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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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家幾個兒女關於禮金的分配一直爭執不下,若不是都行動不便,可能這會兒已經打起來了。

總之,在他們身上不見半點老父親去世的悲痛。

這時村裏的喪樂一變,是下午的道場開始了。

見這一時半會兒的可能沒人會想起他們,祝微生就和沈健過去看了一下。兩人發現到場的人除了一些和馮老爺子沾親帶故的老人聽經聽得還算認真,在場的無論男孩女孩都在玩手機。

之前一起同桌吃飯的陶蕊和呂溪找了個角落頭碰頭坐著繼續打游戲,她們這樣還能理解,可就連那個似乎聽不得別人說馮老爺子的過錯,看起來還挺孝順的謝強,也拿著手機刷短視頻刷得入神。

在平房沒看到的馮老爺子這會兒也混在聽經人群裏,神色陰郁地看著自己的孫輩們。

一直到了下午四五點,犯困犯得要死又不敢睡的馮家人終於想起了祝微生兩人。

在村裏閑逛的兩人被滿臉尷尬的杜璐璐找過去,杜璐璐一直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午要忙的事兒實在太多了……”

祝微生表示體諒。

杜璐璐只是馮昊女友,這馮家的事兒輪不到她一個外人做主,其他人什麽時候要幹什麽,她肯定是沒法幹涉。

兩人再次進了平房。

為了便於溝通,這回所有人都被移到了平房廳堂裏,橫七豎八地趴在棉席上。

陶蕊幾個也在廳堂裏等著了。

一進去,祝微生就聽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開口道:“祝大師是吧,你這麽年輕,能解決我家這事兒麽?”

祝微生之前聽了不少條語音,把聲音和人對上號,知道這問話的是馮老爺子的長子,馮老大。

一般情況下,只要不是惡鬼,祝微生從來不勉強鬼魂做事,尤其是那些心有怨恨的。祝微生如實道:“這得看您父親的意願。”

“你這意思是不敢保證了?”另一個男人也就是馮老二跟著開口,“那我們找你幹什麽,找你來麽就是解決我們難題的。璐璐啊,你說你辦事就是不牢靠,大老遠找這麽一人來,結果找了個騙子。”

杜璐璐抿了下唇,再一次強調:“叔,人家真不是騙子!”

“有句話怎麽講的,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馮老二嘟囔,“反正我是沒見過這麽年輕的大師。”

“行不行的,試試不就知道了。”馮昊在旁翻了個白眼,“祝大師,趕緊的吧,我不想再趴著了,呼吸難受,感覺心臟都要壓扁了。”

祝微生就側頭讓沈健把馮家大門關上,然後拿出一張符隨手撚燃。

對他很是質疑的馮老大和馮老二等人見祝微生一撚就燃了,謔了一聲,那表情像在看雜技表演一樣。

但下一秒,兩人就發出驚恐大叫。

隨著符紙最後一點火光熄滅,馮老爺子朦膿的身影忽然出現在靠門的角落裏。

平房廳堂裏的燈光不算明亮,屋子裏的墻面裝修上了年頭,和外墻一樣暗沈沈。馮老爺子穿著棕底紅點的壽衣站在那裏,看起來特別陰森。

被嚇到的不止馮老大和馮老二,其他人也沒比他們好多少。

廳堂裏一陣亂吼亂叫,趴著的人因為屁股太痛都翻不了身,紛紛用手抓著棉席往一邊爬著躲開。

一時間,像極了滿地亂爬的王八。

這世上很多人都很奇怪,明明活著前一秒還是至親的人,但只要咽了氣,好像至親忽然就成了妖魔鬼怪,對著一具屍體都害怕得不行。

下午他們在村裏逛的時候,祝微生聽到馮家幾個鄰居說馮老爺子去世後,馮家人給他穿壽衣,馮老大連屋都不敢進,嚇得雙腿發軟。

父親的屍體都怕,這會兒看到父親的鬼魂,馮老大更是連翻白眼,連爬的力氣都沒有。

原本坐在旁邊的陶蕊等人,嚇得站起來退到墻邊。

杜璐璐躲在沈健旁邊,她看沈健面色淡淡,心裏的害怕頓時減少了很多,“老沈,你不怕啊?”

