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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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命嗎?」

一步蓮華註視著蒼:「相信,但吾更相信因果業緣。」

蒼紫灰色的眼眸,將萬物看得很淡,卻將未來看得很遠。

一步蓮華來到他身旁,「蒼,無論天命是什麽,吾將與你同行。」

輕描淡寫的語調下,是無可摧毀的承諾。蒼依然望著遠空,相同的承諾,他的放在了心中。

世間之事,看似偶然,其實也是註定,就像人之相遇。有白頭如新,亦有傾蓋如故。

生命,不外乎緣聚的流轉;而初遇,是改變的命運磐石。千年相知,百年相攜,默契會心,生死莫逆。各自的天命,也是彼此絲絲相連的命運。一切就如當日一蓮托生所言,在五十年以前,便已經開始——

補充說明:本書世界架構同於霹靂的設定。世界分為四境,分別是苦境、道境、滅境、集境。

【苦境】,即現在人們生活的世界,以中原武林為主,包括北域、南疆與大雪原等地。苦境是所有境界中幅員最遼闊者,也是最汙穢之境,除了境內各派各勢力以及野心家的紛爭之外,亦經常遭受外來種族或勢力的入侵。

【道境】,四境中層次最高的一境,神秘的道教門派「玄宗」便位於此境。道境與異度魔界勢不兩立,玄宗與苦境佛界高層組織「聖域」同氣連枝,合力對抗魔界。

【滅境】與【集境】這裏基本不涉及。四境各自獨立,有可互相來往的空間通道。

【異度魔界】,於未知時空,實體為游走於空間夾縫的巨大魔龍。異度魔界由魔、鬼、邪三族組成。魔界跳躍來四境空間後,以侵略與殺戮之姿先破道境,再踐踏苦境。面對強大的敵人,玄宗、聖域以及中原不得不聯手抗魔,極力消弭這場人間血劫。

第 3 章 赦生童子

血色當空,巖漿噴湧,異度魔界的戍守城堡——火焰魔城,宛如一個巍峨的巨人,站立在壯麗的火海之中。

大殿巖柱旁,跳躍的焰舌烘托出一道人與座騎疊成的黑影。

系著沈重鎖鏈的魔獸,是一匹高大雪白的雙角銀狼,它的主人,赦生道的守路者赦生童子,正靠在它身上擦拭著手中的狼煙戟,溫柔註視的眼神,令他刻著血印的蒼白俊容少了幾分往日的孤郁。

狼煙漫回,流蕩著的,是毫不掩飾的殺氣。赦生童子舉起重現光芒的戰戟,閃電劃破長空,狼獸發出低低的咆哮,恭敬地伏下身,讓主人坐上。

風雨雷電不見了,火城也隨之消失,只餘一條炎陽高照的大道,道路的盡頭,是苦境的入口。

赦生道,殺戮之道,在沈寂了百年之後,開啟了!

突然,狼獸警覺地睜開眼,仰起脖子,卻沒有吼叫。闖入者的氣息,很熟悉。

一個白色的身影漸漸清晰,高瘦挺拔的身姿,似血若焰的長發高高束起,冷峻的神色,永遠不變的沈穩與優雅。

「吾聽聞汝醒了。」

來者,是異度魔界的上層守關者,邪族最出名的戰將吞佛童子。

赦生瞥開頭,無意問候。

吞佛毫不在意,挪步到他的視線內:

「從赦生道的氣候,可以發現主人的心情。小朋友,新任務讓你如此興奮嗎?」

赦生童子低哼一聲。

「以殺僧來修業,無情的狼煙,這回要吞噬的是誰的精元?」

明知故問,魔君的愛將,怎會不知道他這次的任務,赦生依然不言不語。

「真冷淡吶,自有意識開始,汝就對吾很有成見。」吞佛童子單手背後,故作傷心的表情。

「你的心機,對我無用。」赦生睨了眼吞佛眉間的溝壑,擰皺的眉宇,是城府刻下的痕跡。

「吾對汝都是真誠以待。」焰發的魔微微傾身,嘴角揚起一抹挑逗的笑意。

赦生身子向後錯了錯,稍稍拉開與他的距離,手中殺戟指過來道:「對你,我從來只有一個念頭,打敗你。」

吞佛淡笑,金色的瞳,也是銳利的瞳,望著赦生微怒的樣子,幾百年了,始終未變的性格,始終未脫的稚氣。吞佛隨手撥開狼煙戟:「除非是任務,沒背負生死價值的戰,吾不打。現在你的對手,是聖域的和尚。如果汝心裏只有吾,可是會吃敗仗的呦!」

