉,抑揚起伏,流暢至極。

那人,那琴,無不完美如太極之圓潤。屬於玄宗、屬於天道的蒼,或是屬於天波、屬於一己的蒼,不覺有了分別。

曾想,讓後者永遠停留,這算不算,是一種癡迷?

一個人的天波浩渺,很幽靜。素白的身影,獨立於亭畔,恬淡卻也寂寥。算算日子,蒼早該回來了,卻不知被何事耽擱了?他原是極有耐性之人,不過數日的等待,為何令他情緒起伏?

心池本無波,一點小小的漣漪即如驚濤駭浪般清晰可怕。

汗水滴落無聲,心底湧起深切的挫敗感。

如是因,如是果,心有種種,故色有種種……

數十個寒暑的戒定慧苦修,心仍不能遍及虛空,在十法界中來去無礙。

流瀉於額前的雪絲紛飛,風不止,浪不息,這念心只要變動不已,便是六萬恒河沙中的一粒,隨波逐流。

凈諸根塵,照還本心。一言何易,長行何難。閉關時已是一番惡鬥,今又沾染貪癡二惑。素白手指撚珠一嘆,體內的另一個自己,正在日漸強大,是因為他未將原始的業力消盡,即強練七佛滅罪的結果嗎?

夜色轉濃,繁雲鋪天無月無光。白衣晦暗的佛者,打坐定心,默頌經文。

不知過了多久,雲海一線天開,紫光化入,降於亭前。佛者靜然不動,一副閉目禪定之姿。蒼往近一瞧,臉色陡然凝重。把自己與外界隔絕的一步蓮華,元神進入神通之境,氣息卻十分紊亂,臉色陰晴不定,莫非……

「一步蓮華!」

這聲喚出,蒼便後悔了。情勢愈險急,愈不宜貿然幹擾。正作思量,忽聽到吐氣納息的聲音,低檐下的眼隨之睜開。

「是你?……蒼。」

一步蓮華的聲音帶著倦意,聲線也比往日來得低沈。想站起來,身子卻不聽話地頹了下去。蒼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背一同坐下。

兩極的拉鋸消耗的不止是體力,一步蓮華放低頭,默默接受了蒼這份體貼,枕在了他的肩頭。蒼的肩膊,在習武人當中算不上寬厚,卻格外的堅實安穩,仿佛天生該當重任被人依靠。

「蒼。」

「嗯……」

「汝之體溫,原來不比常人冰冷。」

一句耳語撩起蒼耳邊的發絲,潮濕的氣息哈在他頸下的脈搏上,熱度由唇與膚似有若無的接觸處擴散。

紫衣下的身軀微微一顫,紫灰色的眸,卻是一片冰寒,垂在身側的手赫然扣住佛者手腕的脈門:

「你是誰!」

第 18 章 佛心魔心

白色的兜帽被這道勁氣震落,「蒼……」

一者擡睫,一者回眸,那一向神采不凡的眉宇,連同額間的梵印,浸透著夜的顏色,蒼的雙眼,卻是明亮又鋒銳。沒錯,那是一步蓮華的五官,但——

「你不是一步蓮華。」

「呵,我不是嗎?」

不緊不慢地用空閑的那只手覆上兜帽,“佛者”的臉重新隱在陰影之下。帽檐,蕩漾在蒼的眼皮底下,兩人臉龐間的距離一點也沒有拉遠,眼不再相對,氣息撩撥著彼此。

「我若非一步蓮華,那你看的又是什麽,蒼。」

「幻相。」蒼淡淡道。

“佛者”手中念珠一甩,似有些憤然,卻未語,手指搭上帽沿,倏自陰沈下來,挑眉道:「何謂幻相,何謂真實,無非是存在下來的印證。」

假如一拂塵過去,能把一步蓮華換回,蒼當毫不猶豫。可惜——

轉身,拂塵揚起,卻是化出怒滄琴,蒼的眼神冷漠依然,只臉色比方才柔和些許,道:「既然來了,就讓蒼以一曲款待吧。」

「洗心嗎?」

“佛者”道破蒼的心思,意味十足地一笑,反手抓住松開他命門的道者,「可我現在需要的是你的人,並非你的琴啊,蒼。」

低沈的聲音充滿魅惑,詭譎,幽異,那手心滾燙灼熱,其中有些什麽,確實是真實的。

蒼恍然明白,自己,正是解題的關鍵,一旦甩袖抽身,也許一切將成定局。

扭回身,心境完全澄明,眼神沈靜,溫涼的掌泛起暖意,回握對方的手。

可以明顯感覺到上面斑斑點點的針跡,雖然已經很淺,很淺,但它們所象征的殘酷卻一點也沒有減少。蒼的目光投射到兜帽下那隱隱邪氣的梵字,一步蓮華,已經付出這麽多,你怎能就此放棄。

