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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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笙走進楚禦風辦公室的時候,楚禦風正在擺弄展示櫃裏的明信片,一張張放好,又細心地拂去灰塵,見到他來自然地點了點頭,好似早就料到如此一樣。

“早知道你要來。”楚禦風把他讓到沙發上坐下,親手沏了茶葉,“其實我該先去找你的,沒想到一忙就沒了空。李東瑾他回家了,說不想在這行幹,叫我跟你說一聲。我也挺不好意思的,你大人大量,沈珢那邊組合的事,你看咱們公司誰好就拿誰頂上,實在對不住。”

唐笙“啊”了一聲,沒怎麽反應過來,“李東瑾回家了?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沒看見他?”

“我的意思是,他回家去了,回家。”楚禦風頗有些尷尬,又著重重覆了幾次,見唐笙還是聽不懂,只好直白道,“他被他家裏人接回去了,他之前住的公寓其實是我名下的產業。”

唐笙面色一僵,“你這話什麽意思?他不回來了?”

“嗯。”楚禦風應了一聲,“我也沒辦法,你別怪我搞鬼。當初我們根本就沒簽過合約,他從來都是自由的,我答應他可以隨時走,所以我也沒理由攔他。至於沈珢那頭,耽誤的事該補償的都算在我身上。”

唐笙神色寂然,他如何也想不到還會有這種情況,似乎他覺得李東瑾從來都只身一人,那麽也就談不上回家這種問題,確實,是他有些犯傻了,人家又不是石頭縫兒裏蹦出來的,怎麽會沒有家?

可笑他以為那套房子就是李東瑾的歸屬地,還打算守株待兔。

“那麽,”唐笙喉頭一緊,“他家在哪裏?”

楚禦風搖頭,“我不知道,真的。你非要我說的話,我只能確定他是英國人,而且我當年也是在那兒遇見他的,所以我猜或許他家就在那兒吧。不過我勸你別去找他了,他是個開弓不回頭的人,他決定的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不打算讓他做什麽。”唐笙雙手掩面,嘆出一口氣,“但是我得找到他,把話說明白。”

“負荊請罪?”楚禦風笑了笑,拿手比了下自己,又指了指他,“你瞧,咱倆對不起他的事兒還少嗎?換了你,你覺得你倆有戲沒有?你可饒了他吧,讓他走了算了。”

“什麽叫他走了就算了?你能算了,我跟你可不一樣。”唐笙也承認自己是做了不少混賬事,可是楚禦風能瀟灑地撒手,跟人家一笑泯恩仇,他呢?他不能,他沒法放下這些事,無論李東瑾是什麽態度,他終歸要親口去問,總不能就這樣抱憾終生吧?

楚禦風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勸道:“你這會兒的感情八成都不準,人嘛,總是得不著的才是好的。你和他不合適,我早看出來了,還是往沈珢那頭發展吧。”

“你早看出來了?”唐笙瞪他一眼,“楚禦風合著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這點事你早看出來了,你故意不告訴我,等我撞了墻了,好來看我的笑話!”

“你聽我說完啊。”楚禦風按住他,緩緩說道,“現在李東瑾走了,讓你摸不著人,你覺得選他是真愛。其實不能這麽看,你想,以前每次遇見什麽事,你總是先顧著沈珢,跟沈珢沒什麽利益沖突了,你才顧著李東瑾,是不是這麽回事?”

唐笙無話可說,卻還不死心,“但是我現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麽?”楚禦風接下話,“你要是等過了一年,還這麽堅持,那算是想明白了。別到時候這個也放不下、那個也放不下的。”

“你說這話算什麽?”唐笙嗤笑一聲,“你自己不也是一樣,一頭追著薛楊,一頭放不開李東瑾。你不想告訴我,是不是還給自己留著打算?”

“那你真是誤會我了。”楚禦風也不避諱,大方道,“當年才見到李東瑾的時候,我確實也想把他當楊子的替代品,不過後來我很快就放棄了,因為他們倆裏子差太多,楊子呢很強勢,心裏頭只有他自己一個,東瑾呢就相反,他骨子裏還挺脆弱的。所以我也不想太沒良心,就跟他實話實說了,也沒再去招惹他。”

想到這些,楚禦風低頭一笑,“他們倆倒也不吃虧,一個是總想得到更多、一個是半點不想失去,反正發脾氣都是別人買賬。”

“他們倆確實不像,薛楊更損。”唐笙想了想,覺得李東瑾再如何,本質上也不算太壞。

“隨你怎麽說。”楚禦風也不和他爭,“不過我已經是知無不言了,李東瑾他家在哪兒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是真的放不下,那就去試試運氣吧,恕我幫不上忙。”

“那算了,我自己找他吧。”唐笙也不逼他,不管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傻充楞,反正以唐家的本事,也不靠他,“不過那套房子,你開個價,我要了。”

“那套房就給他了,怎麽說也是他的地盤,你先替他經管著。等你見著他,替我說聲抱歉,畢竟我也有愧於他。”楚禦風的確心裏有愧,“我知道他不喜歡當明星,還硬要捧紅他,其實都是我自己的私心,把他當楊子一樣。要不是我把他帶到這,也沒今天這麽多事了。”

唐笙回過頭,乜斜著眼,譏誚道:“你覺得夠嗎?把他當個玩意兒,你怎麽想的!”

