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不完全論證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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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最後的聲響在楊海的瞪視下歸於沈默,他張著嘴大概是反應了好半晌,眼底的茫然才陡然填上了滿載的喜悅,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並未被驚醒的父親,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沖我合了合雙手。

“我這人一激動,就容易大嗓門,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從喉嚨縫隙裏發出的聲音,又輕又帶了幾分方言的朦朧,我思索了好幾秒,最後還是從他的動作和神情裏理解了他話裏的含義。

我壓低聲音對大叔說沒關系的時候,聽到程末和楊海一高一低沈悶的笑聲,我無從知曉他們笑的對象到底是我還是沈大叔,但當我的目光投向楊海的時候,只看到他已經背對著我,肩膀卻還一抽一抽地顫抖著。而程末只是捂著嘴,彎著眉眼,把視線落在屋子的一角。

原本空乏的內心忽然就添了幾分暖意,我不自覺地微笑起來,伸出手撫摸著棋盤上縱橫的紋路,“沈先生如果樂意的話,我就和你下一盤棋作為你借給我們棋盤的謝禮吧。”

“唉,真的要和我下棋嘛?”對面的聲音猛地拔高又陡然降低,完美地呈現了聲音主人的情緒波動,坐在我對面的大叔此刻正捂著嘴,流露出滿臉的不可置信。但當我的視線落在他臉上,他卻猛然別過了頭,又開始嘰裏咕嚕地說起了我完全聽不懂的方言。

“那個叫什麽沈先生的也太奇怪了,直接叫我沈巖就行了。還有剛才大叫真的不怪我啊,我也是大吃一驚啊。畢竟早上起來突然從天上掉下一個和職業棋手下棋的機會,這對我幾乎已經超過驚喜,變成驚嚇了好不好!”

我一臉茫然地看向了一旁捂著嘴偷笑的程末,程末一邊笑一邊拿了個凳子把棋盤擺上,順便同我解釋了沈巖的語意。然後這局棋就在沈巖的堅持中,從猜先開始了。

雖然沈巖這個人看起來大大咧咧和樂平一般的孩童天性,但下起棋的時候,卻縝密細致,小心翼翼。一開始每下一步都會思索好一陣子,但隨著棋局的進入中盤,思索的時間卻越來越短。在等待沈巖落子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正默坐在我身邊的程末。

少年垂著頭,鬢發遮住了他大半個臉龐。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清澈而又專註地,註視著棋盤的左上角,那片被我堵死的黑子——所以沈巖才放棄了爭奪角轉到腹地打算另謀出路。

可那片早已成為死棋的棋,究竟有什麽意義呢?我把視線從腹地轉回到左上角,忽然看到了沈巖唯一一條能轉敗為勝的棋路。但要取得勝利的前提,必然是要迫我主動放棄腹地的戰爭。當然,現在的沈巖並做不到這一點,所以左角上唯一一顆活子也失去了它存在的意義。

棋,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按照我的設想走了下去。中盤的時候,我困死了沈巖的大龍,最後中規中矩地贏了他三目半。

緊張了半天終於松懈下來的沈巖,靠在椅背上一臉生無可戀。他一邊笑一邊沖我擺手的時候,不知怎麽的我忽然想起以前總找我下指導棋的上島,雖然每次下完棋總是一臉悔恨的樣子,可是再遇見的時候卻又會信心滿滿地再一次要求挑戰。

即使有進藤在背地裏牟足了勁幫他出謀劃策,可是一直到兩年前,在我不再去圍棋會所之前都沒能在圍棋上贏過我一次。為了這一點,那個人怨念十足地拖著我吃了不知道多少回拉面,每次都是同一個理由。縱使我哭笑不得,但卻從來沒有一次成功反駁過他的話。

或許是因為我嘴拙,又或許,只是因為是……那個人……?

突如其來的記憶,像風一樣來勢洶洶,但最終除了零落的樹木卻什麽也沒能留下。我思考了很久,唯一能記起來的卻只剩下上島先生帶點抱怨的話語和他向我挑戰時興致勃勃的神情。

“不過,下一次我一定會想到好辦法的!”我沖著對面握著拳忽然又一臉鬥志的沈巖笑了笑,註意到仍舊一臉若有所思的程末,忽然又想到那顆到現在都不知何意的八之五,我指了指棋盤,朝程末揮了揮手,拉回了他的註意力。

“這盤棋,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麽下?”

“我大概會在左上角那裏和大哥哥你決勝負,而不是選擇把戰火蔓延到整個棋盤,把戰力都打散這樣子吧。”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十九之六這顆子,其實很關鍵。”

少年的話語好似呢喃,但卻吸引了原本在躺椅上挺屍的楊海,他跑過來仔細看了看棋局然後把視線落在少年說的那一枚棋子上,再擡頭望向程末的時候,眼裏已帶上了我所熟悉的目光。

那種目光我在很多人的眼裏都看到過,如緒方,如和谷,如伊角,還有……

某個覆雜又單純,好像初升陽光般耀眼但不刺目的目光,占據了我絕大多數的目光……

似是而非的記憶越多,原本安穩的現世就越混亂。我一面喜歡單純的黑白世界,一面卻又不由自主地被這種光怪陸離的現實所吸引。原因或許就同我選擇來中國一樣,因為我想要選擇相信。即使選擇相信希望什麽的話,大概我這輩子都不太可能會真正說得出口。

畢竟,對於一個棋士而言,圍棋才是他真正的聲音,別的都只是附屬。

這樣的論斷,對或者不對,現在都沒有去深究的意義。

因為楊海開口要求和程末對局,而沈巖正興致勃勃地在一旁起哄,而原本在病床上沈睡的父親,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睜開了眼。