中午才被嚇過一次的沈健這會兒牛逼哄哄,“不就是鬼麽,這有什麽好怕的。”

“到底是撞過鬼見過世面的人。”杜璐璐佩服地比了比大拇指,“不過祝大師這一手也太猛了,居然直接把魂兒給招來了,都不提前讓我們做個準備。”

沈健瞥一眼剛才對祝微生很不客氣的馮老大等人,低聲道:“我這舍友看一眼就能知道一個人壽命長短,肯定不會做出把人活活嚇死的事。”

頂多就是嚇得上氣不接下氣,半死不活。

經過一陣兵荒馬亂,因為馮老爺子一直站在那裏沒動,馮家人漸漸鎮定下來。但還是盡量遠離馮老爺子,個個緊貼墻面。

祝微生將旁邊一張椅子拖來坐下,“都是一家人,有什麽問題還是當面溝通比較好。”

然後擡手示意,把場地交給了馮家人。

之後,馮大姐先開口,顫聲試著喊道:“爸?”

馮老爺子撩起渾濁的眼皮,鬼氣森森道:“別叫我,我沒你這不孝的孽障!”

馮大姐哆嗦一下。

馮老二緊張地咽咽口水,“這語氣……是、是咱爸。”

然後就是唐纖未婚夫馮赟,他是馮老爺子的大孫子,見馮老爺子不像夢裏那麽兇狠,他膽子大了點,像撒嬌又像埋怨,“爺爺,我可是您的大孫子啊,您以前不是最疼我了麽?怎麽、怎麽在夢裏那麽舍得打我啊,下手也忒狠了……”

馮昊跟著有些可憐兮兮地說:“就是啊,爺爺。我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您說,我們改就是了。您看您讓我們都沒法下地走路,把明天你出殯下葬的大事兒都給耽誤了。”

馮老爺子冷笑一聲,“你會改?不嫌棄我死得不是時候,耽誤你跟別的女人勾三搭四了?”

杜璐璐:“……”

她看著面色微變的馮昊,“勾三搭四?”

“沒有!”馮昊急聲否認,“璐璐,我沒有跟人勾三搭四,你別聽我爺爺亂說!”

杜璐璐卻不信,她走到馮昊身邊,“手機拿來。”

馮昊趴著往旁邊挪了挪,“璐璐,你信我,我真的沒有勾三搭四。之前咱倆不是說好了,彼此信任,給對方留下足夠的私人空間麽!”

杜璐璐沒聽馮昊繼續扯東扯西,她彎腰在馮昊身上一陣搜。馮昊屁股不便挪動,根本抗不過杜璐璐,不一會兒就被杜璐璐將壓在肚子底下的手機拽了出來。

杜璐璐按了兩下手機,又去拽馮昊的手,“解鎖!”

“璐璐,璐璐!”馮昊手握成拳頭東躲西藏,語氣帶著慌張的央求。

馮昊媽想拉開杜璐璐,“璐璐,這麽多人呢,你這是幹啥呀!”

“阿姨你讓開。”杜璐璐沒再客氣,擋開馮昊媽的手,然後一把捉住馮昊的右手,掰開大拇指按上去,手機成功解鎖。

之後杜璐璐就站在馮昊身邊板著臉翻手機,不停發出冷笑,“柑省,一六八,平胸,大長腿;芒市,一五八,蘿莉臉,C杯;哈市……”

這個場景在見鬼的當下很是有些不合時宜,卻很成功地把一屋子人的恐懼都給消解得差不多了。杜璐璐念了一長溜,陶蕊幾個年輕的女性聽得直翻白眼。

馮昊還在垂死掙紮,“璐璐,你聽我解釋……”

“玩挺花啊馮昊。”杜璐璐怒極反笑,“這就是你說的要給彼此足夠的信任和隱私空間?我給了,你倒是這麽回報我?”

