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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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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芹放心似的松了口氣,繼續說:“後來隔壁婆婆們都來了,有人把爺爺他們叫回來,爺爺知道之後罰我跪了一個時辰。”

蔣滿谷不解:“你爺爺不知道後奶罵你娘的事嗎?”

水芹輕聲道:“爺爺都知道的。”

這句話仿佛是一口老鐘被敲響,震翻了蔣滿谷的大腦各處,仿佛是有人在敲打他腦袋那般痛苦,他幾乎是有些顫抖的重覆道:“你爺爺都知道?大錢氏說的每一句話你都對你爺爺說了?”

水芹點點頭,見蔣滿谷痛苦如斯,連忙安慰他:“爹,還有我們在呢。爺爺偏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以為你早就習慣了。”

哇,這句話可真犀利,蔣滿谷感覺自己的心仿佛被一把刀給穿透了,頹然道:“是啊,早該習慣了。”

水芹繼續嘆氣,像是小孩子一般憧憬:“要是我們的親奶奶在就好了,她肯定會像娘一樣疼我,這樣也就不會有曹全那樣的壞小孩了。”

曹全老是欺負倆女孩,大人也不會管,但有次兩人欺負回去後,大人卻教訓了倆姐妹。

蔣滿谷沈默的給水芹揉了揉膝蓋,不由想起了記憶中的娘,那是一位溫柔,親切的女子,她很愛自己,在逃荒時,為了把最後一口吃的省給唯一的兒子,生生餓死了。

他不由得呢喃:“要是娘在就好了。”

蔣滿谷沈默將背簍放到角落,走了出去。

大錢氏見了他,暗暗白了個眼,站在竈邊和自己外甥女小錢氏講話,仿佛沒看見這個人似的。

蔣滿谷也不說話,就坐在堂屋,看著不親近的三個人在周圍忙活。

這個足足有九間屋子的房子是這二十幾年來,自己和爹一點一點建起來的,他的房間和爹中間隔著一個廚房。

從前以為自己和爹親近的不得了,他還是重視自己的,但現在一看,蔣滿田住在了爹的對面,連曹慶都住在廚房對面,能直接看到爹的屋,而他,卻住在堂屋外,房子尾,仿佛是個看家的人,無足輕重。

哦,他想起來了,本來那間廚房應該是他的,那是十五年前新建的屋子,然而就因為大錢氏一句不方便,那間新屋子便成了廚房,而他依舊住在舊泥屋裏。

是什麽讓他全忘了這些偏心眼呢?大概因為他是個睜眼瞎吧。

不多時,蔣高幾人便回來了,見到蔣滿谷回來了,他隨口問道:“怎麽樣,今年糧價多少?”

蔣滿谷一板一眼的回答:“掌櫃說舊糧只有二十一文一鬥,新糧二十五文一鬥,粟十三文一鬥,大豆十四文一鬥。”

蔣高點點頭:“比去年漲了一文,還成。”

蔣家共有十二畝水田,十畝旱地,水田種水稻,一年兩季,一畝可產二石稻子,一年共產五十石,但其中十分之一要作為稅上交給朝廷,只剩下四十五石左右,也就是四百五十鬥,可賣九貫左右銀錢。

十畝旱地一半種粟一半種大豆,都是一年一熟,畝產二石左右,年產二十石,交二石稅費後,都不夠一家人吃一年,還得再買個五六石。

這九貫錢除去鹽、糧、糖、布料等等開銷,每年剩下不到三貫。

而蔣家還算是存的多的。蔣高有個哥哥蔣長,十分有遠見,在十幾年前勸弟弟買了兩畝水田,虧得這兩畝水田,要不然這收入還得再減一半。

如今再買田有點困難,田價高了,一畝水田得三貫半,旱田也要一貫半,蔣高十幾年前買的水田才兩貫錢,如今便覺得吃虧,不肯買了。

而大錢氏也覺得不該買,錢可以昧下,但田不能,要是買了田,日後分家豈不是讓大房占了便宜?

蔣滿谷心裏想著水芹那事,心不在焉的,和蔣高談了會糧價後便繼續沈默下去。

沒過一會,周氏和秋葵也都回來了,等大家都坐好,大錢氏才開始分飯,小錢氏開始擺菜。一般來說都是三個菜,一個鹹菜,兩道時蔬,一個月難得吃一頓肉。

蔣高見了這半點油水都沒有的菜,也鼓勵道:“等秋收了,我們便買個一斤肉,叫你們娘做個幾個肉菜,好好吃一頓。”

眾人都露出了笑容。

蔣滿谷扭頭,看見大錢氏將鍋裏最後一點粟豆飯放進自己的碗裏,連忙道:“還有水芹沒吃呢,娘,你給水芹留點。”

自顧自的刮飯,大錢氏理都不理他,還冷哼一聲:“你爹可說了,水芹那丫頭做錯了事,啥時候認錯,啥時候能吃飯。”

蔣滿谷和周氏異口同聲道:“水芹早就認錯了。”

大錢氏依舊我行我素,只撂下一句:“我可不覺得那丫頭認錯了,她指定糊弄我呢。就是要讓她餓兩頓長長記性才行!”

蔣滿谷氣的臉都紅了,看向蔣高,想尋求幫助,但蔣高卻低下了頭,開始悶聲吃飯。蔣高的動作像是一個訊息一般,瞬間打開了所有人的動作,除了蔣滿谷三人,其餘人全部都當自己是聾子,埋頭吃飯。

那一瞬間,蔣滿谷只覺得自己十分痛苦,那種無能的感覺圍繞著他,讓他恨不得吼出聲。但最後,他沒有這麽做,孝道已經被刻進他的骨子裏。

他只能平靜的說:“水芹幾天前就是被餓暈的,大夫說她差點就醒不過來了。”然後便夾了一大盤子的菜,端著碗想回屋子。

但饒是如此,蔣高也被氣得不輕,將碗狠狠的摔在了桌子上,他向來討厭有人忤逆他,皮笑肉不笑道:“我連一個丫頭都教訓不了?”

