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撈月

關燈
上午咖啡廳客人稀少, 說會兒話的功夫,便只剩燕玦與傅情這一桌,安靜到落針可聞。

長久的沈默後, 燕玦嘆了口氣:“傅情, 你真的沒有必要撒這種謊。我不相信你說的每個字,傅臨雖然有這樣那樣的問題, 但他絕不會殺人。”

像是並不意外的燕玦的反應, 傅情端起咖啡,淺淺抿了一口, 冷聲道:“別自以為是了。你知道我哥為什麽會進入娛樂圈嗎?”

燕玦道:“他喜歡演戲。”

“是啊。他喜歡演戲。”傅情譏誚一笑, “他的演技一直很好,特別是對著你的時候。”

燕玦只覺可笑,他跟傅臨相識相戀五年多,傅臨的人品性格, 不說了解十分, 七八分總是有的。現在居然有人說傅臨在演戲?圖什麽?

感情這事, 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他很確定, 傅臨是愛自己的。

“是啊, 我哥喜歡你, 但那又怎麽樣?”傅情繼續道, “你們是不可能在一起一輩子的。當有一天,你發現他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

轟隆一聲,雷鳴炸響。

燕玦看向窗外,但見烏雲蔽日,風雨欲來。

傅情不驚不動,柔聲細語地講述她的故事。

故事並不覆雜, 甚至可以說簡單粗暴得過分,卻毀了她與她哥哥的一生。

就像傅臨所提過的,他與妹妹原本生活在一個單親家庭,父親很早以前喝醉酒,掉進湖裏溺斃。母親將他們拉扯到七八歲時,與一個男人陷入愛河,男人嫌棄她的兩個孩子是拖油瓶,在一個月黑風高夜,母親丟下他們與男人跑了。

驟然成了孤兒的兄妹倆,被送進孤兒院。因為模樣精致,三個月後就被一對年輕夫妻相中,成了他們的養子養女。

可惜好景不長,五個月後,養母懷孕,他們被送回孤兒院。然後他們又被一對中年夫妻領養,這次運氣稍好,正常生活了三年。

直到傅情眼睛裏被查出惡性腫瘤,需要極為高昂的手術費。中年夫妻只是普通人,他們哪裏拿得出來?再三考慮後,他們決定把傅情送回孤兒院,傅臨留下。

傅臨自是不舍妹妹,與妹妹一同回了孤兒院。那孤兒院本就是私人性質的,見這對兄妹如此折騰,很是不喜,倒是借著為傅情募捐的名義,收了不少錢,傅情的手術費是一分都沒看到。

小小的傅情每晚都在喊疼,腦子像快要炸開一樣,滿床打滾。傅臨弄了止疼藥給她,不過是治標不治本。

走投無路之際,龍爺出現在他們眼前,笑瞇瞇一副大慈大悲的樣子。

單純的兄妹倆以為等來了救星,卻不知這是一個布滿糖果與荊棘的陷阱,落進去只會滿身傷痕,更痛,更暗無天日。

龍爺出錢給傅情治眼睛,然而腫瘤擴散,傅情的眼睛終究沒能保住,光亮、色彩、一切景色,在她眼前通通消失。

她問自己的哥哥:“我還能看見嗎?”

傅臨說:“能。”

抱著這樣的期望,他們在龍爺的陷阱裏越陷越深。

龍爺出手大方,將傅臨當成一只寵物豢養,總是喊他:“小兔子,小兔子。”

十幾歲的傅臨,皮膚白白嫩嫩,眼瞳黑如點漆,是讓人一看就心生憐愛的長相。

再稍大點,龍爺按捺不住對傅臨下手。直到三年後,傅情才從龍爺暧昧的言辭中意識到他對自己的哥哥做了什麽,當即渾身發抖,恨不能立即拿刀剁了他。

但她不能,她只是一個眼盲的病人,她幫不了自己哥哥分毫。

傅臨越來越陰郁沈默,為了妹妹的醫藥費,他選擇忍耐。傅情積極配合治療,一年後身體康覆。她已經不指望覆明,只想盡快為哥哥做點什麽。

既然無法逃脫龍爺的控制,那就不逃了,終有一日,要將那些畜生一個一個全剮了。

殺人可沒有那麽簡單,得先挑人練練手。傅情選中的第一人,是個小混混。

小混混調戲傅情眼盲,對她的身材垂涎欲滴,不禁動手動腳。傅情早就通知自己的哥哥,因此不慌不忙。她知道怎樣才能刺激自己的哥哥。果不其然,傅臨趕來後看到妹妹衣衫淩亂,怒火中燒,將小混混揍了個半死。

半死當然是不行的,傅情主動將刀遞過去。

等傅臨反應過來,他已經在小混混身上捅了七八個血窟窿。

殺戮一旦開了頭,手上的血腥就再也洗不去。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這般無差別殺了幾個社會邊緣人,他們殺人的手法越發嫻熟。傅情近乎迷戀上殺人的快樂,他們命不由己,其他人何嘗不是?

