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柳含心裏一直在打鼓，她覺得媽媽那邊沒什麽事，但以爸爸的性格，這門親事怎麽也得打一場持久戰。

倆人騎車回去的路上，她一人分飾兩角，不停地回答爸媽可能提出的刁鉆問題，說得都快要精神分裂了。

“不緊張不緊張寶貝，向他們提結婚要求的是我，你到時候在旁邊看著就行，等著我的好消息吧！”楊齊一邊蹬車，一邊不時小幅度轉頭安慰她。

趁著楊齊在停車、拎東西，柳含用她的最快速度跑到媽媽耳邊說：“媽，一會兒你們嘮嗑的時候，張嘴的幅度能不能稍微大點兒？還有千萬別問楊齊耳朵上戴的是咋回事，拜托了！”

周雲艷莫名其妙被閨女加上了兩條要求，嘴上哦哦答應著，一開始也沒搞清楚狀況。不過等她仔細朝楊齊耳朵看了一眼，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天除了柳鈺在打工，全家都在。吃完飯，楊齊頂著壓力跟兩位長輩坦誠地說了自己耳朵的情況，也非常誠懇地表達了想和柳含結婚的願望。

來了來了，暴風雨要來了！柳含不敢擡頭，甚至都屏住了呼吸，害怕下一秒就是爸爸劈頭蓋臉的罵。

事實證明，她想多了。柳學軍只是以父親的威嚴戰術停頓了幾秒鐘而已。

“今天不管我們倆說啥，最後做決定的還得是你們自己。楊齊啊，好孩子，叔叔把我這個寶貝女兒交到你手上特別的放心。但是我可把醜話說前頭，哪天讓我知道你小子對柳含不好，那就啥也別說了，馬上滾蛋吧！”

柳含看著楊齊一臉嚴肅，跟要上戰場似的，不禁抿嘴笑起來。

“後面的事，你倆自己安排吧。我們做家長的幫不上什麽忙，需要錢盡管說就完事兒了！”

“您......同意了？”楊齊不敢相信。

“啊。”

周雲艷在旁邊笑瞇瞇地：“去吧，你倆不就是為了這個回來的嗎，我們同意啦！快回去好好準備上班吧，以後就真的要在一塊兒過日子了，怎麽過好，還是得慢慢摸索著來啊。”

“謝謝爸，謝謝媽！”

“你這改口也太突然了吧，搞得我反倒不像親生的了。”柳含埋怨道。

楊齊張開了雙臂，幾秒之後，四個人緊緊抱在了一起。

“這不是做夢吧？”一切都太過順利，讓倆人都有了強烈的不真實之感。

柳含心裏的大石頭可算落了地，她怎麽也沒想到，爸媽會是這個反應。

後來她問媽媽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周雲艷特別淡然：“哈哈哈哈，就是想著我們閨女馬上就要成家了，這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哎，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你倆在一塊兒這麽多年，楊齊是啥樣人、跟你感情有多好，我們心裏早就有數了。結婚確實是要考慮現實問題，但就算我們說不同意，就能把你倆拆開嗎？我跟你爸都覺得你倆能把日子過好，”這時她指了指耳朵。

“耳朵也不是啥天大的問題，我們的願望是只要我閨女能幸福快樂啊。”

只要她幸福快樂。

柳含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又覺得跟媽媽說多了會很別扭。她不止一次在心裏默默感嘆，生於五十年代的父母能這樣開明，她這份幸運簡直是萬裏挑一。

“媽，謝謝你跟爸！”她看著歲月在媽媽臉上留下的痕跡，真摯地道了聲謝謝。

————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成為了標準的上班一族，每天奔波在家和單位的兩點一線上。

學校剛剛建成五年，甚至都還沒有畢業班的孩子，師資力量還不太完備。柳含面上是實習老師，但已經擔任主科老師了。秦紹冬問她能不能也帶一帶數學課，這樣就是直接當了班主任。

柳含連連搖頭：“不行秦老師，我念書的時候數學就不好，而且這都好幾年沒學啦！”

“哈哈哈哈，我感覺小學一年級水平還是難不倒你的！沒事，不長期帶班的話偶爾代課也行。”

一天四堂課偶爾再加一節自習，有時候還真給孩子們講一堂數學課，聽起來不多，其實一直站著講課還是挺累的。楊齊不想讓她下班還騎那麽長時間的車，就給她買了輛小電驢，他自己則抽空去考了駕照。

柳含一般四點準時下班，回來路過菜場會買好晚上的菜，五點左右到家。楊齊本來能稍微比她早一點，但單位特別忙，他也只能經常性的被迫加班，有時回了家還得處理翻譯文件。用家鄉話說，忙得真叫一個腳打後腦勺。

“我回來了！”又一天晚上七點多，楊齊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今天又挺累吧，去洗洗手，準備開飯了！”

每天下班時間不定，工作任務又繁瑣，有時候真想讓時光倒流。還是大學好，就算要準備考試、比賽和各種活動，他也能感覺到自己是發自內心地快樂。

可是上班就是這樣。一周五天，朝九晚六，這種疲憊不只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心累。