“不夠。”楚禦風微垂著頭,反問道,“那你說怎麽辦呢?賠他感情?拿什麽賠?”

唐笙哼了一聲,“用不著,你那感情還是自己留著吧。”

從楚禦風的辦公室裏出來,唐笙側過臉,透過落地玻璃望一眼外面的車水馬龍,忽然覺得自己寂寞得像個孤家寡人,他感覺自己像是誇了個海口,嘴上說著要去找李東瑾,可這麽大的世界、這麽多的人,叫他去哪裏找呢?

下樓的時候,唐笙順道去了沈珢的休息室,不管怎麽說,沈珢仍是他曾經迷戀過的人,他臨走前還是應該同沈珢告個別。

“你忙著?我來跟你說兩句話。”唐笙靠在門邊,沒有進去。

“哦,你來了。”沈珢迎過來,“什麽事?東少的事嗎?我也大概聽楚老板說過了,沒關系。”

唐笙點點頭,“你不介意,那最好了。我以後就走了,你有什麽事就去找楚老板吧,他肯定會幫你的,我打過招呼了。”

“你也要回去?一路順風。”沈珢並不驚訝,他知道唐笙早就說要走的。

低頭想了半晌,唐笙突然問他,“你覺得我對你是真心的嗎?”

“啊?”沈珢被問得有些莫名其妙,“這算什麽問題啊?你自己應該最清楚才對。”

唐笙很認真地答道:“我不知道。我以前沒有真心過。我不知道什麽樣的標準才能稱得上真心,我、我拿自己搞不懂的東西去要求自己、要求別人……我之前真的很喜歡你,甚至為了你從家裏出來,那你呢?你覺得這樣算真心嗎?”

“雖然咱們兩個沒有在一起的可能,但要我實話實說的話——”沈珢思索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我覺得你算不上真心,這不是我不喜歡你在敷衍。我覺得一個人如果要真心,應該是不在乎外在的,我的意思是,真心從來是跟著‘心’走,而不是糾結於它符不符合標準。你老是問真不真心,事實上你並沒有把重點放在感情上,反而總是想刻意去達到一個什麽標準,那豈不是本末倒置?”

唐笙若有所思,“是這樣,難怪我總是困擾。”

沈珢笑著也問他:“那現在換我了,我也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麽選中我?其實我挺普通的,你身邊比我優秀的一定多而且多,怎麽偏偏是我呢,你曾經那麽執著過,好歹也有個理由吧。”

唐笙細細回想著,問什麽呢,是從哪一次開始,覺得他是歸宿了呢?

他沿著記憶的河流一點點逆流而上,開始努力地記起與之相關的每一件小事,企圖從中找出一些線索,從而尋到源頭。

或許是那一場雨。

那時候老爺子逼他接下家族事務,他卻一心想要四海為家,祖孫兩人的關系一度劍拔弩張,又一次吵架後,他幹脆從家裏奪門而出。

那天下著大雨,他也沒帶傘,只好隨意躲進了街邊的音像店。店裏面滾動播放著最近所有的新上單曲,恰巧正播到沈珢的歌。

他出神地聽完了一整首,又去找店主問是哪張碟?

起了一個頭,底下的事就自然而然的容易記起。

他從買了第一張沈珢的碟開始,他就著魔一樣專聽一個人的歌,他煩躁的時候、他憤怒的時候……好像他的情緒都能在婉轉歌聲中被輕輕化解。

他就好像找到一個知音,沈珢的不得志像是另一個他自己,他覺得他們簡直有共鳴,那種不被人理解的滋味,仿佛只有彼此才懂。

好像,就是這些了,就是這樣開始的情愫。

唐笙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簡直把自己嚇了一跳:這根本就是沒什麽理由!

“原來是這樣。”沈珢聽完倒是覺得再正常不過,“好像人都是難受的時候比較容易動心,沒聽過誰是因為太高興了才喜歡誰的。你看,事情不過是這樣,你也沒什麽好放不下的。其實歸根結底,你不過是在煩惱的時候有種依賴性罷了,然後你又把這種依賴轉到了我身上。”

“謝謝,你幫我開解這些。”唐笙也頗為釋懷,大有解鈴還須系鈴人之感。

“我沒有刻意為你開解,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些,不然你會一直困住,找不準方向。”沈珢說道,“你有點太先入為主了,人和人都是相處才能認識,拋開性別問題,就沖著你聽了我的歌就說愛我這點,我也不會接受你的,那樣不對。”

“怎麽個不對法?你覺得我信不過?”唐笙雖已經不再執著於他,卻仍是好奇這個問題。

沈珢回道:“你聽了我的歌,又不是認識我這個人,你說愛我,愛的一定是想象裏的我。”

唐笙即刻頓悟,又想起李東瑾之前的事來,幾乎眼眶一熱,朝沈珢匆匆道別,轉身倉皇離去。

他愛的是想象裏的沈珢,討厭的是想象裏的李東瑾,自始至終,他盡是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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