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姜來有些恍惚了。

她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了。

邊緣開始模糊化，輪廓也已經不清晰，實體開始變虛幻。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姜來有些記不清了。

活在自己編造的謊言裏。

一個春天，南市的梧桐葉開始變綠，那條大道上滿是春意。

光破了進來，氤氳著這綠光世界。

姜來等紅綠燈時，遠處的一只白鴿停在對面的路標牌上，她看得有些失神，周身的行人都圍了上來，擦肩而過。

直到一片梧桐樹葉飄落在眼前，打破了她的呆滯。

這個季節，怎麽會有落葉？

姜來上前一步撿起那片樹葉，趕在綠色行人小燈滅之前，加快步伐過了斑馬線。

剛下了夜班回來，眼下的烏青暗示著主人的疲乏，姜來打了個哈欠，腳步邁得更大，只想快點回家睡覺。

挎包裏的手機發出震動聲，她伸進包裏就要去掏，慌裏慌張的，反而搞得一團糟。

裏面亂七八糟的一大堆，什麽眼藥水，創可貼，口罩，護手霜……塞得很滿很緊，姜來費了點功夫才把手機拿出來。

是夏滿滿，高中同桌。

她劃開接聽鍵，“餵？滿滿。”

“怎麽了？聽你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的。”夏滿滿問出聲來。

“沒，”姜來耷拉著眼皮，手裏轉動著剛撿的梧桐葉柄，輕啟嘴唇，“剛下了夜班。”

“好吧，”夏滿滿突然想到什麽，“對了，你還記得斯星燃嗎？他要結婚了，好像就在你們那個酒店舉辦婚禮。”

斯星燃…再次從別人口裏聽到這個名字，她鴉羽不受控制地顫動了一下。

心中的情緒被人撕開了個口子，如潮水般湧了出來。

姜來努力平穩著自己的語氣，不讓她聽出她聲音裏不可察覺的顫抖，“記得，挺好的，跟誰啊？”

“就那個誰…”夏滿滿拖長了聲音，嘶了一聲，“就那個藝術班的支鈺，高三開學典禮時一舞成名的那個。”

鼻尖突然有些酸，視線漸漸有些模糊，眼角有了墜感，什麽東西堆在了眼眶裏。

哦，原來是淚水啊。

姜來擡手扣了下眼角，裝作八卦的樣子，“噢~原來是她啊，他兩挺配的，不是還有同學說他們是金童玉女嗎？”

“說起他們，你還記得嗎？斯星燃放棄B市大學的保送，陪支鈺留在南市，這也太感人了吧。”夏滿滿說到這兒有些感概，“真羨慕，你們那個酒店一桌都好幾萬，排場也夠大，就是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看一眼？”

“別想了，人家怎麽會請我們？”

姜來有些控制不住了，她吸了下鼻子，有些想掛電話，“好了，我掛電話了，還要回去補覺呢。”

夏滿滿：“嗯嗯嗯，好。”

掛了電話，淚水已經憋了回去，姜來深吸了口氣，喉嚨裏的酸楚快要難過得溢出來，鼻子好像被一層薄膜堵住了，感覺有些呼吸不暢。

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直到春日裏的風，夾雜著鋒利，毫不留情地灌進衣領裏，激起一陣刺疼，姜來才反應過來。

她收起那片落葉，整理好情緒往家走去。

巷口的三角梅開得實在是絢爛，香檳色鋪滿了一大片，方塊地磚上也落了一大堆。

姜來穿過逼仄的小巷，靠墻放的垃圾桶滿的快堆出來，也沒人來收，也不知道囤了幾天了，時不時有幾只飛蟲圍著飛來飛去。

不知道是誰家的小狗，經過了那麽多次，依舊不認人似的狂吠，雖然脖子上拴好了狗繩，她依舊貼著墻邊走。

直到狗吠聲消失在耳邊，姜來轉頭拐進了老式居民樓裏。

已經銹掉的鐵門，即便再小心推開，也會發出刺耳的軸輪摩擦聲，又尖又細，她索性用力推開再快速合上。

爬了幾層樓梯，終於到了出租屋裏。

不過幾十平方的房子，但勝在租金便宜。

茶幾上花瓶裏的富貴竹幹得已經快枯萎，陽臺的衣服已經幾天沒收就晾在衣架上z

姜來隨手放下包，就把自己扔進了床裏。

突然的松懈，讓此刻的她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她整個臉埋進被子裏，淚水不自覺地流出來。