赦生再次沈默,吞佛輕輕撫上狼獸的背脊,狼獸向後一縮,與它主人一樣冷傲地偏過頭,凝視著赦生道的盡頭。

「吾是來告訴你,第二殿也會有所行動,你了解女後,她雖然全力配合魔君,考量卻有所不同。倒是你,與魔君比較相像,狂熱的好戰派,以力量決勝負的狂者。」

赦生擡起頭:「有力量,才能阻止改變。」

吞佛大笑:「這句話,吾已聽了幾百年。不知道是哪個小朋友,當初被同父異母的兄長欺負,哭著跑來找我。」

赦生童子的身體裏,同時流著邪族女後與鬼族王者的血,高貴卻不純粹。在母親九禍的心裏,甚至比不上鬼族的繼子螣邪郎。他,只是一樁政治婚姻的附帶產物,一個混血的異種,赦生的臉顯出幾分蒼白。

無語,牽起狼獸的鎖鏈,便欲離開。

「生氣了,覺得吾無聊?」吞佛勾起唇輕笑道,「吾是很無聊,不過苦境有一句成語,物以類聚。好兄弟,吾回駐地靜候佳音。對了,要不要我幫你向女後捎上致意,你醒後,還未能獲得召見吧,哈……」

沈重的鎖鏈聲,帶走赦生道的陽光,留下一片寂寞的黑暗,吞佛童子望著赦生孤郁的背影,金瞳恢覆冷色:

「每次,都是不歡而散。」

+++++

月華如練,銀輝四瀉,青蒼綠屏之間,依稀有亭角露出,伴隨著幾縷秋風,守候著潺潺清泉。

「一飲千愁解,萬刃消怨難。」

濃郁的酒氣,隨詩愈濃。亭內醉臥一人,粗衣鬥笠,懷抱酒樽,似醉未醉。亭上有匾,名曰醉翁亭。

聖光白影,一步蓮華現身亭下,也不理那人是醉是醒,說道:「買醉人,吾為「酒僧不醒」取酒而來。」

貪杯買醉人,醉翁亭之主,醉眼惺忪地打了個酒嗝道:「酒鬼老和尚真會支使人,我釀酒,你跑腿,他自己則在罪佛凈地享清福。」說著捶了捶肩膀,慢條斯理的道,「老規矩。」

一步蓮華點頭:「請!」

買醉人搖晃著起身,漫不經心的神態瞬變,低頭狂飲一口酒:「一杯茫茫,千杯不醉!」炙烈火焰自口中噴出,狂竄的火舌霎時將一步蓮華包裹住。

「這招如何?」買醉人歪眼看著,得意之色昭然。

「至剛至猛的火性武功,厲害處在於兼水之屬性。不過…」一步蓮華一語點破後,化出聖印淡笑道,「對吾無效。」蓮華聖功循五行之理,先掩水,再克火。

眼見新招被破,買醉人怒上眉梢:「一步蓮華,你就沒其他招可用嗎?這麽多年,來回來去都是一記蓮華聖印,你不嫌無聊,我接都接得煩了。」

「一招,善用,則無所不克。」

「哈,少自以為是了,吾的「貪杯火中飲」才練到第二層。下次,準逼你拿出壓箱絕招。」

一步蓮華但笑不駁,伸手取酒,買醉人一把將酒壺背到身後:「釀了三年,也等了三年,卻只玩了一招。不行,這酒還不能給你。」

「買醉人,吾便讓你再開一次條件。」

「咦,你今天都見過什麽人,心情不錯嘛。」買醉人笑嘻嘻地湊到一步蓮華的帽檐旁,「要酒不難,只要你今晚留下你的人,……」

兜帽微揚,雪絲輕飄,買醉人卻感覺一道寒風刮面,急忙躍開道:「別別別,吾的意思是,難得清風明月,泉酒山肴,今晚我不醉,你不歸,如何?」

「你那些酒黨的兄弟呢?」

買醉人一皺眉:「有此一問,便是拒絕了。」

一步蓮華道:「吾尚有要事,不克久留,下次如何?」

買醉人冷哼道:「聖域就像我們酒黨,不涉武林,不問俗事。你一步蓮華又是巖上最閑的和尚,能有什麽急事!」

酒黨,江湖上一個以飲酒為樂、逍遙山水為旨的松散組織。買醉人,酒僧不醒皆是酒黨一員。買醉人曾隨師旅居萬聖巖,與執戒殿的善法天子同窗三年,也算與聖域有些淵源。他性子本隨和,凡事倒也不強求,遂道:「唉,反正我拿你沒轍,下次就下次。」

一步蓮華仿若未聞,目光投向遠處山巒。

買醉人見他眉頭輕蹙,也提起內元眺望,當即叫起來:「啊呀,好大的火,那個方向,不正是大悲寺所在的彌陀山嗎!」

彌陀山,佛門勝地,方圓三十裏內十餘所寺廟。一步蓮華覆上兜帽:「買醉人,改日再敘。」化光離開。

「餵…餵,怎麽說走就走啊。」買醉人握著酒壺的手尤停在半空,悶哼道:「你會化光,難道我不會嗎!」

++++

晚課的鐘聲餘韻未盡,扣鐘的僧人卻已躺在血泊中不覆言語。堆積如山的屍骨,一座座被滅的寺院,佛門的亡靈,無聲的哀傷,又是魔物殘酷無情的印證。

慘景入目,一步蓮華一向慈悲的心,也不由充滿悲憤——這,就是佛門子弟該然的苦劫嗎?

月下彌漫起濃厚的雲霧,回過神時,身已處在無限空闊的異度空間。唯一的道路——赦生道,蜿蜒在他的腳下。山雨欲來之氣,鎖鏈移動的聲響,氣息噴動的聲音,看不見、找不得,有如沈重無形的壓力。

一步蓮華沈息戒備,風中流動的殺氣,魔物的氣息,與寺院中殘留的殺腥吻合。

數道紫電同時降落,巨型的狼爪、魔界的狼煙,自黑洞中跨出。

「殺僧者,是你?」一步蓮華手揚佛珠指道。

赦生童子俊容冷傲,痛快的殺戮,令他戰意盎然,「為業赦道,為業殺佛。奪汝命者,赦生童子!」

低幕掩住佛者深沈的臉容,流瀉出的雪絲隨風張飛。

一出手,即是佛門殺招,驚人的威力,卷動四周沙塵。

赦生童子身快如電,回避時狼煙轉動。攻來之戟,看似輕羽,卻是千斤之重。一步蓮華扯直佛珠一擋,竟連退數步。再擡頭時,魔的身影已然消失,只餘狼獸的低吼、鎖鏈的沈響,回蕩不定。

赦生童子,閻魔旱魃座下三大先鋒之一,以殺戟策動驚雷電流。吵雜的自然現象,詭異的沈鎖獸吼,不僅混亂對手的聽覺與視覺,更帶來了心理上的恐懼與壓力。

彌陀山上各派悠遠流長,其中不乏佛法與武功修為高深之輩,而一桿狼煙,橫掃山上山下,令曾經的佛教名門全部一朝覆滅。初次遭遇赦生道的一步蓮華,知道遇上了平生難得的勁敵。