再次靠近的身軀,固然被綿密的黑色誘惑包圍,因一方心頭清涼,不再有一絲不當的暧昧,蒼就勢攬了攬那單薄的肩,只吐出兩個字:「好友。」

一聲呼喚,更勝清心的夏雪,溫煦的冬陽,直入心靈。

被魔障圍困的心識掙脫稍許,血液裏推湧的熱浪漸退,“佛者”低吟一聲,擡手按住輕蹙的眉心,沈暗的面容轉明,變暗,再次明朗……幾輪的交替過後,手覆歸胸前,二中指相結如金剛蓮華,口吐滅罪真言,聖潔的金色光芒同時自額間與手持法印中散發出來,斥退擾心的魔障,驅散了四周的黑暗。

熟悉的蓮香與聖氣回來了,白玉剔透的法相一片莊嚴。蒼欣慰地舒了口氣,看一步蓮華緩緩睜開眼,澈瞳如水,是無半點汙色。

「蒼,方才冒犯了。」

一步蓮華歉然道,與蒼的視線一對,眼神無閃爍羞窘,只有一片開闊平和,清聖儼然。

恒古不容的兩極,同證於一人,委實叫人費解。蒼略一沈吟,退後一步搖搖頭,表示不在意。

兩人之間無需多言,一步蓮華閉上眼,徑自以佛門心法調覆。不久後站起身,緩緩走到崖邊,自己事自己明白,雖說方才是天魔擾心欲破他清修的伎倆。但若非自己動念,又何來空隙可鉆。

「明心見性,見性成佛。然而各人前世今生之因果業力不同,成佛之路,也因人而異。初遇一蓮托生時,吾便作出選擇。但是……」

蒼的眼神現出難得一見的柔和,「欲念、邪念,人皆有之,否則何須艱苦的修行。道說道法自然,佛說無住為宗。好友不用太介懷,放下,自然無魔。」

一步蓮華淡然一笑,笑意卻未將沈重釋去。蒼總是那麽透徹,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佛魔一線之間。

「蒼,如你所見,吾之心魔並非那麽簡單。」

蒼不語,擡手欲撥動琴弦,下一刻又停下動作:「雙極之軀,佛魔同根的共命鳥麽?」

一步蓮華一震,從他的反應,蒼知道自己的觀測不錯:「佛魔是相克也是相生,而單純的佛魔相生之心,確實舉世罕見。修行到高階,佛性越強,魔性亦顯露無遺,稍有惡念,便有魔心反噬佛心之險。」

一步蓮華垂下眼睫,聖潔的法相頓時暗了一分:「不止是今日之事,為了凈化心魔,吾曾以佛門觀心密法,刻意讓出心識的主導權。結果,吾體驗到的令吾痛苦不堪,更使吾憶起年少時曾犯之罪,唉……」

不知為何,這自懂事起就綁住自己的心結,面對一蓮托生、世尊、甚至天子都未能說出口的困擾,站在天波浩渺的崖頂回望著蒼,竟然這麽輕易地脫口而出。

蒼平靜地聽完,紫灰色的漠瞳透出舒適的暖意:「記得嗎,吾曾問過你是否相信天命。」

一步蓮華心頭一動,蒼具備觀想天機之能,當日他在天凈山的腳下,那樣淡淡地看著自己,便已明曉一切了嗎?

「天命,是因果,也是輪回。汝之天命,也許就是如來與天魔之爭。而吾之天命,又與汝息息相關,就像互相牽引的星辰。」紫色衣袂飄動,蒼站起身,註視著他,「吾只想好友知道,蒼一向順天命而行。」

清清淡淡的話語,如同蒼的人般,不會傾瀉太多的情感,一點暗示足以表露心緒。

一步蓮華微揚起頭,眼前柔白被風拂開,睫毛不知何時沾染了海潮雲霧的濕潤。

「蒼……」

有友如斯,縱然千山萬水永不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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