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同仁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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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鄉試的最後一日, 許晏清檢查完最後一遍,收起筆墨紙硯,將考卷晾在一旁, 等待收卷。

經過九日的奮戰,饒是體質好的人也吃不消。

許晏清此時眼下兩坨黑,這號房實在是太小了一些, 他身形高大,如今足有一米八,壓根就躺不下, 這九日沒有一日睡得安穩,再加上每日只吃著幹糧, 此時腹中都麻木了, 渾身難受得緊, 現在只想沖回家擦洗睡覺。

“哐——”

終於,勝利的號角傳來, 許晏清渾身一松,隨著人群走出了號房。

號房外人聲鼎沸, 要不是有兵吏攔著,幾千號家屬恐怕早就將這裏淹沒。

“晏清!”

還沒等許晏清搜尋水芹身影,便聽到遠遠傳來的呼喊, 他一擡頭,竟見水芹騎在馬上沖他揮手。

等他走了出來,水芹才從馬上下來, 小虎將馬車重新套在了馬身上,又接了楊科後,四人上了馬車,往家不緊不慢地駛去。

府城的家占地半畝, 形制與在縣城的差不離,不算小也不算大,但價格卻翻了近三倍,足有八百兩。

這要讓許家買,是有些困難,而讓蔣家買,許晏清雖不說,水芹卻知道他會很不自在,還好他三年前的副榜得了三百兩,再加上後許文實跟著蔣滿谷參與紡線車賺了幾百兩,便提議這宅子一家出一半錢,兩家自然是同意,買下來就當做倆小的婚宅。

許晏清哪會看不出水芹的體貼,感動的同時,更是堅定了要往上爬的決心。他想把最好的都給她。

到了宅子,秋葵已經在門前捧著湯藥候著了,這是水芹做的舒緩湯,喝下去驅散暑氣、郁氣,能讓人好受不少。

家裏一切都安排的井然有序,許晏清剛喝下湯,便被小虎帶著回了房,擦洗了身子後,又吃了碗水芹端進來的雞湯面,便沈沈睡去。

水芹出門時,正巧碰上同時出門的秋葵,倆姐妹相視一笑,攜手往堂屋去。

時辰已經不早了,但因為擔心兩位秀才,姐妹倆這一天都沒心思吃東西,等他們睡下才察覺肚子傳來的沈鳴聲。

拿起雕花木筷,秋葵感慨:“我們只是一頓沒好好吃,就難受成這樣,他們可是受了九天苦……”

水芹安撫道:“剛才在馬車上我替姐夫把了脈,氣壯如牛,強健得很,只消睡一覺,什麽累都會被睡去。”

秋葵淺笑:“你的話我自然是信的。”

等許晏清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時,他見到從窗子裏透進來的烈光,才意識到已經是第二天了。這一覺睡得委實長了些。

“晏清醒啦,”秋葵正在走廊中乘涼,見了他連忙道,“飯菜都在廚房熱著呢,趕緊去吃,睡了那麽久肚子一定餓壞了吧。”

許晏清笑笑:“謝秋葵姐關心,還好,不是很餓。”他微微側頭用目光搜尋了下,“姐夫和水芹呢?”

秋葵一邊打著絡子一邊道:“你姐夫一早就醒了,見你遲遲不醒,壓根坐不住,一等到天亮便去了外頭,說是與人商議考題去了。”

“哦……”許晏清點頭,腳步卻沒動。

秋葵意識到什麽,噗嗤一下笑了出來,下一秒又強忍住,假裝什麽都沒看透道:“水芹被一個藥童叫去同仁館了,說是病者太多,叫她去幫忙呢。”

秋葵的演技實在是爛了些,許晏清尷尬地耳朵都紅了,道過謝後連忙去了廚房。

廚房裏小雨正忙活著,見了他直言直語道:“許公子終於醒了,小姐吩咐我要一直熱著飯呢,免得許公子吃上冷飯,影響了身體。為了這飯,我一上午啥都沒幹,專在這廚房熱飯了。”

還沒等許晏清說些什麽,她便將飯菜一一端了出去,笑嘻嘻說:“許公子慢用,我先去忙活了。”

這頓早午飯很是豐盛,有粥有飯有饅頭,有個煎蛋,主菜是板栗雞,清蒸鱸魚,鮮美得很,素菜有清炒嫩南瓜,炒三蔬,清淡又不失味道。

這些都是許晏清愛吃的菜,想都不用想,這一定是水芹專門吩咐下去為他做的,許晏清嘴角忍不住翹起。

被許晏清惦記著的水芹現在可忙著呢,這考生一出籠,病患數量控制不住急速上升,幾乎所有考生都要把大夫叫來看看,他們一個個面色青白,看著確實嚇人得很,不過大部分人都沒什麽毛病,就是虛了些,補補便能養回來。

水芹上午跑了好幾個地方,累的腿都快斷了,一回到醫館便坐了下來,動都不想動。

她本來就是請來的外援,醫館連聘金都不給,見她休息,大家都識相地繞開,只有一個留著山羊胡的瘦癟老頭,嗤了一聲:“女娃當什麽大夫,也不知道你們家是怎麽教的,竟然將衣缽傳給了一個女子,難不成是後繼無人了嗎?”