閉上雙眼,如入禪定。忽生感應,轉身瞬間,赦生童子的絕招「雷破式」轟天罩地而來,霧中的血色,是一步蓮華見血的傷體。

赦生童子,冷立在佛者的對面,寒戟映照蒼白俊顏,「聖巖之僧,能接下吾此招,你也可含笑歸西了!」

一步蓮華抹去嘴角血漬:「殺僧取業,逆行因果的無間修行,被殺者佛性越強,越有助汝功體的提升。可惜,殘虐的逆行之為,就不該存在。」

赦生童子褐瞳一沈,血紅殺性在眼底綻開,雷破式誓要撕裂佛者受傷的軀體,一直伺機在旁的狼獸也伸出爪牙。

心知此乃生死之招,一步蓮華全身發出攝人聖芒,合掌化出卍字法印,蓮華聖功再加一層。三千佛法,沖破赦生道的重重迷障,直襲魔物所在方位。

鎖鏈急響,擋住聖印的是銀色的獸影,灑下的是赤熱的血點。狼獸,原本就是為了保護赦生而生。

奪命的狼煙驀地凝滯,急速回轉的身形,為狼獸分擔了三分勁道。赦生童子被佛氣侵體,痛苦撫額。

空間震動之際,忽來一道外來掌力,同時受到內外沖擊的赦生道,瞬間瓦解。

第 4 章 吞佛童子(上)

又回到彌陀山的曠野,頭頂一輪明月,一股濃郁而熟悉的臭酒味,以及,熟悉的奚落笑聲。

「哈,一步蓮華,你怎麽搞得這麽狼狽。天哪,還吐血,阿彌陀佛。」

一步蓮華運功壓下內傷,淡無表情的道:「買醉人,你不該跟來。」

「一步蓮華,現在好像是我救了你。」買醉人悠然端著酒壺,瞅向對面的魔道:「騎狼的,二對一,你還打不打?」

雷狼獸眼角留血,倒在地上喘息;護在它身旁的赦生童子,眼底是比方才更冷冽的殺意。

魔物,對待夥伴,情感往往來得比人要純粹。赦生道內,明明有機會奪命,卻為了狼獸,撤回必殺的一擊。赦生童子提起狼煙戟,蒼冷的面色,是一戰到底、不取敵首不罷休的執著。

戰局即將重開,買醉人揉了揉鼻子道:「奇怪,哪來一股脂粉味,竟然蓋過了我的酒香?」

話尤未盡,風雲生變。一張華美的白玉床從空而落,金綃帳內,慵懶斜臥的女子,一頭粉色的發,遍插珠寶翡翠,艷如桃李的面容,極盡妖媚之姿。玉床四角分立四人,相似的蒼白,相像的鬼面,正是鬼知手下的魔界四先知。同一時刻,三個熟悉的面孔:靛雷龍殘、刀誅、劍殺,也一一現身。

「焚麝沐姬身,蟾宮玉軟腰;薔色櫻紅唇,柔荑君命搖。」

朱唇輕吐,鶯鶯軟語好似環繞在眾人耳畔。

九禍手下的女魔將玉蟾宮,玉足勾開華帳一角,嫵媚的眼神落在白衣佛者的身上,嬌聲道:「出家人中,竟有如此美絕塵寰之輩。奴家麝姬玉蟾宮,今夜還請佛者溫柔對待。」

買醉人一口酒差點噴出來:「玉蟾宮,蟾一只,哈,有夠像的。不過嘛,你發騷也要看對象,挑上了天下間最最最純良的和尚,不夠純良的你,只有去死啦!」

玉蟾宮心下微怒,暗運掌力,卻見一步蓮華瞬移到買醉人身側,顯然早有防備。對面的赦生童子臉色愈冷,似是厭惡在交戰中受到打擾,向麝姬投去警告的一眼。

「你的傷怎麽樣?」買醉人暗扯了一下佛者的僧袖,低聲道,「這一圈來的都是硬角色,想化光溜都沒縫隙,唉,十年一度的鬥酒大會就快到了,未奪魁以前我還不想去見佛祖呢!」

一步蓮華一笑:「今晚是除魔,不是送命。」

買醉人卻嘆:「你的傷勢瞞不了我。」

輕拈佛指,一步蓮華淡淡道:「吾從不打誑語。」

夜風寒,星月暗淡,蕭殺之氣再起。離開赦道的魔,實力不減,佛者亦不逞多讓,轉眼之間,佛門聖功與魔界狼煙交擊百餘招。玉蟾宮心道:「僧人好深的根基。」她冷眼旁觀,眼瞅赦生漸落下風,卻毫無助陣之意。

