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上大學那會兒，她特別想家，老給家裏寫信。高中她也一直住校來著，卻沒有想家到想哭的時候，可剛到大學，她感覺有點兒不一樣。

“那時候明明對未來還挺憧憬的，但就是害怕。我害怕將來有了自己的生活，離家太遠，這這樣一年可能也見不了爸媽幾次。再加上剛上學跟誰都不咋熟，晚上自己蒙在被窩裏，就覺得寂寞，開始多愁善感，想七想八……”

那段難以忘懷的日子，是父親一封封親筆寫就的信和楊齊來自60公裏外的鼓勵支撐著她度過的。柳含很慶幸那種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經過上學後一段時間的磨練，她真的變得更成熟，也更自信了。

她開始嘗試和小組一起上臺展示，遇到和老師同學的意見分歧或是有什麽新點子時也不再猶豫，而是勇敢地與大家分享；在室友們的建議下嘗試換換穿衣風格、偶爾也會學一個新的編發……大學，實在是一個讓人脫胎換骨的地方。

閑下來的時候，柳含常常會想，自己究竟為什麽想當老師呢？絕不只是享受寒暑兩個假期、擁有極其穩定的工作和工資（當然這也是很重要的部分），更重要的是她心裏的那個聲音。它說，如果不是有讀書這條捷徑，他們家到她這一代，肯定還在務農。自己成績雖然不怎麽樣，卻也算是改變了命運。以後，她要成為老師，給下一代也帶去希望。

大二那年，講課喜歡“跑題”、而且跑了十萬八千裏也非常自然的衛教授不知道從哪兒就過渡到了“老師”這個話題。那時候的她還沒想到，這番話將給她帶來巨大的力量。

“老師是幹嘛的？‘教書育人’ ，多言簡意賅啊！我們傳授知識，培養孩子們正確的觀念，給他們鋪好人生中的一大段路。我相信大家選擇這裏，大部分都是出於內心的一份熱愛。這個職業肯定累，但我希望，熱愛和信念能支撐著你們在這條對的路上一直堅定地走下去!”

“雖然咱們省很窮，你們也算幸運的了，至少現在還能坐在大學教室裏上課。咱不去和北上廣比，也要想想內蒙甘肅這些地方，還有南方的一些山區，他們有的甚至連一所像樣的小學都沒有。可以說，咱們的教育資源極度不平衡。”

“咱們學校呢，每年都會有一些學生到比較偏遠的地方支教，這真的很好。支教確實特別苦，但同時這不可多得的經歷能磨練你的心性，讓你提前得到鍛煉，對未來的工作十分有利。而且想一想，你們很厲害啊，知識就這樣被你們帶到了遙遠的地方。如果將來有機會的話，我希望有想法的同學可以報名參加，也是盡一份力量啊！哎呀，我又跑這麽老遠，咱講到哪了……”

她聽著聽著，覺得自己好像打了興奮劑，甚至有一種血脈賁張的感覺。有一瞬間，《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裏面那段不知背過多少遍的話在突然就腦中回響：“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沒錯，在她心裏，人活著必須要做點有意義的事。

“柳兒，我想去試試！”高悅興奮地拽了她一下，差點兒沒控制住氣聲。她對上高悅閃著光的眼睛，驚訝於這個姑娘竟然有著和她如此一致的想法。她在桌堂下緊緊地握住了高悅的手。

下課之後，高悅看起來十分擔心，問她：“柳兒，你真的沒問題嗎？你忘了，之前你可是想家想的直掉眼淚啊！”

“我也有這方面的顧慮，但是我相信我已經過了那段想家的寂寞期，心理承受能力也更強了。小悅，放心吧，我柳含絕不拖組織後腿！”

柳含知道，高中時曾許下的願望、曾對著思想品德書默默下定的決心，如今的輪廓已經越來越完整了。

1997年寒假，在柳含和媽媽講完兩個人的愛情進化史後，楊齊撮合兩個開明的媽媽見了一面，周雲艷和孫慧娟竟像兩位多年未見的老友，彼此相談甚歡。楊齊和媽媽走後，周雲艷還在一個勁兒地誇，什麽這大小夥子看著真板正啦，又爽朗又大方啦，學習倍兒棒啦……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喜歡楊齊。

“小含吶，我知道你肯定是考慮了挺長時間才告訴我的，所以你倆互相之間的心意媽不用多想。媽就是希望啊，你們都要學會為對方著想，喜歡就要全心全意，倆人都得付出，而且你要再加把勁，爭取讓自己越來越好。有啥誤會或者有啥想說的都抓緊說開了，省的矛盾加深，沒事兒多溝通溝通。楊齊是個好孩子，我大閨女也一樣，多好呀！”

媽媽沒上過學，但在她的人生大事面前，這些話無比樸實，也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

“楊齊，我報名參加我們學校的支教隊了，三月份就走，去內蒙古額濟納旗。”小年的時候，楊齊和柳含一起在他家廚房裏忙活，小姑娘特開心地靠近他，弄得他一楞。

“啊，你要上內蒙支教？跟叔叔阿姨說了嗎？”

“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我不放心。多遠啊，額濟納旗……好像在最西邊呢吧！那地方天氣又幹風沙又大，而且咱這兒就夠窮了，那兒的條件肯定比不上咱，得多苦啊！”楊齊有點心急了，他也意識到自己音量大了點兒，怕爸媽聽到，趕緊來了個急剎車。

“你就把心放肚裏吧，咱們誰不是從小時候過來的啊，那才叫真的苦呢，現在啊，我可皮實了！”說罷，她還得意地擼起袖子露出大胳膊，攥緊拳頭讓他捏捏“肌肉”。

楊齊仍然面露難色：“可你一個姑娘自己在外面這麽久，我真怕你會吃不消……”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和高悅一起去，差不多一年就回來了，有什麽事我倆就能有個照應啦。”