原來是夢啊。

斯星燃…他要結婚了。

過往的回憶湧來，好像是她的又好像不是她的，和她夢裏的大相徑庭。

在青春的旅途裏，她只是個旁觀者，只是他們愛情故事裏的配角。

於是她心生嫉妒，把自己幻想成了故事的女主角。

在涼爽的夏夜裏，和他共同討論一道數學題的不是她，和他共享晚自習課後的夏風的不是她。

在銀杏瘋長的秋落裏，少年飛揚的汗水不是為她而流的，勝利的獎牌也不是為她而得的。

在冷冽的冬雪中，和他共同淋著第一場初雪的不是她，那首《情非得已》也不是唱給她的。

在玉蘭飄香的春意中，他放棄保送也不是因為她，名次排行榜上和他相近的也不是她。

通通不是她…

她看著他們相戀，他的餘光從未分給她半分。

是啊，她只是個呆在角落裏默默無名的路人甲而已。

不奢望夠到那顆星星，可是哪怕有一刻，星光照在她身上也是極好的。

可是…這些都沒有實現。

她像個卑劣的可憐蟲一樣，把自己幻想成女主角，渴望那顆星星奔她而來。

可笑，實在是可笑！

本以為可以一直活在幻境中，可是他要結婚了打破了夢的泡沫。

姜來沒有大聲嚎哭，淚水只是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打濕了被褥，哭累了，也就可以再次入夢了。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一通電話打醒的。

昨天不知道哭了多久，導致現在眼睛都是腫的，雙眼皮都加厚了。

姜來接起電話，眼睛瞇著，手機就枕在耳朵下面，“餵？”

“餵？小姜啊。”電話那頭傳來領班的聲音。

“怎麽了？”她眉心一跳，感覺又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酒店今天有個大戶辦婚禮，實在忙不過來，你要不過來頂一下？”像是怕她不答應，他連忙接上話，“放心，三倍工資，還有紅包拿。”

“……”姜來沈默了幾秒，決定向人民幣低頭，“好的，我馬上到。”

她把被子掀到頭頂瞇了瞇眼，等到清醒了，猛地拉開被子，噌地一下竄起來。

收拾好趕到酒店已經快上午十點了，好在婚禮酒席中午舉行，時間上還來得及。

姜來換好工作服，等到去布置的時候才看到迎賓照上的新郎是斯星燃。

他穿著奶白色的西裝，打著黑色領結，身邊牽著跟他同色系婚紗的女孩。

看得出來，他那一刻笑得很開心，很幸福。

姜來頓了一會兒，剛想擡手觸上那塊迎賓牌，就聽到領班在喊，“小姜，楞著幹啥呢，婚禮馬上開始了，把這些酒水擺擺好。”

她匆忙收回手，往前邁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幾眼，“哦，來了！”

婚禮開始了，燈光撒下來，頂門打開，新娘穿著婚紗緩緩走進來。

他們互說結婚誓詞，屏幕上滾動著兩人的照片，兩人又紛紛落淚。

她曾經聽過那麽一句話，如果有一個人男人在結婚時哭了，說明她很愛那個男人。

姜來看著他們嘴角扯了個苦澀的笑。

等到兩人下了臺敬酒的時候，不經意繞過姜來面前，她和新娘對上眼神，而後匆忙低下頭。

支鈺看著眉心一皺，覺得有些熟悉。

“怎麽了？”斯星燃察覺到她的疑惑，問她。

“她感覺好眼熟啊，好像我們高中同學。”

男人的眼神落在姜來身上，那一刻，她希望記得，卻又希望不是在這種狼狽的時刻。

可是…他說，“不記得了，沒啥印象。”

話音剛落，姜來身軀一震，一滴淚無意識地從眼角流出，砸在毛毯上，而後銷聲匿跡。

“我昨天晚上夢到你了，你就從我身邊經過，我聲淚俱下，你看都沒看我一眼。”

可是當我醒過來時發現，啊，原來那不是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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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此書紀念我青春裏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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