買醉人瞥了眼心思不明的玉蟾宮,忍不住試探道:「騎狼的小子快不行了,你要躺到什麽時候?」

只聽玉蟾宮幽蘭一籲,指托下巴慢聲道,「奴家的目光,永遠都跟隨著美男子。難得今宵良人應美景,奴家心喜還來不及呢。」

買醉人心想,魔物,果然很恐怖。一陣咕嚕嚕怪響,靛雷龍殘攥著自己的喉嚨,努力將湧上來的東西咽下。買醉人大笑:「騷婆娘,你的手下快要吐了。」

玉蟾宮媚眼一橫,尾系彩珠的錦綾自手中飛出,砰然一聲重響,靛雷龍殘當即被打了個七葷八素,倒在地上一蹶不振。

「沒了煞風景的,心情果然好了許多。」玉蟾宮軟綿綿躺下,就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臭酒鬼,下一個就輪到你。」

好快的出手,不遜於赦生的實力,買醉人斂起笑臉,心下開始犯愁,正要使眼色催促一步蓮華速戰速決,遠遠傳來了清聖法音。

六道僧影自夜幕中走來,為首者手持禪杖,威嚴剛猛,正是赫赫有名的大悲寺住持智藏法師與座下五羅漢。

「真是求菩薩,菩薩就到。」買醉人合掌一揖。

六僧起手回禮,齊向赦生童子掠去。智藏法師口頌無上法咒,五羅漢持杖配合。大悲寺誓除魔物,以羅漢伏魔陣困戰已近力竭的赦生童子。麝姬依然身不離榻,買醉人亦不敢妄動,一步蓮華見狀退出戰圈調息。

重傷的肉體,無視痛苦的應戰,不求助,不屈服。魔,強悍冷酷的個體,驕傲執著的生物。

佛陣顯威,狼煙落地,赦生尚不及反應,便被五根法棍牢牢架住,智藏法師大喝道:「伏誅吧!」提飽真元,全力發掌。

陣外的一步蓮華,身形一動,白色聖影擋住必殺一掌,一把將赦生童子拎起,躍向陣外。

「汝做什麽?」赦生露出不解,欲掙脫,沈重的傷體卻沒有給他半點機會。

「與你一個選擇的機會。殺而不教,非是吾佛。」

褐色的瞳驀地變紅,開戰以來從未失過冷靜的赦生,眸底的焰光是勃勃憤怒,目光強悍不變:「生於沙場,死也沙場。魔之榮耀,不容褻瀆!」

寧可一死,也不願被擒受渡,察覺赦生童子逆行經脈,一步蓮華欲封其功體。智藏法師從後追來:「殺僧取業,此等惡魔絕留不得!」

就在這時,一道強烈焰火氣旋躥入,幻化出遍地的紅蓮,一下子將六僧吞沒。

焰發雪衣的魔,手持邪劍朱厭,腳踏三千業火而來。在一步蓮華轉身接招的剎那,抱回赦生童子。隨即反手一劍,凝聚在劍尖的赤火蓮焰,將火勢再次掀起,剎那間巨焰滔天,四野成一片火海。

買醉人急疾騰空,一招「太白醉仙」輔助一步蓮華的佛門聖功,奮力將魔火壓下,眾僧脫離險境。

火熄,卻聽得一聲慘呼。冷酷無情的狼煙,貫穿一心除魔的智藏法師的胸口。不及出手的一步蓮華,素白的僧袍,沾上法師滾燙的鮮血。狼煙劃出的紫電,映出他蒼白無血的面容。

「同伴的死,該說汝天真…或是自大?」

焰發的魔,留下嘲笑與挑撥的言語,笑聲中離開。狼煙也隨之消失,只留下幾聲沈冷的鎖鏈聲,回蕩在一片死寂之中。

劍殺道:「是吞佛童子。」

玉蟾宮臉上不見任何動靜,靠在榻上懶懶一嘆:「美男子,總是來去匆匆。」

第 4 章 吞佛童子(下)