這老頭還不知道水芹的女子身份時,態度很是熱情,大有想收徒的暗示,只是一知道水芹是女子後,像是川劇變臉一樣,立馬就變得刻薄起來,有意無意刺她。

水芹對這些大夫都抱有尊敬,前幾日便忍讓著,但一時忍讓不代表她是個好脾氣,現在又累又難受,大腦處於攻擊狀態,冷冷道:“與你何幹?”

山羊胡瞪大了眼,頗有要教訓她的意思:“醫道傳男不傳女,這是從古至今的規矩,你一女子破了規矩學了醫不說,還不守婦道拋頭露面,難不成就沒有羞恥心嗎?”

“這是誰定的規矩,扁鵲還是華佗?女子學了醫又怎樣呢,吃你家米了,搶你錢了?還不守婦道,呵,我這是明明濟世救人,您年紀不小,思想卻挺迂腐,我隨著家師外出行醫,救過的人沒有幾千也有幾百,輪得到你在這批評我?”水芹字句清晰反擊。

山羊胡萬萬沒想到水芹會頂嘴,氣得胡子都吹起來了,直道:“強詞奪理!強詞奪理!”

水芹站了起來,白了他一眼:“我救人去了,可不像你,人不好好醫,整日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斤斤計較,不像是個大夫,倒像是個長舌婦。”

這話忒狠,噎的山羊胡直翻白眼,喝喝喘著大氣要去拉她:“不準走,你這個不敬長輩的無禮之徒,我不能讓你壞了醫者的名聲!”

旁邊看著的幾位大夫連忙過來拉架,有安撫、勸慰山羊胡的,擔更多人卻看向水芹,自以為溫言善語道:“小勤啊,莫大夫年紀大了,動不得氣,你看在我們的面上,給莫大夫道個歉,這事就這麽過去吧。”

莫大夫,也就是山羊胡,在他們勸阻下雖冷靜了一些,卻還是對水芹不依不饒:“只要她一日從醫,這事便一日不能翻篇,什麽道歉,我可不稀罕。”

他梗著脖子,活像被扒了皮的鴨脖,一臉蠢相。

水芹如他所願笑了笑:“你不稀罕正好,我的道歉哪有那麽廉價,豈是小人能聽到的?你們小看我了。”

這話狂得嚇人,勸慰的大夫紛紛驚嚇臉,漸漸站在了山羊胡立場上,一國字臉,看著正氣凜然的大夫皺眉道:“小勤,你雖在醫道上有幾分天賦與靈慧,卻也只是個十多歲的少年罷了,怎麽能如此無禮張狂,女子不入醫道本就是我們的規矩,你破了這規矩,我們已經容忍了,可你卻連一句道歉都不肯說嗎?”

這些天水芹對這幾位大夫頗有了解,除了最年長那位佟大夫非常有本事,醫術甚至在她師父莫承莫大夫之上,年輕的谷大夫師從名家,有一手難得的漂亮針灸功夫外,其餘幾人醫術不過平平,也就縣城那些普通大夫的水平,治個普通雜病尚且可以,但若是讓他們對疑難雜癥談些見解,便滿臉嚴肅滿頭大汗了。

偏偏就是這些最平庸的大夫,反倒最自信,自詡什麽妙手仁心,也真是可笑。

今日佟大夫不在,谷大夫正在外診,沒人幫她說話,一般人被這三五個滿臉嚴肅的大夫圍著都要膽怯了,只可惜水芹身高一米六八,除了那個國字臉與她相當,其餘人全比她矮,看著矮冬瓜一般的幾個老頭,那氣勢頓時就起來了。

水芹毫不留情地嗤了一聲:“你們醫術一般,心倒是挺大,我學醫還需要你們容忍?憑什麽女子不能學醫,讓我想想,莫不是怕女子更適合學醫,男子反倒被碾壓吧?”

“胡說八道!”國字臉的臉也綠了起來,怒道,“本以為你是個勤學的弟子,見你年紀小,我們便處處忍讓,誰知你如此頑固不靈,小肚雞腸,看來莫大夫說得對,女子果然就不該學醫,給我滾,這同仁館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水芹雙手插於胸前,反倒坐下了:“你誰啊,這同仁館是你開的嗎,說讓人走就讓人走,這麽囂張?我就是不走,有本事你去請店家過來啊。”

同仁館的店家乃是府城有名的仁商,哪是國字臉能使喚的,這個店中,也就佟大夫與店家有幾分交情,只是佟大夫平日不太管事,便讓國字臉逞了威風。

但水芹是佟大夫請來的,講道理,國字臉確實沒資格趕她走。

“我……你!”國字臉的臉徹底青了紫了黃了,一時竟說不出什麽話來。

眼看著幾人之間硝煙彌漫,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大夫呢,大夫呢!快救救我兒,救救我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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