“小含，我知道這是你的夢想。以前你總是不能確定自己的目標，但一旦確定，你就是那個最堅定、最堅強的人，所以我支持你，也相信你可以圓滿完成任務！但你要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每天都要註意安全，註意休息。說好了，最少也得一個月一封信！”

“大聖，謝謝你懂我。我肯定會平安回來。”柳含與楊齊目光交匯，她突然踮起腳尖，“叭”，對著他的唇就是一下。

“其實我還有另一個大夢想呢，只是暫時不能跟你說，我要保持神秘。”

楊齊撇著嘴笑了：“好好好，你神秘，我就負責期待了。話說你這次回來，咱們是不是都畢業了？”

“還沒有，不過也快了。那時候你應該已經進你想去的電視臺或者國企了吧？想想都美。”

“到時候你這丫頭可就是柳老師了。”楊齊揉揉她的腦袋。

她很慶幸自己有那麽多理解她的親人。當她在自己家的飯桌上宣布報名的消息時，全家人的第一反應都是讚成，大弟柳淮還跟她擊掌慶祝，大概是他還記得她無意中曾念叨過這件事吧。

那天半夜，她輕手輕腳地出去上廁所，感覺隔壁爸爸媽媽那屋有動靜，就屏住呼吸想去聽聽。

“小含小時候就能幹，能吃苦，我生老疙瘩的時候幫我分擔多少！唉，誰能想到她大了還得吃這樣的苦呢？”

“你也別瞎擔心了，閨女大了，什麽事都能有自己的主意，這是好事兒啊，她能照顧好自己了。”

“那邊興許比咱這還冷，老柳，你明個趕緊買線去，我給閨女織條圍脖，織件毛衣帶著……”

她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好久，不知什麽時候，幾滴眼淚偷偷滑了下來。等她回屋時，必須要死死地咬住嘴唇，才能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二月底柳含跟楊齊一起坐火車去了學校一趟，因為支教隊那邊大概是三月中旬出發，這之前還要在學校確認一些事項。

本來那趟火車在平遠和順寧都會停的，但楊齊從上車開始就一臉不舍：“不行，這可是未來一年內最後一次看見我的小含了，我要和你一起下車。”

還是柳含再熟悉不過的小痞子似的語氣，但是這一次說著說著，他眼裏竟然開始泛起淚光。

“好吧好吧，但是我走之前還會去看你的！再說咱們不是對寫信交流輕車熟路了嗎，前面兩年都過來了，不差這一年啦。”柳含緊緊握著楊齊的手，因為時間太長，兩人緊扣的手心早已被汗浸透，但他們不想分開。

從校門一直往前走大約一百米，正中間就有一個長條狀的花壇，那是一排已經六十幾歲高齡的大柳樹，夏天可以為同學們帶來一整條路的清涼。不過現在太冷，枝條都光禿禿的，倒是一點都不好看。

“好懷念啊，高中校園裏是不是也有這樣一條路來著？”楊齊轉過頭問她。

柳含忽然想到了什麽：“哇你居然還記得啊！有天晚上咱們是說以後要回去散步的，你不提我都忘到腦後去了。”

“當然了，我在爭取不忘記任何一個我們說過的要一起做的事。”

“啊啊啊啊啊……”柳含抑制不住激動，順勢抱住他，在他暖和的懷裏一頓亂蹭。

楊齊假裝不耐煩，但暗中滿足地吸著她頭上水蜜桃一樣的香氣：“柳含你是小貓吧！一會兒蹭得一腦袋靜電我跟你說！”

柳含沒有食言，出發的前一天特地搭車去了順寧，想著既能看他，又能順便買點東西回來。

楊齊陪著她一塊兒采購，要不是柳含一再強調帶不了那麽多東西，他都要把超市給搬回來了，看見什麽零食都念叨著：那邊肯定沒有，啥時候饞了盡管吃，然後我再給你寄……

“小含，你肯定知道‘柳’在古詩詞裏代表著什麽吧？”當晚霞染紅西邊的天空，他們又不得不在車站道別，而這一次將無比漫長。

柳含不解，但還是認真回答：“知道啊，‘柳’跟‘留’諧音，從先秦時期就被用作送別詩的一個經典的意象，表達不舍、思念……”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不知道楊齊問這個幹什麽，但此時此刻，他一定是有重要的話要說。

“古有折柳贈別、折柳寄遠，今有楊齊折柳......哎哎這不算，重來重來！”楊齊把氛圍變得輕松了許多，柳含正等著他說點什麽催人淚下的話呢，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幾秒後他就正經起來：“這給你。”

說話間，楊齊從身後變出來一張精致的硬卡紙，那上面是兩段被他彎折成心形的柳枝，旁邊還題著一句“同心且同折，故人懷故鄉”。

這是世界上最有價值的柳枝！為了保證它可以永久保存，楊齊把好幾張硬紙牢牢粘在了一起，又用透明膠帶一寸不落地把它封了起來。

柳含的淚腺崩潰了。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這份特別的禮物，直到眼前完全模糊一片。

“咱們，再抱一個吧！”千言萬語化作這簡單的一句，夕陽映紅了臉，也映出了他們相擁的形狀。

楊齊想過，如果是春天該多好，他們就能在分別之前走在小路上，走在淡淡的柳煙中。不過這樣也好，等她回來，就可以在東北遲到的春天裏，慢慢欣賞這滿目生機。

“等你回來。”楊齊說。

她說好，語氣無比堅定。

楊齊沒告訴她，那天他滿腦子都是這樣的念頭：

“小含，等你回來，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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