塵歸塵,土歸土,精元被吞的智藏法師含恨斷氣。

「若非大師縱魔逃脫,住持也不會慘死魔手!」五張怒顏同時轉向了一步蓮華。

「此乃吾之過錯。」沒有任何辯解,一步蓮華全然承擔。

發覺氣氛不對,買醉人插嘴道:「羅漢大哥,罪名可不能亂安,一步蓮華以慈悲為懷,擒魔渡化,何罪之有?只怪魔人太狡猾,伺機在旁,法師遭此不幸,大家都很悲……」

「買醉人,無須多言。」一步蓮華打斷他的話,欠身向諸位羅漢道,「吾願往大悲寺請罪補過。」

最年長的羅漢回道:「吾等身為後輩,不敢僭越。為今只有將此事稟告師祖瓔珞耶提,請尊者出面處理。」他話音方落,便聞一陣幽香撲鼻,淩厲彩珠直奔面門而來。

眼見老羅漢要喋血當場,一步蓮華手一揚,白玉天珠追去,佛魔兩珠相擊,爆起一團火花如雨般滿天飛揚。玉蟾宮收回彩綾,嬌嗔道:「這幾個禿驢好生造次,連奴家都看不過去,佛者真是好脾氣呢。」

一步蓮華冷然道:「挑撥與賣弄,只是浪費時間與殺吾的機會。」

玉蟾宮低頭一嘆,愛撫長發輕吟道:「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唉,和尚就是和尚,不解風情啊。」

鶯語落下,魔女變身赤體,華帳掀飛,彩珠旋舞。爆出的巨大蟾毒塵流,四面八方襲向眾人。

「好個卑鄙的魔界,先是火後是毒,車輪戰用得毫無愧色。」買醉人大罵一句,封閉呼吸,迎上殺來的刀誅與劍殺。同一時間,一步蓮華與玉蟾宮交手,五羅漢力戰魔界四先知。

「一招一濺血,看得奴家好是心疼啊。」玉蟾宮嬌嘆一聲,飛射彩球後速發一掌,盡顯魔君直屬大將的實力,一步蓮華被重傷了。買醉人心下一急,肩頭中刀,立即染紅。魔界四先知優勢最為明顯,五位羅漢拼盡全力,已是兩死三傷。

不願再添犧牲,一步蓮華忽提內元,釋放出用以壓制內傷的真氣,「降魔擊」自掌中發出,霎時天地震蕩,勁氣迸射四方,有如翻江倒海。

玉蟾宮首當其沖,身下玉床崩裂,未落地已吐出大口鮮血;刀誅與劍殺以兵器一擋餘威,刀劍齊斷;功力稍淺的魔界四先知全部身負重傷。

買醉人拍手讚道:「這招好,夠威風!一步蓮華,你果然一直都有藏招。」

玉蟾宮按住胸口,為自己的大意而惱怒。逆轉的形勢,沈默的對峙,一步蓮華冷僻如松,玉蟾宮亦無退意。輕松神態掩飾各自傷勢,凝神等待對方失神的一瞬。

天際露出了魚肚白,晨曦光芒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吟詩聲:「天涯一杯酒,欲飲世情殊。」

