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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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問:“你、你這樣想過?”

追命已不怕無情會不會看不起自己了,做過的事不能不承認,他毫不隱瞞自己內心曾經的懦弱(給自己犯過的錯找借口本就是最懦弱的事),點了點頭。

繼而無端地,他卻又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無情的情景。

那個孩子,看起來才不過六七歲的模樣,已廢了一雙腿子。

腿廢了。

內傷有治好的機會,廢了的腿卻再也無法站起。

就是那個永遠無法站起來的孩子說出的話讓追命覺偉大得不可思議。

多奇怪,追命有的時候會想多奇怪,他會發自內心地去敬重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可是想想自己六七歲甚或十餘歲的時候在幹什麽呢?

他有什麽理由不敬重無情?

生命裏,某些相遇,永遠無法忘記。

“還好,不久後我遇到了世叔和舒莊主。”追命忘不了見到諸葛先生的那一天,也忘不了在飽食山莊的日子,“大師兄,我跟你說你一件事兒。”

“什麽?”

“我還喜歡過一個姑娘,是舒莊主的千金。”

“舒伯父知道嗎?”

“沒人知道,你可別跟他說。”

“為什麽不告訴他?”

“告訴他有什麽用?舒姑娘已經進宮了。”

“為什麽之前不告訴他?”

“那也沒用,我那時候有什麽資格跟舒莊主說這個?”

“你是這麽看你自己的嗎?”

第 16 章

有什麽資格?

追命又提到了這一句話。

在聽追命的講述前,無情從沒想過追命有過這些念頭。

他原本以為他對追命很了解。

足夠了解。

諸葛先生與無情講過追命的身世,與無情講過追命的為人。

令小小的無情心裏既有點驚訝又有點敬重。

他驚訝為什麽會有那樣的人。

他敬重那樣的人。

當真正與追命有了不長也不短時間的相處,他心中的追命依然是那個樣子。

痛苦、難過、傷心、煩惱……這一切從來與追命無關。

任世間苦難折磨加其身,追命不改其樂。

他活得瀟灑。

原來錯了。

錯了。

原來追命也曾痛苦,也曾難過,也曾自卑。

這世上本就沒一個人敢說自己永遠開開心心,沒有過傷心事。

追命也是人。

無情楞了楞,道:“在那兒之後你做了捕快,為什麽?”

追命笑了笑,道:“因為山莊解散了我得另找事做,我得有錢吃飯喝酒。恰好葉棋五給我找了份公門的差事,我那時不知他是陷害舒莊主的人,倒是感激他。 第一次做捕快,跟我以前□□或給人護院一樣,對我來說那不過是一份差事。我做護院,拿了主人家的銀子,就一定得幫主人家守好門;我當捕快,拿了老百姓的銀子,就一定得為老百姓辦好事,僅此而已。”

“結果後來我發現我辦不了。”追命苦笑,“辦不了,我白拿了百姓的稅銀,許多事都辦不了,只好辭了這差事。”

“你辦得很好。”無情忍不住想說話了,想負起大師兄的責任,告訴三師弟,“我聽說過你辦的案子。”

追命搖搖頭。分內之事,沒啥好說的。

他說:“沒多久,我遇到你——”

說到這裏,追命的臉上有了一點笑容,口氣有了一點鄭重。

“你對我說:好人該有好報,惡人得有惡報,如果沒有,就讓我們來替天行道。這話我一輩子忘不了。”

無情又怔了怔。

他想起了另一句話。

——得之我命,不得我幸,沒啥好怨的。

明明是這一句話,是這一句話讓自己一輩子忘不了,讓自己在之後換了活法。

可是如今,如今追命說,是自己的話讓他一輩子忘不了?

追命沒註意到無情的神色。

他繼續說:“第二次當捕快是為了……為了一個案子,沒成。但既然又當了捕快,分內之事還得必須做好。後來的事,你應該都清楚了。”

無情當然清楚,可他不清楚:“之後三年你在做什麽?”

“找一個人,可惜沒找到。”

“沒找到?”

憑追命的追蹤術,他找了三年都沒找到的人會是什麽人?