當然,這是遠遠不夠的,他們最終的目標是那群畜生。

……

隨著傅情的訴說,她的面目在電閃雷鳴中忽白忽暗,唇角微翹,如同微笑的惡魔,將殘酷與黑暗剝給人看。

“你真的做好跟我哥生活一輩子的準備了嗎?”傅情用天真的語氣問,“你就不怕……”

她故意一頓,柔聲道:“你就不怕,他殺了你?”

燕玦寒毛直豎,肢體像灌了鉛水動彈不得。

故事的前半段,這對兄妹的遭遇讓他痛心。但從小混混那裏開始,整個故事就像駛進午夜的列車,前路陰霾,怪物橫行。

這對兄妹是最大的兩只怪物。

燕玦無可遏制地顫栗,他得承認,自己是一個普通人。任何一個普通人,在得知相戀五年多的愛人其實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都會害怕。

縱然傅臨情有可原。

殺人,對於一個生活在普通世界,過著再普通不過的生活的人而言,沖擊力不可謂不大。但聽傅情說來,就好像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不惜去殺害無辜的人,就為了讓自己殺人不再恐懼,讓手法更為老練。殺人在她口中就像殺豬,多練幾次就習慣了。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燕玦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他落荒而逃。

獲勝的傅情肆意嬌笑。

雨水豐沛,傾盆而落。燕玦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他知道今天有雨,出門的時候帶了傘,但現在,傘呢?也許是落在了咖啡廳。

他沒有回去拿,他不想看到傅情。

如果傅情沒有告訴他這件事,該有多好。她終於成功地離間了他跟傅臨。

“不,她在說謊……她在說謊……”燕玦想。

他茫然四顧,找了個擋雨的地方,給傅臨打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傅臨笑道:“你是三天後的航班對嗎?我去接你。”

燕玦嗓音艱澀:“傅臨……”

“嗯?”

“你……”

“怎麽了?”

燕玦深深呼吸,“沒什麽。”他想,等回B市當面問比較好。

即使他的男朋友是個反社會人格的瘋子,他要親自問,親耳聽到答案。

另一邊,傅臨如何察覺不出燕玦狀態不對勁,他溫聲問了幾句,被輕飄飄揭過,不由得生疑。

回到孤兒院的燕玦讓喬今吃了一驚:“哥,你怎麽全身都濕了?”

燕玦隨口道:“忘記帶傘了……“

“我記得你出去帶了傘啊。”

燕玦往澡堂走,洗完個澡回來,聽見喬今問:“哥,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他如何能將事情告知喬今,只能說:“沒什麽。”

那天晚上,燕玦一夜沒睡。

他借著床頭燈看傅臨送自己的塑膠兔子。傅臨送了他很多這樣的兔子,只有第一只,被他隨身攜帶,走到哪兒都不忘。它是那麽可愛,但俗語說,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何況是人?

人若被逼急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他很想去理解傅臨,但不行,只有殺人,觸及了他的底線。

難道就不能用法律的手段解決問題?非要那麽極端?

燕玦抱住抽痛不已的頭,蜷縮成一團。

回B市的前一天,燕玦接到傅臨電話,說他到了,要來孤兒院。燕玦連忙說:“我出去見你,你別來!”

傅臨沈默了會兒,問:“我就那麽見不得人嗎?”

“……不是。”

燕玦匆匆出門,喬今喊住他,給他拿了一把傘,說:“哥,明天還要趕飛機,早點回來。”

“嗯。”

傅臨身高腿長,一身黑色風衣挺拔落拓,戴棒球帽與口罩,露出一雙內斂秀麗的桃花眼,定定地看著走來的燕玦,張開手臂。

離他還有一米的距離,燕玦站住。

傅臨放下胳膊,向燕玦走了兩步,燕玦下意識後退。

傅臨眼中笑意漸淡,“見到我不開心?”

燕玦移開視線,輕聲問:“你來這裏是有工作嗎?”

“沒有工作。就是想來見你。”

“我明天就回B市了。”

“想見你。”傅臨重覆。

燕玦擡眼直視,鼻頭發酸,這是他愛了五年的人,從稚嫩少年到如今的光芒熠熠,一直陪在他身邊。他怎麽可以不相信?

燕玦走過去。

天陰欲雨,二人在街頭相擁。

傅臨在他耳畔嘆息:“好想你。”

燕玦笑了笑:“一個月沒見而已。”

“不是‘而已’,是‘太長了’。每天都想見你。”

傅臨總是這樣,在燕玦面前不吝嗇表達自己的思念,讓燕玦心軟得不行。他說:“我也想你。”

兩個大男人,在街頭抱這麽久,難免引人註目。燕玦松開傅臨,說:“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說話。”

傅臨的手機響起來,他接通,臉色倏然一變:“阿情,你別胡鬧。”

又說了幾句,電話被掛斷。

燕玦問:“怎麽了?”