山路上瀟灑走來一人,正是任沈浮,他抱拳笑道:「一步大師,久違了。」

一步蓮華道:「原來是任先生。」

玉蟾宮興趣懨懨地掃了任沈浮一眼,打著哈欠嬌聲道:「佛者功夫了得,這一夜把奴家折騰得好累,再無力侍候,不如改日盡歡。」嫵媚一笑,領著手下退去。

買醉人啐道:「這只玉蟾真是狡猾又超級不要臉。」

血氣翻騰,一步蓮華內傷終於爆發,任沈浮見他神色不對,過來一把脈,大吃一驚道:「大師元功消耗過巨,傷及五臟六腑,再不醫治,功體的損傷將無法恢覆。」

一步蓮華道:「無礙,吾自有心法可以療傷,多謝先生及時援手。」

任沈浮忙道:「不敢當,大師喚吾沈浮即可。吾聽聞彌陀山鬧魔禍,遂來一瞧,這麽巧又遇上了大師。」

買醉人見一步蓮華嘴角滲血,催促道:「一會兒敘舊也不遲,先收攝心神調息吧。」

一步蓮華點了點頭,轉身對三位羅漢道:「今日累及貴寺佛友,一步蓮華實在愧疚,曾言之事必會履行。」

老羅漢道:「阿彌陀佛,生死本是輪回。為伏魔犧牲,也是吾等心願。」雙手合十告辭,三僧帶著同門屍首離開。

一步蓮華盤坐療傷,佛門心法要求進入四禪八定的境界,但心有所慮,又如何能靜。

魔界血洗苦境寺院,派出魔將圍殺自己,看似直接的行動,又仿佛另藏目的。赦生童子與玉蟾宮實力高深,吞佛童子也許更勝一籌。三人之強足以位居中原頂尖高手之列,加上隱於幕後的三位魔君、眾多邪靈以及擁有不死之軀的戰將,難怪蒼會暗示道境對魔界之戰全無把握。

將湧向喉嚨的血逼回,一步蓮華緩緩起身。買醉人見他臉色蒼白如紙,訝道:「你的氣色怎麽比剛才還差?」

一步蓮華理了理散落的發,淡笑道:「吾已無礙,買醉人,你有傷在身,奔波無益,先回醉翁亭修養吧。」

買醉人像是被嗆了一口酒,又氣又憂的道:「在關心別人之前,不如先顧好自己!」

一步蓮華一笑無語,自己身上的傷並非短期內能夠覆原,而返回萬聖巖卻不能耽擱。他何時都是一句吾無事,買醉人坳不過他,直到任沈浮提出擔當護衛才放行。

小舟溯江而上。微風吹拂,白色的僧衣不曾起落,任沈浮看向舟頭不動的佛者:「大師心有所思啊?」

一聲輕嘆,腦海中浮現的是魔物倔冷的面孔,一步蓮華道:「人心本善,魔心亦善,只是對敵之勢,他們的殺戮與排外之心,遠勝人心。但面對相同的族人,他就有善的一面。這讓吾想起一個破戒的佛友,他常言一念成佛,人可以,夜叉可以,修羅可以,魔也可以。」

任沈浮道:「佛語有雲,眾生即佛。但一直以來,佛門中人出世清修者居多,站出來降魔者少數,渡魔者可謂寥寥無幾。大師的那位朋友,無論胸襟、勇氣與慈悲之心,皆令人欽佩。」

「吾虔修經年,不曾過問世事。首度遇上魔人卻不能降服,汝之言令吾十分慚愧啊!」一步蓮華咳了幾聲,任沈浮遞上一杯清水:「清水映心,大師心系眾生,是沈浮方才言辭不當。對了,尚未問大師天凈山一行的結果。」

一步蓮華飲下水,簡略將情況描述,最後道:「玄蒼珀乃道境玄宗之物,現已物歸原主。沈浮,就送到這裏吧,日後有緣,再邀你過寺一敘。」

佛者登岸,白色的身影沒入參差錯落的巖石中。任沈浮橫舟江邊,此地山巒起伏,層疊交錯,被浩瀚的雲層包裹著,一眼望不見頂端。

萬聖巖,傳說中的聖地,究竟位於哪座山峰?任沈浮略一思付,便往山中跟去。突然,一道焰發身影出現,負手背立,攔於路前。

「吞佛童子!」任沈浮的表情一變,不是因為驚詫,而是出於敬畏。

「不必跟蹤了。」吞佛童子以一貫冰冷卻優雅的語氣下著命令。

「可是……」千山之中尋找聖域的入口談何容易,任沈浮沒有把想法說下去。在吞佛童子面前,任何異議最終都只是印證自己的愚蠢。果然……

「跟蹤是暴露身份的愚蠢做法,以一步蓮華的修為,即使功力全失,感覺也不會受到影響。現在我們已找到了院子,還怕摸不著門嗎?」

任沈浮是九禍的得力謀士,但地位終比不上吞佛童子,他略頷首道:「一步蓮華言辭謹慎,我覺得他並不信任我。」

「噢…我倒是覺得他很相信你。」銳利的金瞳帶著令人忐忑的笑意,睨向任沈浮道:「你真是不夠了解對手啊。不過算了,這不妨礙任務的完成。」手一揚,有魔界雙探之稱的邪魅之眼與歿惑之眼一起現身。