蔣滿谷道:“要罰就罰我吧,她一個孩子,不能受這種苦。”

“你!”蔣高剛喊出一個字,就見蔣滿谷立馬沒了影,頓時氣得連飯都吃不下了:“他,他怎麽敢……”

這是蔣滿谷第一次表達出自己的不滿之意。

要說蔣高最滿意他身上的哪點特質,那就是聽話、老實、孝順。但現在,他發現原本能輕松掌握在手中的老大竟學會了反抗,爭取,除了感到憤怒之外,更感到了撲面而來的恐慌。他一陣哆嗦。

見蔣高在氣頭上,大錢氏十分有眼色的低頭吃著飯,因為蔣高最擅長的就是遷怒,萬一毛順好,反倒被咬了一口便麻煩了。

水芹現在正餓著,但她想到了蔣高可能會不讓她吃飯,便努力抵抗著餓意,做好了餓上一頓的準備。

但蔣滿谷給了她一個實打實的驚喜,她看到他端著碗進來時候滿臉的不敢置信,惹得蔣滿谷還打趣似的問了聲:“什麽樣子,不認識爹啦?”

水芹連忙搖頭,紅著臉道:“我以為爺爺不會給我吃飯了呢。”

蔣滿谷扯了扯嘴角:“你有爹呢,就算爹餓著自己,也不會餓著你。”

水芹接過碗,這感受到碗裏粟豆飯的分量,靈光一閃,瞪大眼睛驚呼:“爹,這不會是你的飯吧?”

這下是蔣滿谷臉紅了,他撓撓頭,含糊道:“問那麽多幹嘛,趕緊吃吧。”

見蔣滿谷默認了,水芹頓時感動不已。這還是第一次有一個人願意寧願餓著自己,也要把飯給她吃呢,這就是父愛嗎?太美好了吧!

她瞎劃拉了幾口,然後又將幾乎看不出被吃了幾口的飯遞向蔣滿谷:“爹,我今天不幹活,吃這麽些就夠了,你下午還要去田裏呢,可不能餓著了。”

蔣滿谷接過飯碗,夾起飯,卻沒往自己嘴裏送:“再吃幾口,過會爹去給你摘點野果子。水芹,你還不知道吧,你找來的那商陸和預知子可賣了個大價錢呢,這一趟,爹可賺了五百多文!”

“真的?!”水芹驚喜不已,商陸估計還能挖出不少,預知子可是掛滿了一棵樹呢,怎麽說也還有幾十斤,這麽一算,那豈不是賺翻啦?

她咧著嘴,沒註意就被塞了滿口粟豆飯,無意識的嚼了嚼後,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頗有些質問道:“爹,你不是說賺錢了就給我買大肉包嗎?肉包呢?”

蔣滿谷還想繼續餵飯的動作一頓,臉上浮現起了恍然大悟:“對哦,我買了有足足十五個大肉包呢,差點忘了……”

“……”水芹真的很鄙視自家爹的智商。

吃飯完有半個時辰左右的午休時間,周氏和秋葵一回房間便見到蔣滿谷和水芹一人拿著一個大肉包大快朵頤,見她們來了連忙遞上兩個白白胖胖香香軟軟的大肉包:“來的正好,趕緊吃肉包。”

周氏和秋葵十分誠實的同時咽了口口水,周氏強忍住欲望問男人:“這是,賺了嗎?”

蔣滿谷嘿嘿笑著,聲音壓低:“賺啦,賺啦,雖然賺的不多,才五百六十文。”說著不多,可那語氣裏哪有一絲失落情緒,滿滿都是嘚瑟喜悅。

周氏聽了這數字也差點沒驚喜的尖叫出聲,努力壓制自己的聲線,小聲反覆確認:“真的?你沒騙我?真的有五百六十文?”

蔣滿谷翻了個白眼,一邊嘟囔道:“騙你做什麽?”一邊用空閑的手將一串銅錢扔進她懷裏,然後又補充道:“後來用三十文買了十五個大肉包,這裏只有五百三十三文。”

周氏完全沒註意,甚至連大白肉包都沒來得及吃,手都用來摸銅錢了。

她甚至忍不住神神叨叨:“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我們家是要苦盡甘來了嗎?”

水芹見此連忙提出問題:“爹,去鎮上可要花不少時間,最近又要秋收了,你拿什麽理由去鎮上啊?”

這顯然是個大難題,連被五百六十文迷住了眼的周氏都擡起了頭,憂心忡忡的看向自己男人。

這也難住了蔣滿谷,難的他連咀嚼都慢了下來,過了許久才道:“要不就說去鎮裏添些東西?”

周氏先反駁:“我們沒什麽東西要添的,在他們眼中也沒錢添東西。”

水芹提議:“不是要賣糧嘛,那幾天有機會嗎?”

他們家賣糧都是借牛車,每次運個十石左右的糧食,大概要運四趟,每趟來回兩個時辰,一天大概只能運兩趟,也就是總共要運兩天。

蔣滿谷為難:“我得和爹或者弟弟一起運,不可能一個人運,要在他們眼睛底下躲過去,難。”

三人想了許久都沒有想出個什麽法子,最終只能齊齊嘆氣,將這事暫時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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