——無情很奇怪。

“其實找到了很多次。”追命聳聳肩,“他是霹靂堂雷家的人,每一回我快要抓到他的時候就被一撥一撥的霹靂堂弟子攔著。再後來,不知怎的他就泥牛入海無消息了。”

“我徹底斷了再當捕快的心。那三年我在江湖也不過是到處走一走,我不想幹出名的大事,我沒有那個能力。要當好捕快,當好江湖的大俠,都是件極不容易的事。官場上官官相護,我抓了的人,他們給放了,江湖又和官場有什麽分別?我一個人鬥不過那些大官,鬥不過霹靂堂這樣的武林世家。”

“所以,我只在遇到不平事的時候管上一管,求個心安理得便夠了。餘事,我不想理會。”

如此,便能心安理得?

在兩入公門以後,在兩度做了捕快以後,在江湖浪跡了好些年以後。

——追命對於百姓的苦難,了解得比任何人都深。

他想去幫這些苦難的人。

他是天生的熱心腸,卻又無數次地在心中問自己:

——自己有這個能力嗎?

三年後,追命來到了京城。

追命又喝了一口酒,語氣頗有些埋怨地沖著無情道:

“來了京城我才知道,世叔、舒莊主、哥舒伯父、大師兄你、二師兄,你們竟然全都認識?敢情這麽多年,就我一個人被你們瞞著。”

無情不禁一笑,問:“因為我們都在這兒,你才留下的。”

追命道:“是,這是其中一個原因。”

無情道:“還有什麽原因?”

追命道:“因為你。”

“你說過讓我們來替天行道。那麽我想,大師兄你可以做到,我也可以做到。”

什麽不夠能力,什麽江湖宦海風波惡。

統統都是借口。

誠然,要想當好捕快,要替天行道,是一件極不容易、極困難的事。

——再難,難得過無情嗎?

無情是最不能夠當捕快的人,可是他不但當了,還當得足夠好。

“我想我得換一個活法。”追命笑著道,“所以我當了捕快。”

不是為了找份差事讓自己有錢吃飯喝酒,不是為了查清他愛著的姑娘的死因。

追命三入公門。

他決定把破案救人,作為他一生的目標。

無情心中驀然一動。

忽然地,追命卻嘆了一口氣。

“大師兄。”他道,“我是不是沒說錯?我曾經是你眼中看不起的那種人。”

無情沒說是不是。

因為無情沒來得及回答,追命又說了下一句:

“所幸我遇見了師父、世叔、舒莊主,還有大師兄你。要沒你們,恐怕我現在還是你看不起的那種人。”

——他要說些什麽了?

無情隱隱覺得,追命說了這般多的話,是為了接下的話。

可是追命到底要說什麽呢?

“這兩月我也破了幾件案子,我想我今後能破的案子也不會少。”追命倒是自吹自擂得厲害,“大師兄,這世上的案子是破不完,可這世上也不止你一個破案的人。”

三更夜到,山中那一排排廂房照出仿如螢火蟲般的燈光皆已熄了火。

連彎彎明月都躲進了烏雲。

追命的面容模糊了,聲音愈來愈清晰:

“不過這是因為大師兄你的緣故,我當捕快,是因為大師兄你的緣故。人生雖短,能做的事情卻不少,每一件事都不是沒有它的意義。即使是小事,那做成了也是大事。就像我因為你而當了捕快,這算不算意義?既然如此,何不把世上一切、心頭所有,都放松些呢?放松些做事,也可以做成。弦繃得太緊會斷。”

這是在開解自己。

無情該聽出來了,這是明顯的開解,若是別人與無情說一番開解的話,無情的驕傲讓他不會喜歡。

但不是別人。

是追命。

無情心頭剎亮。

原來他心中的追命依然是那個樣子。

任世間苦難折磨加其身,追命會痛苦一時,難過一時。

只是一時。

追命仍舊活得瀟灑。

曾經在味螺鎮的那一天晚上,追命無意中開解無情的話,無情會永遠記住。

這一天在歸山的晚上,追命有意開解無情的話。

無情亦會永遠記住。

追命發覺無情定定地看著自己不說話。

心中打起了鼓。

好不容易大師兄對自己的態度好了些,不會因為自己對自己的貶低而給毀了罷?

叫了聲:“大師兄?”

無情望著追命的眼睛,不吭聲。

追命窘迫了,窘迫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不知不覺夜這般深。

到了該休息的時候。

追命站起身道:“那大師兄,你休息,我先走了,明早再見。”

也不待無情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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