說到最後杜璐璐已經憤怒到了極點,直接將手機砸到馮昊臉上。

馮昊嗷的一聲,兩條鼻血應聲而嚇。

“哎呀!”馮昊媽心疼地看著自家兒子,對著杜璐璐怒聲責備,“這孩子,再生氣也不能這麽砸人啊!”

杜璐璐紅著眼走到一邊。

陶蕊遞了張紙巾給她,杜璐璐啞聲道謝,但接過去只是捏在手裏,然後擡頭深呼吸了一下,眼淚沒掉。

馮昊媽還在手忙腳亂給馮昊止鼻血,馮昊他爹馮老二看著馮老爺子,有些痛心地埋怨,“爸……您這……好好地您說這些幹嘛。您生昊昊的氣接著抽他就是了,怎麽把他姻緣都給攪和沒了,您、您這分明是存心的嘛!

“我就是存心的!”馮老爺子直接承認,“你們在我生前不孝,死後還讓我不痛快,我就不能讓你們也不痛快?”

馮老二:“爸,您從前不是這樣的。”

“我從前是哪樣?”馮老爺諷聲反問,“累死累活地養你們到大,嘔心瀝血為你們打算,結果你們一個個成家後,轉頭就忘了我這個當爸的!五個兒女,這麽多孫子,結果養我一個老的,個個推三阻四!”

“那我們也沒不養你……”馮老二有些不忿,“大哥是長房,你總偏心大哥,分家的時候宅基地劃了塊最大的給大哥。大哥生了小孩,您主動幫帶,輪到我們昊昊了,你就老說沒時間、沒時間。拿多少東西辦多少事嘛,大哥拿得多,給您養老的責任他自然要多分攤一點。”

馮老二話一落,不等馮老爺子說什麽,馮老大先急了:“什麽我多分攤?!你說爸偏心我,我還說爸偏心你呢!是,宅基地是我那塊兒最大,可尋常時候爸可沒少給你東西。就你當年盤下店面的錢,你以為我不知道爸私下裏補貼了你好幾萬麽!明明是你拿的多,還把你那份應盡的責任往我頭上推!”

說到這,三個嫁出去的女兒們也有話說了。

馮大姐說:“當年家裏兩個兄弟,您早早就拿錢讓他們出去學手藝,而我們幾個姐妹,就被留在家裏各種幹活,等到了年紀就嫁出去,換來的彩禮一分沒給她們,全拿去給兩個兄弟置辦家業——”

馮老爺子打斷她,“村裏誰家不是這麽過來的,你兄弟他們是男人,沒個手藝,怎麽頂門立戶!”

“他們要頂門立戶,那去世後,為什麽他們還非嚷著讓我們出錢治喪?這村裏又有誰家嫁出去的女兒還要負責養老的!”馮大姐反駁著馮老爺子,“拿多少東西辦多少的事,您生前不是把這些理得很清楚麽,為什麽死了又因為這些事覺得我們不夠孝順,把我們三姊妹也打成這樣!”