還好每一天，他都能遠遠地看到他們通亮的小屋和窗子裏那個忙忙碌碌的身影，她和這溫馨的燈光一齊向他敞開懷抱，說：“歡迎回來。”楊齊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刻莫過於此。

時間長了，身體也慢慢適應了這個工作強度，他們的生活逐漸規律起來。

但十月份剛開始，單位就頻繁地派楊齊出差，一般是跟大部隊一起跑到北京杭州這樣的大城市，跟國外對接合作，一趟最起碼要五天才能趕回來。

國企的工作現在倒像是在軍隊裏，動不動就讓柳含獨守空房，楊齊總覺得自己虧欠她太多，一得空就盡量都陪在她身邊。

柳含心裏說沒有委屈是假的，她上班下班路上總能看見一對對甜蜜的小情侶、恩愛的夫妻，自己明明有男朋友，卻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人家同事的老公每天準點兒到學校接她，每次跟同事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柳含心裏總是空落落的。

但她更知道楊齊每天有多累，本來就辛苦一天，要是自己再發洩一堆怨氣，那他可太痛苦了。

高悅也在順寧工作，不過倆人一個在西一個在東，一個月只能差不多聚兩次。

十一月份的一個周末，姐妹倆不約而同想要好好玩玩兒，就約在了她們常吃的一家家常菜館。

一見面，高悅就發現柳含有點不對勁。

“柳兒，你昨晚一宿沒睡？怎麽看起來一點兒都不精神。”

柳含擠出一個笑容：“沒有沒有，好像是做噩夢了，有點兒沒睡好。”

“楊齊怎麽沒放假啊，一看你就有幾天沒跟他在一塊兒了。”

“哎，出差了。”

“這才回來幾天啊，又走了？”

“沒辦法，單位安排嘛。他回來之後還挺體貼的，要是休幾天假做飯收拾屋就全包了。”

高悅一聽，迅速起身坐到柳含旁邊，替她鳴不平：“那也不行，還沒結婚呢就忙成這樣，太影響你倆交流感情了。”

“再說這要是結婚有了娃，他經常性的不在家，你上一天班還得看孩子，那不得累個半死。讓叔叔阿姨過來給你倆帶娃倒是行，但老人歲數大了也經不起折騰啊！”

柳含陷入了沈思。她不得不承認，走向社會要承受的壓力真的太大了。工作順利找到、錢暫時也不是問題，卻沒想到他們的感情，會讓日覆一日的工作消磨得漸漸平淡。

同居是結婚的提前預演，高悅說得完全沒錯，這時候感覺出了不舒服要是不說，以後結了婚豈不是更難受。

但是這才上班四個月，楊齊都沒有怨言呢，自己就要提出來，是不是有點兒沒事找事的意思？她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跟高悅講出了痛苦的根源。

“寶貝你聽我的，大大方方跟楊齊嘮一嘮。你自己不也總說要註意溝通嗎，說了他才能知道你心裏有疙瘩，他要是有心，肯定會好好研究解決辦法的！”

從小到大，柳含接受的長輩的教育好像一直告訴她，你是家裏最大的，要懂事聽話，要讓著點弟弟妹妹。長大了之後，身邊的人也總說：哇柳含你脾氣真好，你好善解人意啊！

柳含總在“忍”，在“讓”。

剛上高一那次書被弄臟，要不是海燕跟她說要反擊，她肯定想著人家道歉了，那就過去了；

後來有次值日班長給她派了好多根本不該她幹的活，要不是楊齊給她勇氣說咱們不幹，那天肯定會累得直不起腰；

還有這次，她會覺得自己要理解楊齊的辛苦，這都是不得已的事......

楊齊又過了兩天才回來，這次他是拒絕了另一個地方的酒會，從石家莊趕回來的。

那天晚上在床上，柳含終於把心底的委屈一股腦兒都是倒了出來。楊齊聽著她惹人憐愛的哭腔，一瞬間竟不知所措，只能靠近些，把她緊緊抱在懷裏。

“你一個人晚上的時候，會經常做噩夢吧？想跟我說話人還不在，我知道你心裏得有多難受。小含，為了咱倆這個家，你辛苦了。”

“再給我八個月，在這一年之內我會盡全力做好所有為了換崗能做的事。那時候要是換不到幕後的崗位，我就辭職。就算是在餐館打工，也能每天按時回家陪我的寶貝兒。”

“楊齊，我有時候心裏是不得勁，但是看你一天天回到家那麽累，我也心疼啊......所以我其實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跟你說。”

“沒事的，讓我站在你的角度，同居過得像獨居似的，我也會難過啊。”楊齊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啊，說了之後雖然情況不能馬上有變化，但柳含就是感覺心裏好輕松啊。

“嗯哪，快睡吧！”

她轉過身去，聽著楊齊逐漸平穩的呼吸聲，竟越發興奮起來，笑得咬住被子才能避免出聲。

一想到能和他共度餘生，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都能陪在彼此身邊，柳含就好像置身於蓬萊仙境一樣，被由內而外的輕松和快樂包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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