「這片山區很快就會熱鬧起來,不是每個進出聖域的人,都有一步蓮華的能耐。監視與搜索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待二將離開,吞佛童子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嘴角扯出一抹閑笑:「心機深沈的魔,菩提慧心的佛,獲勝的將會是哪一方呢?真是令人期待的較量。」

第 5 章 萬聖巖

群山環繞的深處,一座高聳入雲的金身佛像依壁而立。

「再生菩提,生死輪回。」

一句話道出開啟聖門之法。一步蓮華指化蓮花,輕輕送入大佛的掌心。花兒枯萎,結界消失,隨之出現一條佛光大道,直通雲海上方的聖地。

雄偉的佛寺寶剎,華光籠罩的聖域,磬鈸佛語、清聖梵音回蕩不絕。整體呈峰的萬聖巖,長年氣候宜人,蓮華終年盛開,陽光耀目卻不強烈,配上山中煙嵐雲霧,使得整座山峰有如沐浴在光華與彩輝中的西方極樂。

聖域之內寺院多如繁星,容納了佛教各宗各流派。閉門清修之地,仍然避不開覆雜的人事。整個聖域的最高權威是萬聖巖上的『大日殿』,主理聖域大小事務,做出最高決策。與之相輔相成的是『戒律院』,履行監督與執行清規之責。

一步蓮華現在拜訪的『迦葉殿』,就像聖域對外的一個窗口,與苦境中原或佛門相關的事,只有當迦葉殿無力解決時,大日殿才會出面處理。

「法尊、地乘,久見了。」迦葉殿內,一步蓮華向兩名花白長須的僧人問禮。

「一步蓮華,看你氣形,似是身負重傷啊。」說話者聲音洪亮,手持一把綠色的蓮葉拂塵,正是迦葉殿『法尊八葉蓮』。

「吾之傷與吾來此的目的有關。」一步蓮華看向佛座下的蓮燈,燈未被點燃,表明迦葉殿『天座』尚在閉關當中。按照慣例,『地乘一闡提』暫代其職,一步蓮華把異度魔界現世之事道出。

「魔禍將至,天座之前早有預言。」一闡提聽後反應平靜。

既有預料,必有對策。一步蓮華問:「天座可留下法旨?」

八葉蓮道:「魔星雖現,卻不明朗,未到聖域出世之機。」

「這……」素白眉心微折,一步蓮華也是知天時天機之人,奈何佛心不忍,不由一嘆:「魔火肆虐,佛教子弟何辜?」

「佛門苦難,吾等感同身受,亦無置之度外之意。但天座之言必有深意,恕迦葉殿不能違背。」

一闡提在聖域出名的強硬頑固;一步蓮華卻是出名的耐心和善,他不疾不緩的道:「至今為止,魔界所為皆是針對佛門,其真意不難猜出。」

「難道……」一闡提略一沈吟,「是為了引出聖域?」

「吾尚不能確定魔界有何陰謀,但聖域恐怕再難隱形,望迦葉殿早做準備。」

迦葉殿守護著通往萬聖巖的『雲路天關』,也是聖域的第一道防線。八葉蓮意識到事態嚴重,他為人外剛內柔,遂道:「魔界屠害佛門,於情於理,我們都該有所行動。」

一闡提:「只限於加強聖域防禦。」

八葉蓮:「地乘,中原佛門力量分散,聖域不站出來,彌陀山的慘劇就會不斷重覆!」

一闡提冷聲道:「司戒律執法的法尊,你要率先違背天座法旨嗎?」

八葉蓮一揚拂塵道:「哼!八葉蓮不敢。不過天座也曾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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