馮二姐和馮三妹紛紛委屈抹淚。

當年沒留彩禮就罷了,嫁妝也一分沒有,她們三個嫁去婆家,都受過一段時間不同程度的白眼。

等之後兩個兄弟在外面創業了,馮老爺子還住在鄉下,平常有什麽事馮老爺子一個電話,也都是她們三姐妹在跑東跑西。兩個兄弟在外面掙錢掙爽了,回來後不知感激,反倒又開始擺譜,責怨她們當女兒的不常回去看馮老爺子。

“我們說的不是事實麽,你們一年到頭只顧自己小家,爸有事找你們才去,沒事你們就不能主動去看看他?”下午還因為禮金分配在群裏吵得面紅耳赤的馮老大和馮老二,這時候倒是統一了戰場,“你們是爸的女兒,爸養大你們,你們難道不該回報?你們每年塞的那幾百塊錢夠爸幹什麽的,還不是我們出的大頭。”

“你們這會兒說起來倒都是孝順兒子了。”馮大姐怨憤地看著馮家兄弟,“那你們當初怎麽不把咱爸接到城裏去住,反而讓他一個人一直住鄉下這破房子!”

馮老大眼神游移,“那不是城裏房子太擠,住不下麽……”

馮老二也看天花板看水泥地面,就是不和馮家三姐妹對視,眼睛更是避免和馮老爺子對上。

聽著馮家人的爭執,好像誰都有理。

沈健有些感慨:“三個和尚沒水喝,五個和尚只會因為誰挑水少了而拿起扁擔彼此猛捶。”

養老也差不多是這樣。

“不患寡而患不均。”祝微生說。

馮家這出,其實就是一個自作自受,自以為高投資但低回報,故而惱怒撒氣的故事。

馮家人吵起來就沒完沒了,連最開始沒搭腔的馮昊母子和馮赟母子都加入了戰場。謝強這個大外孫見不得別人欺負自家老媽,也走過去,看似理中客實則偏著自家說話。

陶蕊和呂溪則始終站在一旁,略帶厭煩地看著這些人。

而引發爭執的馮老爺子,作為當事鬼,已經完全被這群人給撇到了一邊。他看著烏煙瘴氣的這一群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健敢打賭,若不是鬼魂沒法被氣死,馮老爺子現在不一定還能好好站在那裏。

最後馮老爺子厲喝一聲,“夠了!”

受他反應驅使,門窗都關著的廳堂裏開始刮冷風。

馮家人終於重新意識到還有個馮老爺子,齊齊一靜。

馮老爺子眼睛掃過廳堂中的所有人,語氣失望不已,“我一心為了後輩兒孫,結果就養出了你們這群白眼狼。”

陰風陣陣,馮家人沒敢再吱聲。

但之前一直沈默的陶蕊卻冷笑了一聲。

“這話我可不敢當。”她直視馮老爺子,“有些人你是該罵,但不該罵的人,您老也別胡亂牽連。”

“沒錯。”呂溪道,“我自認沒受過您老什麽優待,孝順您的已足以抵過您給的那些。您沒入我們的夢,難道不是也認為自己當年一些事做得不妥,理虧麽。”

馮老爺子面上有些掛不住,氣憤地說:“我是你倆外公,是你們媽媽的父親!無非是讓你們小時候幹了點活兒,你爸媽小時候包括你們外公我,哪一個不是這麽過來的,就你倆,能記我的仇這麽多年!”

“那是幹一點活的問題嗎?”陶蕊很失望,呂溪也神情倔強但眼睛還是氤氳了霧氣,“如果所有人都像我們那麽辛苦倒也好了,結果每次幹活的只有我和溪妹,比我們年紀還要大一些的謝強、馮昊和馮赟,從來不下田,連把鐮刀都沒碰過,我們累死累活的時候他們在村裏瘋玩兒!長大後他們還有心情去田裏閑逛,欣賞農田豐收的美,我和溪妹卻從來不去,我們害怕去,因為我們現在看到農田,就是想起當年每個周末都等著我們的好像永遠都幹不完的農活。”

“算了,您不會理解的,您只會覺得您是長輩,讓我們做什麽都是應該。我們只能記恩不能記仇,不然就是不孝不懂事,我們的心情您也不會明白。”

過於憤怒,陶蕊和呂溪已經完全不怕馮老爺子,她們甚至直接從馮老爺子身邊走過,拉開門離開了這個屋子。

廳堂裏又靜了下來。

聽著兒女吵成一團時,馮老爺子有的只是憤怒,但陶蕊和呂溪走了,馮老爺子的背變得比剛才還要佝僂一點。

“馮老爺子,你怎麽打算的?”把魂兒招來的祝微生進入正題,指著屋裏剩下這群人,“是繼續抽屁股,還是怎麽樣?”