我想要開口叫他,他卻輕輕朝我搖了搖頭。只是把目光落在楊海和程末之間的那方小小棋盤之上。程末執黑先行。

我在他身後的不遠處站定,一邊註意著棋盤的走向,一邊時不時關註著父親的狀態。不知不覺,楊海和程末兩個人的戰爭已經在角上展開,黑子吃掉三枚白子之後,楊海的眉皺了皺,拈起棋子最終還是放回了棋盤,然後陷入了思考。而對面的程末卻好像毫無心事地瞧著棋盤,時不時把手伸進棋盒練習拈子。

雖然拈子的手勢還不那麽熟練,可也已經像模像樣,再配上那把折扇,不仔細瞧的確有那麽點圍棋高手的架勢。只是,還少了什麽……

我從少年瘦削的背影,看到一旁若有所思的沈巖,沈默觀戰的父親還有緊緊攥住白子的楊海,看著他們三人的眼神,我忽然有些明白程末身上的違和感究竟是什麽。

因為我在他身上從未看到過一名棋士對圍棋的執著。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見程末時,他要求和我對局的時候眼底那一抹掩飾不了的猶豫。還有他離開時對我說的那句話。

代一個人向我問好……

我不自覺地想起旅店房間裏那縱橫的十九路棋盤,還有那棋盤之下大的誇張的簽名,還有被我放在床頭櫃裏的鑰匙和信封上不知意義的數字。伴著記憶心突然跳的厲害,我伸出手想要去摸那把折扇,卻忽然怎麽也找不見它的蹤跡。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楊海和程末的對局。但意識從我知道折扇失落的那一刻起,就脫離了理智所能掌控的範圍,只能盡我可能地不斷思索著自己經過的每一個地方,和所做的每一個動作。

然而一切的記憶都在得知父親的病況之後,陷入空白。我心不在焉地看著程末在腹地落下一子,楊海陷入了不利的境地一直到最後的終局。

結局是誰贏,誰輸?

我並不知曉。

我只知道當付清緩慢而沈重的鼓掌聲在安靜的病房裏響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襯衫都已經隱隱被汗水浸透。我不能理解這種緊張的來源,但有時候正如緒方曾經對我說過的那樣,有很多事,本就毫無科學的依據可以尋求。

看到沈巖瞠目結舌的表情,我知道楊海輸了。他一臉懊悔地指著棋局裏的一處,默默呢喃著當時應該斷啊怎麽可以連,然後一臉期待地看著程末,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甚至可以說得上有些任性的神情說要覆盤。

要怎麽說呢。熱衷於圍棋的人或多或少都存著幾分天真,而就是這份天真,讓我覺得就這麽簡簡單單地一輩子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一直到兩年前我都這麽認為,可是現在我卻忽然想要尋根究底。

說到底,做出這樣的決定的我一點也不像我自己。

但既然決定已經做出,那麽也一定有那樣做的原因,即使我怎麽也回想不起……

“誒,還要覆盤嘛?可是肚子好餓啊……”程末捂著肚子,轉過頭來,眨巴著眼看著我。我思考了幾秒,想到父親已經醒來,就點了點頭。走到床頭按下按鈕,沒多久護士和醫生就過來替父親做了檢查。

一直沈睡的樂平終於被楊海扯著耳朵叫醒,跳下躺椅就指著楊海開始數落他的肚腩,一直到他發現父親已經醒了,才低下頭一臉不好意思地說了聲抱歉。父親看著樂平只是微微笑了笑,擺了擺手表示無礙。

在一番檢查之後,終於確定沒事之後。病房的氣氛明顯輕松了很多。樂平和程末湊在一起開始討論午餐究竟吃什麽。楊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親,從口袋裏掏出煙,沖我晃了晃,說要去外面解決。

臨要出門的時候卻又接到電話,說是棋院急召他和樂平回去。

無可奈何的樂平只能垂頭喪氣跟著楊海出門。走出門口,過了沒幾秒卻又急匆匆奔過來,從衣袖裏摸出一把折扇朝我扔了過來。

“昨天亮哥你口袋裏掉出來了啦,我就幫你收起來,剛睡糊塗了忘了拿給你。”他笑著摸了摸頭,正準備走,程末卻忽然站起身,有些猶豫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楊海遠去的方向。

“那個……樂平哥請你幫我轉告楊海先生,如果他下網絡圍棋的話,今天晚上七點以後,可以到網上來找我。”

“誒?楊海大叔的賬號是我幫他註冊的啦,昵稱叫做就叫楊胖2008,”他一邊說一邊還扮了個鬼臉,“他為了這昵稱坑了我好幾頓晚飯,哈哈,不過程末你有賬號嗎?ID可以告訴我方便我找到你啦。”

聽到這個問題,程末好像有點為難。朝我看了看又看了看樂平,最後還是說了,“那個賬號我不怎麽用,可能已經登不上了。不過如果是昵稱的話,很好記的,就三個字母。”

“等等,我沒聽清,你說的是SAI?S——A——I的SAI?”

“誒,不是啊?”少年有些茫然地搖搖頭,接下來的話似乎理所當然,“SIN就是正弦函數,我隨便取的啦。很奇怪嘛?”

樂平咽了好幾口口水才慢吞吞吐出一個沒關系,然後他深深看了程末好久,吐出一句,下次一定要和我下一局,轉身飛奔著跟上楊海的腳步。

SAI和SIN,讀音如此相似的兩個人,會有什麽淵源嗎?我對上父親略帶深意的眼神,輕輕搖了搖頭。

除了已知的一切之外,其餘都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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