傅臨說:“阿情要跳樓。”

“……”

二人趕往郊外的爛尾樓,傅情正站在樓頂護欄邊,長發飄揚,黑裙獵獵。她轉過臉,墨鏡反射暗淡的天光,唇角若有似無地勾起:“哥,你來了。”

傅臨沈聲道:“別鬧了。”

傅情問:“燕玦也來了,對嗎?”

燕玦道:“你哥很擔心你,你先過來。”

“別裝好人了!”傅情忽然厲聲道,“你根本就不會放過我!”

“你胡說什麽?”傅臨走上前去。

“別過來!!”

傅臨面色陰沈得可怕,“你真的想死?”

傅情哭著搖頭,“哥,我不想死。但比起坐牢,還是死了痛快點。”

傅臨楞了一下,“什麽坐牢?誰要你坐牢了?”

傅情擡起手,指著燕玦的方向,“他已經全都知道了。”

夏末秋初的風,褪去了溽熱,變得濕冷又滯重。傅臨猛地打個寒顫,咬牙問:“什麽全知道了?”

“我們所做的一切,他全知道了。”

持久的沈默。空氣中凝重的雨分子,無孔不入地鉆入肌膚,將三人浸泡在死寂中。

悶雷陣陣,風聲更緊。

傅臨擡起如有千斤的腦袋,看向燕玦,眼中的絕望刺痛燕玦的心。

“你……全都知道了?”他那不堪的、黑暗的、醜陋的一面,全都被他心愛的人知道了?

燕玦澀聲道:“傅臨,我們過後再談。”

“不!!”傅情大叫,“你會去報警!哥,我們沒有退路了!”

“我不會報警。”燕玦說。

“你撒謊!你撒謊!!你敢說,你不怕我哥嗎?”

燕玦陡然沒了聲音。

傅臨想起燕玦見到自己時,往後退的那一步,霎時面色慘白,目光近乎失焦地看著燕玦,“你……怕我?”

是啊,怕他是應該的,畢竟他是一個殺人犯。

燕玦痛苦地喃喃:“傅臨……別逼我了。”他自覺已經最大限度地去寬容他們,“給我點時間好嗎?”

傅臨卻好似比他更痛苦,伸手想去碰燕玦,又頹然放下手臂,“你真的,都知道了?”

“……”燕玦默然。

“我很臟,對嗎?”他的聲音太輕,被風帶走。

等不到燕玦回答的傅臨,如同失去魂魄的傀儡,妹妹在他耳邊尖利叫喚:“哥,我們沒有退路了,殺了他!”

殺了他!

傅臨猛然回神,陰鷙地盯著傅情,“你說什麽?”

傅情打個哆嗦,她的哥哥,從來沒用過這麽嚇人的語氣對她說話,都是因為燕玦。她咬緊後槽牙,說:“哥,幫我一把。”

傅臨將她攙過圍欄。

“我的手杖呢?”

燕玦撿起手杖遞給她。

傅情接過手杖。

天上飄下雨絲,綿密如針刺在三人身上。傅情猛然一把拽住燕玦胳膊,當胸狠狠一推!

護欄本就低矮,燕玦腳下趔趄,猝不及防往外摔去。

二十多層高的樓,摔下去粉身碎骨。這本就是一場有預謀的殺害。

都說人死前會走馬燈,那感覺就像時間被放慢了,從與傅臨相識,至牽手、相愛、接吻、同居,本來一切好好的,為何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雨絲紮進眼裏,世界在他眼裏模糊、倒轉,身體被引力牽引,迅速下墜。

落下來的瞬間,指尖好像觸到了什麽,是他熟悉的溫度,不過不重要了。他再也不能陪他摯愛的少年一起走下去了。

他的少年站在樓頂,望著墜落的他,伸長了手,像是要撈水中的月亮。

可惜,水中的月亮一撈就散了。

意識寂滅的最後一秒,他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見到傅臨的那一天。

“你好,我叫燕玦。”

“我知道。”

……

“哥?哥?!”

燕玦擡起頭,掌心硌得生疼,塑膠兔子躺在他手中,被攥到幾乎變形。

喬今一楞,“哥?”

燕玦眼眶通紅,死死咬著牙關,身體止不住顫抖,“……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喬今攬住他肩,心裏跟著難受:“哥,要不,你別去了。”

“不。我要去。”燕玦喘出一口氣,手指緊了緊,嗓音嘶啞,“就算是去見他最後一面。”

半小時後,警車停在廢棄的廠房前。

燕玦踏著荒草,大步往那座宛如巨大墳墓的廠房走去。他曾經摯愛的少年,就在裏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