爛屁股的眾人緊張地盯著馮老爺子。

“再抽,他們就廢了。”馮老爺子語氣疲憊。

這完全在祝微生的意料之中。

馮老爺子是這群人的爹和爺爺,他抽他們只是氣他們在他生前死後都不夠孝順,但真要說把這群人抽出什麽毛病,恐怕第一個猶豫的就是馮老爺子。

可能把一切寄托在兒孫身上的父母的就是這樣,能動的時候付出成了習慣,等老了討不到預想中的回報後,面對不孝兒孫,只能把所有不滿和委屈無可奈何地往肚子裏咽。

馮家兒女也懂聽話聽音,見馮老爺子準備息事寧人,紛紛表孝心。

馮老大:“爸,我和阿芬都商量好了,回去在家裏立個神龕,把您和媽的牌位請回去,每天一炷香,供品不斷,絕對不讓你在下面冷著餓著。”

馮老二:“對對,您的牌位我昨天就請人雕刻了。爸,兒子這回真知道錯了,您就別再生我們的氣了。”

馮家三姊妹也各有各的孝心要表。馮二姐和馮三妹還說要把陶蕊和呂溪押到老爺子墳前,讓她們為剛才的不敬給他磕頭道歉。

前面聽著,馮老爺子都沒什麽反應,這會兒斜了兩個女兒一眼,“你們折騰她們幹什麽,還嫌她們氣性不夠大是不是。你們如果想等老了落得我這個下場,盡管讓她們來磕,我不攔著。”

大概也知道自家女兒脾氣有多犟,馮二姐和馮三妹訕訕笑了一下,沒再提這事兒。

之後,馮老爺子自己又提了一些要求,等兒女們允諾後,馮老爺子終於松口:“就這樣吧。”

馮家爛屁股的眾人,今夜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等馮老爺子走後,馮家人又敢大喘氣了。

“這事兒也沒什麽難度嘛。”馮老二說,“爸一向疼我,早知道我就在夢裏多跟他哭兩聲了。”

然後立即被馮昊媽捅了一拐子,她指指天花板,“你不怕爸聽到啊?”

馮老二摸摸鼻子,雙手合十,“爸,我就這臭德行,您別氣、別氣。”

馮老大嗤笑一聲,給了馮老二一個白眼,轉頭看著祝微生,“祝大師啊,這回真是多謝你幫忙了。天色已經很晚了,今夜委屈你和你同事在這房子裏住一晚。等我爸下葬後,必有重謝!”

祝微生看看馮老大,點頭,還多說了一句:“屁股上的傷多擦點藥吧,好得快。”

馮老大笑哈哈的,“多謝關心,多謝關心。”

這一晚祝微生和沈健就在平房裏擠一張床睡了,到了第二天早上五點鐘,村裏就響起了喪樂。

馮家人都起了,這一晚上馮家人沒再挨抽,傷勢沒有加重。個個都還挺堅強的,特意穿上寬松不磨屁股的褲子,要親送馮老爺子一程。

祝微生和沈健也去送了送。

馮老爺子的墳墓地點在山上,在治喪隊來到挖好的墳墓後,前面道長還在念念有詞走程序,沈健站了一會兒累了,就走出隊伍,往旁邊一個人少的地方走去,準備坐一會兒。

結果走過去,發現陶蕊和呂溪坐在那兒,兩人手裏都拿著一個輕飄飄的紙紮模型。

沈健過去主動打招呼,“還以為你們不會來呢。”

“來都來了。”陶蕊這麽說。

“女孩子到底還是心軟。”沈健說,“話說陶姐,你們小時候幹活是怎麽回事啊?”

陶蕊瞥他一眼,“看你這細皮嫩肉的,小時候沒碰過農活吧?”

沈健搖頭,“頂多就做飯洗碗掃掃地。”

陶蕊:“那你知道什麽叫紅薯藤嗎?”

“這個我知道,紅薯的藤蔓嘛。”沈健說。

陶蕊的視線就在人群裏搜尋了一下,然後拐了一下沈健胳膊,指著人群裏一個人背著的背簍,“喏,你看,我和溪妹小時候就用這麽大的背簍紅薯藤。”

剛割下來的紅薯藤很重,背紅薯藤的地方離家很遠,她們為了少跑幾次,每次都是滿滿一背簍壓了又壓,頂上還堆得冒尖。那時候陶蕊和呂溪也就六七十斤的體重,但背簍連紅薯藤,超過她們體重一大半,這樣的重量就壓在她們單薄的肩膀上,走路兩只腳都發顫。而且種紅薯藤的地方還得從半山腰往下背,比走平路更難。

呂溪也加入那段不美好的回憶,“從六年級到初二,我和蕊姐就沒過過什麽周末。那時候的外公家裏,一年四季都有幹不完的活。”

陶蕊比了一下自己的身高,笑道:“我和溪妹是所有人裏最矮的,我倆每次說起身高,都說是小時候幹活過於勞累,被壓著不長了。”

“現在說起來好像也沒什麽,不就是背點東西。”呂溪自嘲道,“但這根本不是幹活多少的問題,而是那份區別對待。我們不跟他的親孫子親孫女比,就拿謝強這個外孫比吧。”

呂溪說,謝強小時候來馮老爺子家,馮老爺子會特意給他準備好吃的。她和陶蕊就沒有,等著她們的從來只有幹不完的活。

秋冬沾著露水能打濕褲腿的紅薯藤,夏天又悶又熱的玉米地裏鋤不完的雜草,還有那些活躍著螞蟥的秧田裏怎麽拔都拔不完的秧苗。

“不去還不行,不去就要挨打。”陶蕊說,“最開始他讓我們幹什麽我們就幹什麽,後來就忍不住想,大概是我們天生不幸吧。外孫女是女的,還沾著個外字,所以明明比外孫親孫都小,但就得拿來當牛馬使。”

“他口中的男兒頂立門戶,就是好吃好喝好玩養著,等到了年紀不用自己操心家裏就給備好了出路。”呂溪笑得諷刺,“就因為大姨說謝強女朋友家要的彩禮多,他就問對方家庭有沒有兒子,可以讓蕊姐去給謝強換親,能省一筆彩禮錢。”

“煩死了謝強那個煞筆。”陶蕊罵了一句,“當時還笑著說‘可以啊’,若不是我翻臉,他可能真的想這麽做。”

因為謝強從來沒受過什麽苛待,而馮珊珊出世時,馮家整體條件已經很不錯。那時候馮老爺子也沒再種莊稼,所以在謝強他們眼裏,馮老爺子是慈祥寬和的,對他們小輩無論男女都是一視同仁的。

正因為這樣,如謝強這種人,才會覺得是她們小氣愛記仇,性子偏激。

“這次我本來沒打算來的。”陶蕊摳著紙紮模型,“被我媽強行拽上車的,後來想著來都來了,就送他一程吧,就算全了我和他這場祖孫緣。”

呂溪也說得平靜,“反正以後我們不會再來了,就讓他自己其他兒孫孝敬吧,畢竟他自己求來的。”

“換我我也不來。”沈健說。

離開外公那層身份,馮老爺子在陶蕊和呂溪眼裏,只是一個重男輕女,對她們冷漠刻薄的壞老頭。

沒掀了他靈堂,都是很孝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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